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灰堆》果粒萌

36、三 三天后，沈

　　三天后，沈曼君站在宪兵队的门口。

　　她换了一身行头——不再是陆停云的灰色大衣，而是一件全新的藏青色旗袍，料子是上好的杭纺，领口绣着暗纹的缠枝莲。这是朱宝珠给她的，说"你要去见日本人，不能穿得像个叫花子"。

　　她还化了妆。朱宝珠教她的——眉毛要细，眼线要挑，嘴唇要涂成正红色。"日本人喜欢中国女人，但他们喜欢的不是你，是你身上那层皮。你得让他们觉得，剥开这层皮，里面还有更好的。"

　　沈曼君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照过镜子了。上一次照镜子是什么时候？是在赵家的梳妆台前，赵太太摔了她的镜子，说"一个姨太太，照什么镜子，你又不是正房"。

　　镜子里的女人很美。

　　美得不像她。

　　她想起大学时候的自己——穿着阴丹士林蓝旗袍，素面朝天，站在图书馆门口等苏清和。那时候她觉得美是干净的，是不需要修饰的。

　　可现在，她看着镜子里这张涂了脂粉的脸，忽然觉得——干净有什么用？干净能换几根金条？

　　她转身，走出了门。

　　田中是个矮胖的日本军官，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笑容很和气，像个弥勒佛。但沈曼君知道，这种笑比赵明诚的笑更危险——赵明诚的笑里至少还有欲望，田中的笑里只有交易。

　　"沈小姐，朱小姐说你有重要的情报。"田中给她倒了一杯清酒。

　　沈曼君没有碰那杯酒。

　　"下关三号码头，丙字仓库。赵明诚存了两百箱烟土，准备走私到上海。他不想跟你们合作，想自己找买家。"

　　田中的眼睛亮了。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是他的女人。"沈曼君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在床上说梦话，我听到了。"

　　田中笑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她面前。

　　"这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更多。"

　　沈曼君看着那个信封。她没有数里面有多少钱——她不需要数。她只需要知道，它够她离开南京。

　　她拿起信封，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田中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沈小姐，你很聪明。但聪明的女人，在这个世道，往往死得最快。"

　　沈曼君没有回头。

　　"死得快不快我不知道，"她说，"但活得慢，我已经试过了。那比死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