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夜雨》Deval

2、意外 二少爷回来

　　穹承笺这一夜睡得并不好。

　　倒也不是认床，海外漂泊八年，轮船的统舱、异国的小旅馆、好坏条件他都住过，真要挑，轮不到这间从小住到大的屋子让他失眠。

　　他只是……太久没回来了。

　　久到这楼里的每一处寂静，都裹着一层陌生的旧意，莫名熟悉，却又格格不入。

　　夜里他醒过一次。
　　睁眼时，他迷迷糊糊地偏过头，隔着半掩的卧室门往外看了一眼。

　　楼梯间的壁灯还亮着，堪堪照亮拐角平台那一小片地方，光从楼梯扶手的缝隙里漏上来。

　　白砚铎先前守着的楼梯拐角空着。

　　他正要收回目光，走廊尽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那声音从二楼走廊深处转出来，绕了一圈，才又回到楼梯拐角。

　　穹承笺稍稍清醒了些，认真看了几息。

　　嗯……白砚铎。

　　他就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穹承笺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闷笑一声。

　　没料到这世上还真有这种人。
　　——不过…….守得倒挺像那么回事。

　　第二天清早，穹承笺起得不算晚。

　　他换了身家常的月白长衫，外头套了件深灰的薄外套，扣上最后一枚盘扣时，指尖在上面停了停，像是仍不大习惯这种过分周整的穿法。

　　推门出去时，外间的灯已经熄了。

　　白砚铎还在楼梯口。

　　听见门响，他抬眼看过来，神情里没有半分疲色，仿佛一夜不合眼对他而言，本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穹承笺站在门口，先定定看了他一息。
　　“你一夜没睡？”他不修边幅地伸了个懒腰。

　　白砚铎答得很平静：“睡了。”

　　穹承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那你睡得倒是挺有本事。”

　　白砚铎没接他这句，直入正题：“二少爷要去前院？”

　　穹承笺微微颔首，“先去给祖父请安。”话毕又偏头看他，“是不是从今日起，我走到哪儿，你便跟到哪儿？”

　　“只要二少爷出门。”

　　“那不出门呢？”

　　“看二少爷的意思。”

　　答得规矩，偏偏没半分讨好的温度。

　　穹承笺听到这几句，眼里的兴味更明了些。
　　“你这人说话，倒比我家那些老账房的账本还会留缝。”他抬手理了理长衫的袖口和领子，“走吧，先陪我去见祖父。”

　　白砚铎应了声“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穹承笺步履从容，白砚铎始终落在他身后半米远的位置，安静得像不存在。

　　他很快就发现，这人的安静，并非真的什么都不做。

　　他走一步，白砚铎的目光就先一步扫过前头的廊角和转弯处；他要下台阶，白砚铎的视线先落下去，掠过石阶上的积水和青苔。

　　旁边有下人捧着滚烫的热水匆匆经过，白砚铎连余光都没多给，却在那人擦肩而过的前一秒，不动声色地往旁边侧了半步，把人隔开。

　　连廊外斜斜扑进来的雨，也总是先擦过他半边肩。

　　穹承笺走了半段，心里便慢慢生出一点奇怪的新鲜。

　　他这些年在外头，出门带人也不是没有，可到底和穹家这种从头到尾盯着、护着、连脚下那点路都先替你看过一遍的做派不一样。

　　走到回廊转角时，穹承笺像是想起什么，步子微微加块，衣角被风带得向后一掀。

　　白砚铎的脚步却半点没乱。

　　穹承笺余光扫了他一眼，又在下一个转弯前无端把步子放慢了些。

　　白砚铎仍旧很稳，像是早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停、什么时候会动。

　　这样试了两回，穹承笺自己先觉得有些想笑。

　　偏偏白砚铎那张脸又冷得很，别说讨好，连多余的话都懒得给一句，反而显得格外有意思。

　　穹承笺想到这里，含笑问了句：“你从前当差，也这样周全？”

　　“差事如此。”

　　穹承笺回头看他，笑意没收干净：“那这差事做的不错。”

　　白砚铎平平道：“不敢耽误二少爷。”

　　也正是这一低一抬之间，穹承笺无意瞥见他额前靠近发根处，竟藏着一小撮极淡的白。

　　那颜色夹在乌黑短发里，不多，却偏偏惹眼。

　　后院比前院更安静。

　　外头若还有一点法租界雨路上的车声，到这里也几乎全被高墙和回廊隔断了。

　　院门外站着带枪的护卫，见穹承笺来了，忙躬身行礼，掀着帘子进去通传。

　　穹承笺停在廊下等，白砚铎也跟着停住脚步。

　　穹承笺扫了他一眼：“你就在这儿站着？”

　　白砚铎道：“老爷子只叫了二少爷。”

　　“我要是在里头待上一炷香，你就在这儿站一炷香？”

　　“是。”

　　“我待一个时辰呢？”

　　“站一个时辰。”

　　“我要是不出来了呢？”

　　白砚铎这回终于正经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偏偏带出了一点嫌弃的意味，快得让人抓不住。

　　“那就等二少爷出来。”依旧是平平的语气。

　　穹承笺点点头，把那点坏笑憋回去：“行。”
　　说完，便转身掀帘进了屋。

　　这场请安并没有耽搁太久，穹老爷子果然老了许多，鬓发全白，可身上的气势却半点没散。

　　老人家先问了几句海外的见闻，没说两句，话头就拐回了药厂、洋药代理、码头和银行的事上，连半句让人喘口气的寒暄都没留。

　　他抬手点了点案上摊着的几页纸。
　　“洋药代理那边催得紧，银行汇兑压着不放，码头还有两批货烧着仓租不动。医院那边昨日又递了条子，说有几样药再拖两天，就真要断。”
　　“你既回来了，便说说，这几头火，先灭哪一头？”

　　穹承笺垂眸扫了一眼那几页单子，指尖只在最上头那张汇兑单上轻轻点了一下。
　　“药厂和码头如今看着是两摊事，其实都系在汇兑上。钱不过去，洋药进不来；货不动，怕是有人故意压着。”
　　“医院那边不能断药，别的都能缓，只有人命缓不得。”
　　“真断了药，死了人，穹家的脸和后头的路，也就都别想要了。”

　　他说到这里，才抬起眼。
　　“所以不是三头火，是一头火烧出了三处烟。先解决银行，把钱路稳住，再腾出手去动码头。”

　　屋里静了两息，就连原本半阖着眼的老爷子，都听得沉了沉眼。
　　“你这些年，倒不是白出去的。”他慢声道。

　　穹承笺垂眸笑了：“孙儿若真白出去这一趟，祖父也不会硬把我叫回来了。”

　　老爷子哼了一声，像是对他这直白的话不置可否，却也没反驳。
　　“成墨守得住，承业也扛得住。可要把穹家这条路往前掰一寸，他们都不及你。”他道，“穹家的药，若还只守着那点路子吃饭，迟早要被洋人掐住脖子。你既回来了，就别再拿自己当客人。”

　　“孙儿明白。”

　　老爷子又道：“码头那边，你今日就去看一眼。”

　　“今日？”穹承笺斜了下嘴。

　　“怎么？”老人皱眉看他，“才回来一夜，腿就懒了？”

　　穹承笺故作委屈地叹了口气：“我这趟回来，怎么觉得连喘气都要按着家里的时辰来，祖父至少该让我先把一顿早饭吃安生吧？”

　　这话换个人说，大约已是没规矩的僭越。
　　可偏偏他说出来，倒不像是抱怨，更像是祖孙间的玩笑。

　　穹老爷子瞥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去吃。”

　　他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多谢祖父。”

　　穹承笺从屋里出来时，白砚铎果然还在原地站着。
　　他走过去，顺口道：“我还当你会找个避风的地方，偷个懒。”

　　白砚铎答得很快：“二少爷出来，我得看得见。”

　　穹承笺认真看了他两息，轻轻“嗯”了一声，便转身往外走。

　　白砚铎依旧沉默地跟上。

　　早饭设在偏厅，穹承业也在。

　　兄弟二人刚坐下，穹承业就先开了口：“祖父怎么说？”

　　“说我腿懒。”穹承笺喝了口热茶，轻轻皱了下眉，像是那股子陈年酽茶味不怎么合他心意，“还说，我今日就得去码头。”

　　穹承业帮他往茶盏中添了些白水：“那正好，我本来也要同你说这事。”

　　他把一叠厚厚的账页推到穹承笺面前，“你先看看这份账。老航运行的赵叔昨晚还递了话，说有些要紧东西给你，要亲自跟你说。”

　　穹承笺把账页接过来，垂眸扫了一遍。

　　穹承业原本还等着他发问，没想到不过片刻功夫，他就翻完了最后一页，轻轻搁回了桌上。

　　“银行那边压着汇兑不放，怕是想借着这事，再多吃一口利差。”他语气笃定。

　　穹承业神色一动。
　　“你昨夜才回来，账都没看全，就敢下这个判断？”

　　“所以我只说大概。”穹承笺伸手夹了块松糕，“若我说错，大哥现在就可以驳我。”

　　穹承业被他噎得一顿，反倒笑了出来。
　　“行啊。八年不见，你这张嘴，还是这么利。”

　　穹承笺像是当真受了夸奖，微微颔首：“彼此彼此。”
　　他咬了口松糕，随口道：“这松糕做得不错。”

　　旁边伺候的人忙低头应是。
　　白砚铎站在门边，没看账页，却把兄弟二人的话都听了进去。

　　他原本以为这位留洋归来的二少爷不过是会说几句漂亮话，如今看来，倒未必。

　　早饭用得不算久。

　　穹承笺起身时，顺手把茶盏往旁边一推，“啧”了声：“这茶太浓。”

　　一旁的下人瞬间白了脸，低头躬身认错：“二少爷恕罪，小的这就去换——”

　　“不必了。”穹承笺摆了摆手，“下回让他们沏淡一点便是。”

　　说完就转身往外走，白砚铎仍沉默地跟上。

　　过了二门，廊檐便断了，细雨斜斜打过来，白砚铎从小厮手里接过黑绸伞，伞面一倾，正正遮住穹承笺的肩头。

　　白砚铎撑伞时，习惯性地把伞往穹承笺那边让，自己半身落在外头。

　　穹承笺走了两步，抬手把伞骨往中间推了一寸。
　　“你若再这么撑，”他语气平平，“旁人见了，还当我穹家苛待人。”

　　白砚铎垂眸看了一眼被他推回来的伞骨。
　　“不是苛待，本是差事。”
　　话虽这么说，他到底还是把伞往中间挪了半寸。

　　没走两步，一阵风裹着雨丝扑进来，白砚铎几乎是本能地又把伞往他那边让了一些。

　　穹承笺偏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我方才那句话，算是白说了？”

　　白砚铎这次没回话。

　　两人走到车前，白砚铎替他拉开车门。
　　车窗半开着一道细缝，刚好透气，又不会让雨丝跑进来；座位旁原本那壶穹家常配的浓茶，已经换成了一壶清冽的热茶，杯壁还冒着温热的白气。

　　穹承笺回头看向白砚铎：“你让人换的？”

　　白砚铎淡淡应了声：“嗯，差事。”
　　应完这一声，他悄悄抬眸看了穹承笺一瞬。

　　穹承笺没再多问。
　　他俯身上车：“你这人要是肯把‘差事’少说几次，兴许会讨喜很多。”

　　白砚铎站在雨里，闻言只道：“二少爷高兴就好。”

　　车刚从二门底下驶出来，承笺靠着椅背，正要闭眼养一养神，指尖下意识按了按太阳穴——

　　一个小厮疯了般冲到车侧，像是一路从码头赶回来，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连疼都顾不上喊，抬头便颤声叫道：“二少爷！赵管事、赵管事出事了！”

　　穹承笺的目光一沉，立马摇下车窗：“怎么回事？”

　　那小厮满头满脸都是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人……人死在老仓库后头了！手里还攥着东西！码头那边不敢动现场，叫人赶紧回来，请二少爷过去一趟！”

　　穹承笺脸上残存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前排的白砚铎已经先一步抬起了眼，看向码头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