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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深渊里的华尔兹 黑色的轿车 ...

  •   黑色的轿车像一条沉默的鲨鱼,无声地滑入重庆潮湿的夜色中。
      车窗外的雾气越来越浓,街边的路灯在浓雾里晕染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斑,像是一只只窥视的眼睛。沈曼君坐在后座,身上披着赵老板那件带着浓重烟草味的黑色呢子大衣,领口那颗硕大的红宝石项链正贴着她的心口,随着车辆的颠簸,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她的锁骨,冰凉刺骨。
      “紧张?”赵老板侧过头,伸手替她拢了拢大衣的领口。他的手指修长而苍白,带着一种常年养尊处优的细腻,却在触碰到她脖颈的瞬间,让沈曼君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有点。”沈曼君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大人物,值得赵先生这么隆重。”
      赵老板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阴森:“一位来自东洋的贵客,也是我的生意伙伴。他是个懂行的人,尤其懂得欣赏……破碎的美。”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处位于半山腰的公馆前。这里比赵公馆更加幽静,也更加森严。门口站着两排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刺刀在雾气中泛着寒光。
      沈曼君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口里的勃朗宁,掌心全是冷汗。
      “别怕,有我在。”赵老板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僵硬,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半拥着带下了车。
      公馆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像是某种名贵的香料,又像是……福尔马林的味道。
      穿过长长的走廊,他们来到了一间巨大的宴会厅。
      厅内没有其他人,只有一张长长的餐桌,摆满了精致的日料和清酒。主位上坐着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留着仁丹胡,眼神阴鸷如鹰。
      看到他们进来,男人站起身,用生硬的中文说道:“赵桑,你终于来了。这位就是沈小姐吧?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像一朵带露水的海棠。”
      赵老板脸上堆起谄媚的笑,推了推沈曼君:“曼君,这位是佐藤大佐,大日本帝国陆军军医部的专家。”
      军医部。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沈曼君的脑海中炸响。她想起了叶知秋给她看的那张照片,想起了那具被解剖的尸体,想起了“731”那个冰冷的数字。
      原来,这就是那个恶魔。
      “佐藤大佐好。”沈曼君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和恶心,微微欠身,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沈小姐请坐。”佐藤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目光却肆无忌惮地在沈曼君身上游走,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三人落座。
      晚宴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佐藤并不怎么吃东西,只是不停地劝酒。一杯接一杯的清酒下肚,沈曼君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
      “赵桑,”佐藤突然放下酒杯,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锦盒,推到沈曼君面前,“初次见面,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赵老板笑着对沈曼君使了个眼色:“还不快谢谢大佐。”
      沈曼君颤抖着手打开锦盒。
      盒子里躺着一支注射器,里面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
      “这是什么?”沈曼君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是我最新研制的‘神之水’。”佐藤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它可以让人忘记痛苦,忘记恐惧,甚至……忘记自我。沈小姐,你看起来很不开心,为什么不试试呢?它会让你看到天堂。”
      沈曼君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佐藤。她终于明白赵老板说的“破碎的美”是什么意思了。他们不是要杀她,而是要把她变成一个没有思想、只会服从的傀儡,一个活生生的实验品!
      “我……我不舒服,我想去洗手间。”沈曼君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赵老板的脸色沉了下来:“曼君,大佐的好意,你怎么能拒绝?”
      “我真的……真的想吐……”沈曼君捂着嘴,脸色苍白,看起来随时都会晕倒。
      佐藤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去吧。不过,别想耍什么花样。这栋房子,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沈曼君跌跌撞撞地冲出宴会厅,在走廊里狂奔。她不敢真的去洗手间,而是拐进了一条偏僻的楼梯,冲上了二楼。
      她知道,底片就在二楼的书房里。那是赵老板最隐秘的地方,也是他存放所有罪证的地方。
      二楼静悄悄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
      她凭着记忆,找到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门锁着。
      沈曼君深吸一口气,从头发上拔下一根早已准备好的细铁丝。这是她以前在博古斋学来的□□,没想到有一天会用在这种地方。
      “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她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
      书房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沈曼君不敢开灯,只能摸索着走到保险柜前。
      保险柜很大,上面布满了复杂的密码盘。
      沈曼君的心沉了下去。她不知道密码。
      就在她绝望的时候,月光照在了保险柜旁边的书桌上。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正是那本《陶渊明集》。
      沈曼君愣住了。那是她父亲的书,怎么会在这里?
      她颤抖着翻开书页,发现书页的夹层里,塞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的赵老板和一个女人的合影。那个女人穿着阴丹士林蓝的旗袍,笑靥如花。
      那是赵老板的原配夫人,那个据说已经死了的女人。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沈曼君突然明白了。赵老板虽然狠毒,但他对那个女人,或许真的有过感情。
      她试着输入了那个女人的生日。
      “咔哒。”
      保险柜的门,开了。
      沈曼君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她迅速在保险柜里翻找,终于在一个暗格里,找到了那个黑色的胶卷盒。
      就是它!陈半丁用命换来的底片!
      她将胶卷盒紧紧攥在手心,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书房的灯突然亮了。
      刺眼的灯光让沈曼君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赵老板和佐藤大佐,正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她。
      “曼君,”赵老板的脸上挂着那副伪善的笑容,手里却拿着一把黑洞洞的手枪,“我早就说过,这栋房子,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沈曼君的心瞬间跌入了谷底。她知道自己中计了。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个简单的晚宴,而是一个专门为她设下的局。
      “把东西交出来。”佐藤伸出手,眼神贪婪。
      沈曼君后退了一步,背靠着冰冷的保险柜。她的手悄悄伸进袖口,握住了那把勃朗宁。
      “你们休想!”她咬着牙,将枪口对准了赵老板。
      赵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曼君,你以为一把枪就能救你吗?你看看窗外。”
      沈曼君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日本宪兵。而在人群的最前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陆停云。
      他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满脸是血。
      “停云!”沈曼君惊呼一声,手中的枪差点掉在地上。
      “看来沈小姐很关心这位陆队长啊。”佐藤冷笑道,“可惜,他为了救你,自投罗网。现在,你们的命,都在我手里。”
      “放了他们!”沈曼君嘶吼道,“底片在你们手里,放了他们!”
      “不,不,不。”佐藤摇了摇手指,“底片我要,人,我也要。沈小姐,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自己走过来,乖乖地接受‘神之水’的洗礼,我留陆停云一条全尸。第二,你拒绝,我现在就让人毙了他,然后再慢慢折磨你。”
      沈曼君看着窗外陆停云那双绝望而痛苦的眼睛,心如刀绞。
      她知道,陆停云是为了她才来的。如果她死了,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冲进来,然后死在乱枪之下。
      她不能让他死。
      “好,我答应你。”沈曼君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滑落,“我跟你走。但你必须放了陆停云。”
      “曼君!不要!”窗外的陆停云似乎听到了她的话,疯狂地挣扎起来。
      “成交。”佐藤满意地点了点头,向手下挥了挥手。
      两名宪兵走上前,押着陆停云离开了。
      沈曼君看着陆停云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感觉自己身体里的一部分,也跟着死去了。
      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向佐藤。
      “很好。”佐藤接过她手中的胶卷盒,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支注射器,“沈小姐,请吧。这将是你人生中最美妙的一次体验。”
      沈曼君看着那根闪着寒光的针头,浑身颤抖。
      就在佐藤即将把针头刺入她手臂的那一刻,书房的窗户突然“哗啦”一声碎裂。
      一道黑影如猎豹般从窗外跃入,伴随着几声枪响,两名守在门口的宪兵应声倒地。
      是陆停云!
      他竟然挣脱了束缚,杀了回来!
      “曼君,趴下!”陆停云大吼一声,手中的枪火舌喷吐。
      沈曼君毫不犹豫地扑倒在地。
      书房里瞬间乱作一团。佐藤惊慌失措地掏出手枪,却被陆停云一枪击中了手腕,注射器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八嘎!”佐藤捂着流血的手腕,怒吼着向陆停云扑去。
      陆停云一脚将他踹翻在地,然后冲过来拉起沈曼君:“走!”
      两人跌跌撞撞地冲出书房,向楼梯口跑去。
      然而,走廊里已经涌满了日本宪兵。
      “没路了!”沈曼君绝望地喊道。
      “有路。”陆停云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跳下去!”
      那是二楼。跳下去,非死即伤。
      但身后是穷追不舍的敌人,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相信我。”陆停云紧紧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坚定。
      沈曼君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两人手牵着手,纵身一跃,从二楼的窗户跳了下去。
      夜风在耳边呼啸,失重感瞬间袭来。
      “砰!”
      他们重重地摔在了楼下的草坪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沈曼君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曼君!曼君!”陆停云焦急地呼唤着她。
      沈曼君艰难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陆停云的怀里。他的后背垫在了她的身下,替她承受了大部分的冲击。
      “我没事……”她虚弱地说。
      “快走!”陆停云抱起她,忍着剧痛,向公馆外狂奔。
      身后,枪声大作。
      但他们已经冲出了公馆的大门,消失在茫茫的夜色和浓雾之中。
      ……
      不知跑了多久,两人终于甩掉了追兵,躲进了一处废弃的防空洞。
      陆停云靠在洞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满是冷汗。
      “停云,你受伤了!”沈曼君惊恐地发现,他的腹部有一大片血迹正在扩散。那是刚才跳楼时,被碎玻璃划伤的。
      “没事,皮外伤。”陆停云强忍着疼痛,挤出一个笑容,“只要你在,我就死不了。”
      沈曼君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撕下自己的裙摆,颤抖着为他包扎伤口。
      “底片……底片还在吗?”陆停云突然问。
      沈曼君愣了一下,随即从怀里掏出那个胶卷盒。
      “在。我一直护着它。”
      陆停云看着那个胶卷盒,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好。只要它在,陈老就没有白死。我们……也没有白活。”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沈曼君的脸颊:“曼君,对不起。我答应过要保护你,却总是让你陷入危险。”
      “不,是我连累了你。”沈曼君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在赵公馆了。”
      陆停云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深邃而温柔:“曼君,你知道吗?在暗河里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能活着出去,我一定要娶你。给你一个家,一个没有硝烟、没有杀戮的家。”
      “现在呢?”沈曼君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现在,”陆停云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我的愿望实现了。虽然这个家很简陋,虽然外面还很危险。但只要有你在,这里就是天堂。”
      沈曼君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微弱却坚定的心跳声,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她知道,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他们还要面对更多的危险,更多的牺牲。
      但此刻,在这个狭小而温暖的防空洞里,他们拥有了彼此。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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