《暗涌》绵千千

2、新官上任 会议室里坐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投资部二十三个员工，除了两个请病假的，全部到齐。林知微特意提前十分钟到场，选了一个不前不后的位置——既不会显得过于积极，也不会被忽视。
　　她注意到周牧野坐在主席位旁边，正低头看手机。这位HR总监四十出头，是集团创始人周老爷子的远房侄子，虽然能力平庸，但胜在忠诚，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八年，历经数次高层震荡而屹立不倒。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男人比她想象中更年轻，或者说，更显年轻。沈砚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着，透着一丝不经意的松弛。他个子很高，肩宽腿长，走路时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像是每一步都经过精确计算。
　　"各位早上好。"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我是沈砚，从今天开始担任投资部总监。希望未来能和大家合作愉快。"
　　没有冗长的自我介绍，没有新官上任的套话。他径直走到主席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当视线经过林知微时，略微停顿了一秒，然后移开。
　　那一秒钟的对视让林知微心头一凛。那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评估，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在正式开展工作之前，我想先了解一下部门现状。"沈砚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我看过近三年的业绩报告，数字很漂亮。但数字会骗人，我更想听听真实的项目情况。"
　　他看向左手边第一位："张经理，你负责的TMT组，去年有三个项目退出，IRR分别是多少？"
　　被点名的张经理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新总监一上来就问这么细的问题。"呃……分别是2835和……19。"
　　"19那个，是智能家居项目吧？"沈砚的语气平淡，"我看过尽调报告，当时你们给出的估值模型里，假设了用户增长率每年翻三倍。实际结果呢？"
　　张经理的额头开始冒汗："实际……实际增长率只有预期的60。"
　　"所以你们用激进的假设掩盖了基本面的薄弱，"沈砚合上文件夹，"最终导致退出时估值折让了40。这个教训，我希望所有人记住。"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林知微注意到几个资深经理交换着眼色，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林经理。"沈砚突然转向她，"你主导的并购案，去年为集团贡献了30的利润。能谈谈你的心得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林知微坐直身体，声音平稳："那两起并购的成功，主要得益于标的选择的精准。我们建立了独特的筛选模型，不只看财务数据，更注重产业协同性。比如收购恒远科技时，我们提前布局了上下游资源，使得整合后的协同效应超出预期。"
　　"筛选模型是谁开发的？"沈砚问。
　　"是我和团队一起开发的。"
　　"花了多长时间？"
　　"八个月。"
　　"期间失败过多少次？"
　　林知微顿了一下："模型迭代了十二个版本，前九个都被否定了。"
　　沈砚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不达眼底："很好。我喜欢和愿意承认失败的人合作。"
　　会议继续进行，但林知微的心思已经飘远。沈砚的提问方式让她想起某种审讯技巧——快速精准不留情面。他在试探每个人的底线，评估谁可用，谁该弃。
　　会议结束后，沈砚留下了一句话："下午两点，林经理来我办公室一趟。"
　　这是意料之中的召见，但林知微还是感到一丝不安。她回到工位，发现苏晚晴发来了一条消息："怎么样？帅吗？"
　　"还行。"她敷衍地回复。
　　"只是还行？业内都说他是投行圈颜值担当好吗！"
　　林知微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自己负责的项目资料。无论沈砚想谈什么，她都要做好万全准备。
　　下午两点，她准时敲响总监办公室的门。
　　"进来。"
　　沈砚的办公室已经变了模样。原本陈默喜欢的红木书桌和山水画被撤走，换成了一张极简风格的白色办公桌，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色调冷峻。
　　"坐。"沈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喝什么？咖啡还是茶？"
　　"咖啡，谢谢。"
　　他按下内线电话，吩咐秘书准备两杯美式。等待的间隙，他靠在椅背上，用一种近乎慵懒的姿态打量着林知微。
　　"五年，从分析师到高级经理，"他慢悠悠地说，"这个晋升速度在华晟不算快，也不算慢。你知道为什么吗？"
　　"请沈总指教。"
　　"因为你太稳了。"沈砚直起身，"每一个项目都稳扎稳打，从不冒险，也从不犯错。这在普通员工身上是优点，但在管理者身上，可能是致命的缺陷。"
　　林知微皱眉："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投资这行，风险和收益永远成正比。你追求零失误，就意味着你放弃了高回报的机会。"沈砚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比如这个项目，三年前你否掉的。"
　　林知微接过文件，看了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某新能源汽车品牌的A轮融资，当时她负责尽调，最终因为现金流模型过于激进而建议放弃。
　　"这个项目后来怎么样了？"她问，尽管心里已有答案。
　　"B轮估值翻了五倍，C轮又翻了三倍。如果当初华晟参与A轮，现在的账面回报是十五倍。"沈砚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你的模型没有错，错的是你的风险偏好。"
　　咖啡送进来，林知微道了谢，却没有喝。她盯着那杯黑咖啡，思绪纷乱。
　　"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要翻旧账。"沈砚端起自己的杯子，"而是要交给你一个新任务。"
　　"什么任务？"
　　"集团决定进军半导体产业，我需要一个项目负责人。"沈砚直视她的眼睛，"这个项目风险极高，可能血本无归，也可能成为华晟未来十年的现金牛。你敢接吗？"
　　林知微沉默了片刻。她想起自己这五年来的谨慎，想起那些被否掉的高风险项目，想起每次评审会上她那句口头禅："稳健第一"。
　　"我接。"她听见自己说。
　　沈砚笑了，这次笑容里有了几分真实的温度："很好。明天上午九点，带上你的团队，来会议室 briefing。记住，这个项目目前只有三个人知道——我，你，还有周董事长。"
　　林知微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沈砚又叫住她："对了，林经理。"
　　"沈总请说。"
　　"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详细聊聊项目细节。"
　　她转身，对上沈砚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欣赏，有试探，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好。"她说。
　　走出办公室，林知微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职场轨迹将彻底改变。
　　而那个晚餐邀约，是单纯的工作餐，还是另有深意？她不愿深想，却也无法忽视。
　　手机震动，是苏晚晴："晚上老地方见？"
　　"不了，有工作餐。"
　　"和谁？"
　　"新总监。"
　　苏晚晴发来一连串惊叹号，然后是语音："知微！你小心点，这种空降高管最喜欢搞办公室恋情，最后吃亏的都是女方！"
　　林知微苦笑。苏晚晴的担心不无道理，但她更清楚，在这个节骨眼上，拒绝上司的邀约才是愚蠢的选择。
　　职场如战场，每一步都要走得小心翼翼。而感情，往往是最危险的陷阱。
　　但她不知道的是，有些陷阱，一旦踏入，就再也出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