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月亮》水轻墨

7、约会 电玩城

　　周五上午，公司里发生了一件小事。

　　市场部的一个新同事在茶水间嚼舌根，说阮沅是靠脸上位的，不然苏总凭什么对她那么照顾。

　　路琼瑶刚好进来，听到了，当场冷了脸，说：“你有证据吗？没有证据的话我可以去找人事部。”

　　那姑娘被路琼瑶吓住了，端着杯子就想跑，路琼瑶没给她这个机会，把人堵在门口，面带微笑地说：“下次想嚼舌根，记得看看周围有没有人，还有，阮沅是我们部门的人，我们认识时间比你长，她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回来之后，路琼瑶气得吃了两包辣条才平复心情，阮沅坐在她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没关系。”

　　“你不生气？”路琼瑶问。

　　“不生气。”阮沅笑着说。

　　她没有圣母心，只是早就学会了不去在意那些跟自己无关的人说了什么，她从小在不同亲戚家流转，如果每句闲言碎语都要往心里去，她活不到现在。

　　值不值得，她心里有杆秤。

　　路琼瑶看着阮沅平静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个人的冷淡不是用来保护自己的壳，是她的生存方式。

　　苏挽知道这件事是下班后，沉珂来她办公室送一份文件，随口提了一句：“今天市场部有个新同事说财务部的阮沅靠你上位。”

　　苏挽的笔尖顿住了，她抬起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声音冷了一度：“谁？”

　　沉珂看着她，苏挽平时哪怕在批评人的时候嘴角都挂着一点弧度，此刻她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冷。

　　跟平时那种凌厉的压迫感不同，这种安静的攻击性更强。

　　“我已经处理过了，瑶瑶也找过她了，没事了。”

　　苏挽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行，我知道了。”

　　沉珂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挽叫住她，她回头，苏挽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支笔，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松快，但眼神还是比平时认真了一些。

　　“公司内部需要整顿一下，我不想听到任何流言蜚语。”

　　沉珂站在门口，“知道了。”

　　她说完推门出去。

　　苏挽靠在椅背上很久，手机在桌子上响了，她拿起来看，人事部发了条消息。

　　「今天市场部新来的那位，工作交接后，下午不用来上班了。」

　　苏挽看完，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文件，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是因为阮沅，只是留这种人在团队里就是毒瘤。

　　下班后，阮沅手机上收到苏挽的微信：「明天周末，想去哪里？」

　　阮沅看着这条消息，正站在地铁站里，她想说哪里都不想去，想在家睡觉，但又觉得这个回答很无聊。

　　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不是想去看电影吗？」

　　上次打电话的时候苏挽提过一嘴，有一部新上的文艺片。

　　苏挽回得很快：「你还记得？」

　　阮沅发了一个点头的表情，苏挽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个表情，把手机放下，转着笔，笑了。

　　外面是霖城的傍晚，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铺了半张桌子。

　　苏挽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关了灯。

　　今晚不加班了，她要早点回家。

　　*
　　周末，苏挽发消息问她想去哪里玩，阮沅看着那条消息，打了“随便”，删掉，最后打了三个字过去。

　　「电玩城。」

　　她以前活得太规矩了，念书的时候宿舍、教室、图书馆三点一线，别的同学翻墙出去上网、谈恋爱、在操场上看星星，她在台灯下面做题，笔芯写到没水了换一根，草稿纸正反面都写满了再换一张。

　　长大后那些张扬肆意的东西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她站在橱窗外面看过，没有推过门。

　　周六一早，苏挽来接人，一辆白色玛莎拉蒂准点停在路边，阮沅看过去，她又换了一辆车。

　　苏挽靠在车门上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冲她偏一下头，意思是上车。

　　车停在方圆荟的地下车库，苏挽带着她坐电梯直上顶楼。

　　电梯门一开，霓虹灯牌的光就涌过来，粉蓝明黄的灯光亮澄澄地映在光洁的地砖上。

　　电玩城的音响放着很大声的音乐，混着娃娃机的电子提示音、投篮机的倒计时蜂鸣、跳舞机踩中拍子的舞步。

　　阮沅站在门口，眼睛四处张望的时候，苏挽已经走到服务台，硬币哗啦啦倒进小篮子里，看起来沉甸甸的。

　　苏挽端着篮子回头看她，下巴朝里一扬：“进来。”

　　阮沅跟上去，苏挽在机器之间走了一圈，步子不疾不徐，目光从每一台娃娃机的玻璃橱窗上扫过去。

　　她停在一台机器前面，里面是一只只趴着的布偶猫，灰色的绒毛，翻着白眼的表情，看起来爱搭不理的，像刚睡醒又懒得睁眼。

　　“这个像你。”苏挽说。

　　阮沅看了一眼那只猫，又看了一眼苏挽，没忍住白眼道：“哪里像了。”

　　“眼睛。”

　　“……”

　　苏挽投了五个币，摇杆在她手里很听话，爪子稳稳地移过去，对准那只最靠边的灰色布偶猫，下降，收拢，提起来。

　　阮沅见过别人抓娃娃，爪子提起来的那一下总会抖，一抖就掉了，苏挽的手很稳。

　　布偶猫从出口滚出来的时候，苏挽弯腰去拿，转过来递到她面前，脸上没有那种“你看我多厉害”的表情，就是淡淡地递过来，很平常。

　　阮沅接过那只猫，捏了两下，很软。

　　“谢谢。”她说。

　　苏挽嗯了声，继续投币，她一只一只抓，动作娴熟，摇杆在她手里几乎没有失手过。

　　第五只卡在出口边缘，爪子提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玩偶掉回去了。

　　苏挽眉头皱了一下，阮沅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苏挽转头看她，佯装生气道：“笑什么？”

　　阮沅咳了一声：“没什么。”

　　苏挽又投了五个币，这一把她弯下腰，眼睛盯着爪子，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一倍。

　　玩偶被提起来的时候她没有眨眼，落进出口的那一刻，她直起腰，把战利品转过来递给阮沅，表情跟办公室里签下一份大合同差不多。

　　阮沅接过来，抱在怀里，她的下巴搁在最上面那只玩偶的脑袋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苏挽回头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揉揉她的头发，眼角跟着弯起来，转回去继续投币。

　　旁边围了一小圈人，有个小男孩拽着他妈妈的衣角说“妈妈你看那个姐姐好厉害”。

　　苏挽唇角轻轻勾起。

　　她换了其他的机器，长耳朵兔子，垂着耳朵，眼睛圆溜溜的。

　　苏挽把里面最大那只白色的抓了出来，又抓了几只小的，阮沅怀里堆不下了。

　　她去服务台要了两个最大号的玩偶袋，撑开，蹲在地上把抓到的玩偶全部放进去，一只一只装好。

　　阮沅蹲下来一起装，装好后，她兴致勃勃地把苏挽拉去了投篮机。

　　苏挽投了第一球，没进，第二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滚出来，第三球砸在篮板边缘弹飞了。

　　阮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两袋娃娃靠墙放好，走到苏挽旁边。

　　她拿起一个篮球，对着篮筐看了一眼，投出去。

　　进了。

　　苏挽侧过头看她，目光有些意外。

　　阮沅笑着看她，又拿了一个，手腕轻轻一抖，又进了。

　　苏挽把手里没投出去的球放下了：“你不是说你没来过电玩城？”

　　“我是没来过。”阮沅手腕一送，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落进网里，“但投篮不需要在电玩城学。”

　　苏挽望着她，阮沅的侧脸浸在电玩城五光十色的灯光里，安安静静，像在办公室里对着报表时的模样，但又不一样。

　　多了几分鲜活气，不再刻意端着、藏着，倒显出几分她这个年纪本该有的样子。

　　阮沅手臂抬起来投篮的时候，手腕的弧度干净利落，像她敲键盘的动作，快速精准。

　　十个球全进。

　　篮球机开始闪彩灯，比分屏上的数字往上跳。

　　阮沅投完最后一球，她转过身，发现苏挽正看着她笑，不是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笑，是发自内心的笑，像看到了一件完全出乎意料，却让她很高兴的事。

　　“你笑什么？”阮沅问。

　　“没什么。”苏挽收了收笑意，走过来，把阮沅沾了灰的手拉过来，轻轻拍了拍。

　　还有点余灰，她用自己的衬衫下摆擦了擦。

　　电玩城的光落在苏挽脸上，蓝粉两色的灯影忽明忽暗，她低头擦阮沅的手，擦得很仔细，每根手指的关节，一一擦过。

　　阮沅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灯光在苏挽脸上游移不定。

　　她眼底那点光亮藏得隐晦，看不真切。

　　“你很喜欢，以前怎么不来这种地方玩？”苏挽问。

　　阮沅被她握着手，没有抽。

　　“……以前，我没想过，我自己可以来。”

　　苏挽擦手的动作停了一拍，她继续擦，把阮沅掌心那点灰也擦干净了。

　　擦完之后，她把阮沅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放进去握住。

　　电玩城的音乐换了一首，音响震得地板微微发颤，旁边跳舞机上有人踩出一连击，围观的人在鼓掌起哄。

　　阮沅低头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觉得心跳比刚才投篮时还快。

　　“以后不管你想做什么，”苏挽表情认真，看着她说，“我和你一起。”

　　阮沅看着她，停了一秒，她笑着开玩笑：”你说的。”

　　“嗯，我说的。”

　　音乐声被隔绝在外面，空气突然安静，像一层膜裹住了两个人的耳朵。

　　阮沅忽然觉得心脏被一只手轻轻捏了一下，她不习惯这种感觉。

　　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