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燕归》满林花

4、第 4 章 二人几

　　二人几乎完全不需要时间来适应，就习惯了对方的存在。

　　不过他们可以相处的时间也不多，林之燕在周末要出去补习，林闻韶也不会一直呆在房间里。而在工作日，将近晚上十点半林之燕才会回到家，那时林闻韶已经准备睡觉了，而且占据了小羊抱枕。

　　只有晚上才有时间相处，指的当然是躺在一张床上入眠，可能因为床足够大，两人并没有对此提出任何异议。即使躺在一张床上，疲惫也使他们说不出太多的话，偶尔情绪实在不好，才会吐槽几句领导同事或者老师同学。

　　“好累，不想做好人了。”林之燕躺倒在床上，无力地说，“越来越多人要我给他们带东西。”
　　而且一些人没有付出代价。

　　“那就不带。”林闻韶半躺在床的另一侧，搂着小羊抱枕，他的的声音也很疲惫，“全都推掉。”

　　林之燕仰面和干净的天花板对视，白炽灯恍得他的眼睛有点不舒服，他眯了眯眼睛，小声说：“有点不好意思……”

　　“你下个学期就要分班了吧？和那些人没有关系了——别压着被子。”林闻韶扯过林之燕身下的被子，搭在自己腰上，继续说：“我一毕业就和所有同学断联了，包括陈阳林和闻梓铭。”

　　“哎你别……”虽然林之燕设想过和朋友疏远的可能，但听见这句话真的从将来的自己口中说出来，还是觉得有些难受。

　　“你找借口呗，说你想抄近路睡懒觉，说妈妈不让自己吃外面的早餐了，嫌不健康……”林闻韶卡住林之燕的下巴，拇指和食指轻轻揉捏他脸上的软肉，“你不能一直委屈自己对不对？很多人和事并不值得你牺牲自己，如果自己不替自己考虑，那还有谁能替自己考虑呢？”

　　他温暖的掌心传来令人安心的香气，林之燕昏昏沉沉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林闻韶松开他的下巴，扭身去关灯：“不早了，困了，晚安。”

　　“……晚安。”
　　趁着林闻韶抬手关灯，林之燕飞快地从他松开的臂弯中抢走了小羊。

　　林闻韶怔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在黑暗中，他躺在林之燕身边，他说：“对了，周五晚上我有个应酬，很晚才回来，跟你说一声。”

　　困倦使林之燕思考不了任何东西，他应了一声，就昏昏睡了过去。

　　——

　　次日，阳光热烈地倾洒下来，烧得这座城市热哄哄的。教室里的空调一早就在呼呼地运行着，一刻不停地安抚被高温炙烤的莘莘学子。毕竟热烈的夏天只负责烘托青春的气氛，从不负责温柔。

　　下课铃的最后一个音落下，教室里只剩稀稀拉拉几个同学。
　　林之燕对着练习册心不在焉地发呆，笔尖在唯一写下的“解”字上敲来敲去。
　　他还在想昨晚林闻韶说的话，不过并不是在想他那派“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话术，虽然这确实和他经常受到的“舍已为人”的思想品德教育相去甚远。主要是林闻韶就是他自己啊……他俩就是同一个人……对吧？
　　未来的自己劝自己正视自己并把自己的感受放在首位。
　　自己是怎么这么平静就接受了这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正胡思乱想着呢，一个同学走过来，说着和昨天一样的词，托林之燕给他带早餐。

　　林之燕移开视线，不去看同学的表情，僵硬地说出推脱的借口：“不好意思，我不想带了，想抄近路多睡会儿。”他不擅长说谎，心脏跳得有些快。

　　同学说了解了就没再说什么，林之燕松了口气，余光瞥见认真刷题的陈阳林停下笔看了他一眼，他转头问：“什么事？突然发现我长得很帅吗？”

　　陈阳林笑了一声：“没什么，觉得你给大家带了大半个学年的早餐，很伟大。”

　　林之燕抿了抿唇，然后叹了口气：“行了，别挖苦我了。”

　　陈阳林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一会大课间去不去打球？”

　　“我想想……”林之燕有点犹豫，毕竟天气很热，而且他有心事。

　　“想吧，不去的话我帮你想借口。”陈阳林微笑着说。

　　“我现在在思考一个问题。”林之燕还是决定再问一下陈阳林。

　　“什么问题？”

　　“人类的细胞多少年完全更迭一次来着？七年？”

　　陈阳林点了点头：“对，大约六到七年。”

　　林之燕继续问道：“我在想那个什么忒修斯之船……人体的细胞被完全替换后，能不能说这个人和七年前的自己是同一个人呢？”

　　陈阳林回答：“我认为是，毕竟从生理方面来说，你和七年前的你基因完全相同。况且总不能说，你是七年前的你的弟弟吧？”

　　林之燕捕捉到了奇怪的一点：“等一下，为什么是弟弟？”

　　陈阳林的表情一本正经：“因为人家比你更早出现。”

　　“……”
　　那么按照这个思路，自己其实是林闻韶的哥哥？

　　林之燕继续问道：“那从心理上来讲呢？未来的我多经历了七年，心态和言行都发生了很大变化，那么现在的我和七年后的我还是同一个人吗？”

　　陈阳林沉默了一会，没有回答，反问：“你怎么突然这么爱思考了？学习学疯了？”

　　“呃……”林之燕低下眼回避问题，毕竟总不能说自己真的遇见了未来的自己吧？

　　陈阳林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一会去打球吧，别想这些了。”

　　“……好。”自己的确需要转移注意了。
　　正巧此时上课铃响了，同学们像一团团不整齐的蚂蚁一般涌回教室。
　　林之燕甩开脑子里的奇怪想法，回头凝视着黑板——值日生刚用湿抹布擦得一干二净，潮湿的、反着光，依稀倒映着教室模糊的影子，林之燕似乎在一团抽象的影子里看见了他自己，在涌动的教室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