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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乡 八年不见, ...

  •   【一九三八年,上海的雨从江心里生出来。灯火浮着,照得见将涨的潮水,照不见将沉的人间。】

      穹家上下为着今夜这趟接船,已经暗地里紧了半个月。

      谁都知道,二少爷不是好伺候的人。

      八年前他离家时,曾在前厅同老爷争得满宅皆惊,连书房里一架青瓷屏风都砸碎了。后来又接连往外跑了几回,闹得老老爷子亲自派人去寻。最后一次,他没有再回头,隔月便出了国。

      如今一走八年,突然要回来了。

      这雨夜里的几把黑绸伞,便撑得比往常都低些。

      下人们都候在棚下,不敢随意走动,只偶尔有人抬头,往江面来船的方向望一眼。

      “到了!”
      不知是谁低声喊了一句。

      从南边驶来的小火轮,船身擦过岸边的木桩,发出一声短促粗粝的摩擦声,船舷边的缆绳随着水势轻轻一荡,像把这座浸在雨里的城,往人跟前拽了一下。

      船舱门口浮出一道人影。

      是穹承笺。

      他身上的深色西装裁得极妥帖,外头风衣被江风一掀,雪白硬领在昏光里一闪而过,还戴着副薄羊皮手套,和这潮湿陈旧的雨夜几乎不像是一路来的。

      偏偏他脸上的神情很淡。

      “二少爷!”领头的管事忙不迭上前两步,便把手里的黑绸伞往前压了,“雨大,车早备好了,就等您了。”

      穹承笺缓缓踩下舷梯,管事几乎已经预备好了挨一句冷话。

      可穹承笺只是看了他一眼:“辛苦了。”

      管事原本还提着心,被这句弄得连忙躬身:“二少爷这话,折煞小的了!”

      穹承笺没再多说,只顺着伞下那点方寸的光,往车的方向走。

      车离了江边,往法租界腹地驶去,街上渐渐热闹了些。

      骑楼下还有没收摊的小贩,几家西药铺和照相馆的玻璃窗还亮着,几个穿雨披的黄包车夫匆匆从巷口跑过,两边的洋楼一栋接一栋立着。

      两个披雨披的巡捕站在灯下,檐角下蜷着几床湿了边的铺盖卷,不知是哪头涌进来的难民,还没寻着落脚的地方。

      穹承笺忽然开口:“八年过去了,这里还是这么丑。”

      侍从从前排回过头:“二少爷?”

      穹承笺抬了抬首,示意窗外的店铺:“这条街,我走的时候就该拆了重修,如今还是这副样子。”

      “招牌歪着,电线乱牵,我们穹家赚的钱,若是都拿去喂江里的鱼了,倒也算这些年没白养着它们。”

      车前排的两人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这话。

      穹承笺自己却像并不在意,只抬手碰了碰立领,重新把目光放回窗外:“罢了,当我没说。”

      轿车稳稳停在了穹家大宅的朱红大门外。

      前厅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进了这门,竟像又换了一层天。博古架旁一座西洋自鸣钟滴滴答答地走着,衬得满厅越发静。

      父亲穹成墨坐在上首的梨花木椅上,手边搁着一盏热茶,眉目沉静。

      大哥穹承业见他进来,先站起了身。

      厅边候着的小厮添茶时,手指都有点抖,像是没想到这位二少爷八年不见,竟生得这般招眼。

      “回来了。”穹成墨开口,声音并不算高。

      “嗯,回来了。”穹承笺应声。
      他走上前,规规矩矩地对着上首的父亲行了礼。

      穹承业打量了他一下:“二弟倒比从前更像样了。”

      穹承笺笑了笑:“大哥这话说的,倒像我从前多不像样似的。“他抬眼看向父亲,“我要是真不像样,八年前怕是也走不出这个大门。”

      穹承业失笑,摇了摇头,便没再接话。

      穹成墨看着兄弟二人,只等穹承笺在侧边坐下,才淡声道:“回来就好。”

      穹承笺垂眸应了:“这些年我在外面,让父亲费心了。”

      穹成墨没接这话,只道:“既然回来了,家里的事,便没有再拖的道理。药厂、码头、银行那边,明日起,你都去看看。”

      穹承笺“嗯”了一声。

      前厅静了很久,那座自鸣钟兀自响了数十声,机械声在三人之间反复回荡。

      穹成墨这时才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
      “那件事,你还在怨吗?”

      穹承笺沉默良久,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八年前是八年前。父亲既肯叫我回来,我总不能真让穹家的笑话从码头一路传到银行去”

      穹成墨并没接这句话,许是不信。
      “你祖父今晚歇得早,没等你。”他便转了话题,“明日一早,过去给他请安。”

      “好。”

      话到这里也就够了。
      再往下说,无非还是那些绕不开的家业、烂账、责任。

      穹承笺起身告退,穹成墨也没有留,只开口补了一句:“承笺,你祖父给你拨了个人。”

      “什么人?”

      “在外头用的人。”穹成墨道。

      穹承业在旁边笑着接:“是祖父亲自挑的,说你这些年在外头,大约什么都学会了,就是未必会用人。”

      穹承笺听得想笑。
      “祖父倒是看得起我。”他说,“怎么,怕我一回来,就被人卖了?”

      穹承业看着他,也笑:“卖不卖得掉另说,总归先给你堵上道门。”

      他没再多问,只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前厅。

      穹承笺沿着回廊往前走,远远便看见了自己的小楼。
      整座穹宅里,独他住着这样一栋小楼,从前祖父疼他,特意拨了给他。

      一楼有客厅和书房,二楼是卧室,连着一处小阳台,望出去便是花园的草木和远处的围墙。

      八年了。

      穹承笺站在回廊的转角处看着,忽觉得有些熟悉,又有点好笑。

      “二少爷。”
      他的思绪被一句唤拉回,是从前厅跟过来的管事。

      “老老爷子给您拨的人,已经到了。”他躬身道。

      穹承笺微微颔首:“祖父亲自选的人,怕是来头不小。”

      “姓白,名砚铎。见过血,跟过生死线,手上有本事。往后二少爷外头的事,出行、应酬、查账,都可以带着他。”

      穹承笺顺着管事让开的方向,往游廊尽头看过去。

      廊檐下的灯影昏黄,有个人就站在那里。
      很高,肩背宽而挺拔,身上是一套利落的黑色短打,窄袖束腕,腰线收得利索。

      他像在雨里站了许久,衣角被风吹得微微贴住腿侧,垂在身侧的手却稳得很。他迈开长腿,一步步朝着穹承笺走来,每一次落脚都带着实打实的压迫。

      穹承笺望着那个身影走近,心想他这趟回来,祖父没先给他接风酒,也没先给他账本钥匙。

      先给他的,是一把人一样的刀。

      穹承笺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廊下灯影最亮的地方,微微抬眼看他:“初次见面,你叫什么?”

      那人这才开口,声音很低:“白砚铎。”
      他连腰都没低一下,只在话落后,微不可查地垂了下眼,算是把礼补上。

      旁边站着的管事额角都跟着绷了一下。

      穹承笺却只是看着他,抬了下眉毛:“名字不错,挺有书香气。”

      白砚铎没接,整个人完全没有要顺着这句恭维往下说的意思。

      穹承笺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反倒更有意思了些。他这趟回来,见到的头一个不顺着穹家规矩来的,竟是祖父亲自拨给他的贴身护卫。

      他便故意问了一句:“白砚铎,你从前见过我?”

      “没有。”

      “那你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穹承笺慢慢道,“我还以为你和我有仇呢,嗯?”

      旁边的管事听得心都提了起来。

      白砚铎只是静了一瞬,便道:“不敢。”

      穹承笺追问打趣:“看你这表情,大抵不是自愿来的,怕是被祖父逼来的。”

      白砚铎抬眸看他,那一眼平静得近乎冒犯。
      “那二少爷呢,”他说,“是自愿回来的么?”

      管事脸色一变,几乎要开口制止。

      穹承笺却先抬了下手,他和白砚铎对视片刻,唇角竟慢慢扬了些:“行……你倒是真敢问。”

      白砚铎道:“二少爷先问的。”

      穹承笺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好。”他说,“祖父看中的人确实不错。”

      远处不知哪条路上有汽车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很快又被雨雾吞回去。雨带着风斜斜打进檐角,灯影晃了一下,把白砚铎侧脸的轮廓照得更深。

      这人不光身形好,连脸也挑不出半点毛病。偏偏神情冷得很,叫人一眼看去,先记住的偏是那股狠戾。

      穹承笺第一次觉得,这趟回来好像也不算全无意思。
      他没再和白砚铎多说什么,只抬手示意管事退下,转身往回廊的另一头走去。

      白砚铎本以为他是要回自己的小楼,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半米远的位置。

      可走过一段回廊,路便偏了。

      越往前走,周遭越静。廊下的壁灯隔了老远才亮一盏,连平日里往来伺候的下人都见不到半个。

      穹承笺一路没说话,白砚铎也没问。
      直到穿过一道雕花月洞门,前头的院门半掩着,里头一片昏黄的灯火静静漫了出来。

      是一座极清净的小院。

      院里收拾得纤尘不染,花架、石桌、抄手游廊、雕花窗棂,样样都妥帖规整。墙边种着几丛花木,雨里虽看不清花色,却能看见枝桠被仔细修剪过。

      廊下挂着一只旧铜风铃,风一吹过,便叮铃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衬得这地方像被整座城让出来的一块静土。

      穹承笺在院门口站住了脚步,白砚铎也跟着停下,视线避开院内。

      静了片刻,穹承笺才自言自语,声音被雨丝打散了些:“这是我母亲的院子,她走了以后,父亲就没动过这里。”
      “他大概觉得,留着这些东西,就算是个念想了……也不知是留给谁的。”

      白砚铎没接话,穹承笺也没打算让他接话。他走进院里,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那几丛被夜雨打湿的花木上,许久都没动一下。

      夜色沉沉,冷雨涩涩。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廊下的风铃又叮铃响了一声。穹承笺望着檐角晃动的灯绳,眼神恍惚了一瞬。

      晃动的灯光擦过穹承笺的侧脸,他眼尾挂着一点极淡的红,就那么立在原地,似笑非笑。

      半晌后,穹承笺才重新开了口:“走吧。”

      他转过身,已经恢复了平日里温和从容的模样。
      “人都回来了,总不好第一夜,就站在这儿淋雨。”

      白砚铎低声应道:“是。”

      两人重新走入蜿蜒的回廊里。

      前头便是穹承笺自己的院门,门边的小厮早已等了许久,见二人回来,忙躬身低头行礼,把伞递给白砚铎。

      穹承笺却没立刻抬脚进去,他站在门前的石阶上,目光落在白砚铎身上:“我想问你个问题。”

      “请说。”

      穹承笺像是若有所思,眉心微蹙。
      “你今夜是跟着我回楼里,”他停顿半息,“还是只负责把我送到这儿?”

      白砚铎低声答:“老爷子吩咐我进院守着。”

      穹承笺听完,抬手扶了下铁花院门的门框,调侃道:“看你的样子,我还当你只会挡刀挡雨,不大会做伺候的细碎活。

      “我只负责守卫,若是要伺候,二少爷怕是得另请高明。”

      “挺好,我倒也没想着让你伺候。”穹承笺弯了弯唇角,“你这副表情,怕是想用腰后那把刀要我的命。”
      他说完这句,终于抬步迈进了院门:“算了,进来吧。”

      白砚铎为他撑着伞,低低应了句“是”,跟着他一道进了院,顺手带上了铁花门。

      他把穹承笺送到了楼门前,便没再往前一步。

      穹承笺推开虚掩的楼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雨丝斜斜飘进院门,白砚铎一个人撑着伞站在院里。楼外远处的雨雾里像还浮着租界夜路上零散的车灯,把他衬得越发静。

      穹承笺看了两息,心里猝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人是真打算在院子里站一整夜。

      他在外多年,本就不想把自己弄成个真正的少爷做派,自然见不得有人为他站在雨里一整晚,他叹了口气。
      “雨下成这样,你打算在院里站一整夜?”

      “这是差事,二少爷不必体恤。”

      穹承笺听得笑了一下,便换了个说法。
      “我不是体恤你。”他道,“我是不喜欢我的院子里立个湿淋淋的活桩子。”

      “院里和楼里,差几步路的事。”穹承笺没再给他拒绝的机会,转身进了楼门,“把伞收了进来,这是命令。”

      穹承笺听到身后的白砚铎的脚步声,他像是迟疑了片刻,最终收伞跟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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