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月亮》水轻墨

5、加班 只有一点点

　　“我不记得了。”阮沅的声音很平静，苏挽没追问，“嗯”了一声，把话题拉回去。

　　聊到最后，阮沅没看时间，她只知道自己眼皮越来越重，苏挽的声音越来越远。

　　“阮沅。”苏挽叫她。

　　“嗯。”

　　“你困了。”

　　“没有。”

　　阮沅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已经闭上了，手机压在枕头和耳朵之间，呼吸逐渐变缓，她最后听到的声音，是苏挽很轻很轻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再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手机烫得像块砖，屏幕显示通话中，时长四小时十二分钟。

　　阮沅盯着那个数字，她听到手机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苏挽没挂电话，就这么听着她睡了一整夜，自己也睡着了。

　　阮沅挂了电话，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耳朵却在发烫。

　　她心里有一个地方在慢慢地、不可逆地发生着什么。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知道那很危险。

　　*
　　工作日的清晨，苏挽照例带了早餐放在她桌上，阮沅吃完了，但没有发微信说谢谢。

　　苏挽上午发消息，问中午要不要一起去外面吃饭，阮沅回：“不用了，我约了路琼瑶。”

　　她确实约了路琼瑶，但路琼瑶中午要跟沉珂一起吃，阮沅一个人去了食堂，点了一份水煮肉片，坐在角落里吃完。

　　手机震了一下，苏挽发了一个“好”。

　　阮沅看着那个字，想起昨晚苏挽在电话里叫她的名字，脸莫名发烫，她把手机放回桌上。

　　下午，阮沅戴上口罩，借口去档案室查找核对旧票据，一个人待了四十分钟。

　　回到工位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杯手冲咖啡，旁边没有便利贴。

　　路琼瑶看她回来，朝苏挽办公室的方向努了努嘴，阮沅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热的，苏挽大概放了有一会儿了。

　　她把咖啡放下，打开Excel继续做表，没再喝第二口。

　　之后的时间，阮沅把两个人的距离拉回到一个安全范围。

　　苏挽的消息她照回，但不再多打一个字，也不发任何表情包，加班能推就推，理由都用得看着很离谱，约了房东签合同、家里水管坏了、要去看牙。

　　但都是真的。

　　苏挽约了她三次，她也推了三次，苏挽没再追问，只是在第三次被拒绝之后，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行。”

　　一个字，没有标点符号。

　　阮沅心里松了一口气，同时有一种别的什么。

　　她对自己说，这样最好。

　　*
　　周五，晚上六点半，财务部的人走完了。

　　路琼瑶走的时候拍了拍阮沅的肩膀，看了一眼苏挽办公室还亮着的灯，什么都没说，但拍肩膀那两下意味深长。

　　阮沅假装没感觉到，她起身去接了杯水，回来继续坐在椅子上。

　　整层楼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在嗡嗡响。

　　窗外天色渐暗，对面写字楼的灯火逐格亮起，连成一片属于繁华都市的璀璨星河。

　　门半开着，苏挽坐在办公桌后面，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她低头看文件，眉头微蹙。

　　阮沅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才敲了敲门。

　　“进来。”

　　“市场部投放费用明细，你让我先看一遍的。”阮沅把装订好的文件放在桌上。

　　苏挽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一周来她们除了工作几乎没说过别的话。

　　苏挽说“嗯”，接过文件。

　　对数据的过程比预想的要长。

　　苏挽问得很细，每一笔费用都追到源头，阮沅一条条解释。

　　说到一笔七月份的线上投放时，苏挽忽然打断她：“这个数不对。”

　　阮沅低头看，“合同金额四十七万，发票四十七万，支付凭证也是四十七万。”

　　“七月份这笔投放的渠道报价，跟你四月份预算表里的市场均价差了百分之十三。”

　　阮沅愣了一下，那是她过试用期后第一个月做的表，苏挽当时还没来公司。

　　“这个渠道七月份调了刊例价，行业整体涨了。我们的采购价已经压过了，比市场均价还低五个点。”

　　苏挽看着她，眼睛里有诧异，还有一种意料之外的欣赏：“你压的价？”

　　“跟媒介沟通了三次，她们最后松口的。”

　　苏挽往后靠进椅背里，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阮沅，你比我想的还要厉害。”

　　阮沅握着文件的手顿了一下，苏挽说这句话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她是真心实意的满意和开心，一种超越了上司对下属的肯定。

　　阮沅低下头，压下跳得不正常的心跳，继续翻文件。

　　数据全部对完时已经快两点。

　　阮沅收拾文件站起来，苏挽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手臂上。

　　“走吧，我送你。”

　　“不用，我——”

　　苏挽走到门口关了灯。

　　办公室陷入黑暗，苏挽走近，淡淡的香水味拂过阮沅的鼻尖，白花的甜，混着一点咖啡的余韵。

　　阮沅在这一秒里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一整周的后撤，根本没有用。

　　她站在原地，心跳很快。

　　苏挽靠近她，微微低头，她抬起手，手指轻轻拂过阮沅耳边的碎发，指背蹭过她的耳廓。

　　阮沅的呼吸顿了一瞬，很短，如果不是离得这么近，苏挽根本察觉不到。

　　苏挽的手指停在她耳后，感觉到那里的皮肤温度比自己的指尖高一点。

　　下一秒，阮沅听见她的声音，干脆，不容拒绝。

　　苏挽低声问：“走不走？”

　　“走。”阮沅愣愣点头，脚步像被钉死在原地，挪不动。

　　电梯里两个人没说话，金属壁面映出她们的影子。

　　阮沅鼻尖还萦绕着苏挽身上的香水味，她盯着电梯里跳动的数字，没有看苏挽。

　　苏挽站在她身侧，也没有看她，但两个人的手臂之间隔着的距离，比平时更近了一点。

　　地库到了，苏挽让她先出去，自己去开车，车是一辆深灰色小鹏P7。

　　苏挽走到副驾驶那边按下车钥匙，剪刀门向上扬起，阮沅坐进去，苏挽把车门带下来。

　　车驶出地库，开进夜晚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

　　苏挽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档位上，车载音响没开，车厢里很安静。

　　“饿不饿？”苏挽问。

　　“还好。”

　　“我没吃晚饭。”苏挽语气带笑，她单手打着方向盘，车拐进绿地联盛国际。

　　停好车后，苏挽解开安全带，看阮沅还坐着没动，偏了偏头：“下车。”

　　阮沅回过神来，她解开安全带，从升起的车门走出去。

　　苏挽站在车头等她，手里转着车钥匙，脸上挂着那种“怎么样我这车是不是很酷”的表情。

　　阮沅走到她身边，什么也没说，她想这个人怎么变幼稚了？

　　苏挽笑着看着她，眼里的光分明是想听阮沅说一句“好酷哦”。

　　只有一点点可爱，阮沅心想，就一点点。

　　天色已晚，商铺大都关门，没什么吃的，苏挽带着阮沅，熟门熟路上了露天商场的二楼，走进一家亮着光的麦当劳。

　　阮沅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苏挽回头看她：“愣着干嘛，进来。”

　　店里空调冷气很足，苏挽带她坐下，把手机递给她：“你点。”

　　阮沅接过手机，低头翻菜单，她点了最贵的套餐，把看见想吃的都点了，她想反正又不是她的钱，必须狠狠宰一波万恶的资本家。

　　苏挽在旁边看她，没说什么，只是挑了挑眉。

　　取餐之后，苏挽把盘子端到桌上，坐在阮沅对面。

　　她拆开汉堡，一边吃一边讲：“那时候在国外，赶论文赶到凌晨，食堂全关了，只有外面一家麦当劳还开着。我就跟同学翻窗户进去，吃完再翻出来。”

　　阮沅咬着吸管，左耳进右耳出。

　　苏挽的声音慢慢变成背景音，像店里循环播放的那首英文歌，一个字都听不进脑子里。

　　阮沅想起小时候，学校门口有家麦当劳，放学的时候同学都往里面跑，举着薯条和可乐出来，第二天在教室里炫耀儿童套餐送的Hello Kitty。

　　她想要那个Hello Kitty，想要了很久，但她更想要的是跟其他孩子一样，被大人牵着手走进去，点一份套餐，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吃完。

　　有一天，终于鼓起勇气，在路边拽着林起燃的衣角不松手，一直念叨麦当劳，磨了好久好久。

　　林起燃被她烦得没办法，骂骂咧咧地带她进去。她记得自己踮起脚尖，够着收银台的边缘，仰头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汉堡图片，心里在盘算要点哪个。

　　站在收银台前，林起燃看了一眼价目表，忽然把她的手从点餐台边拽下来，说太贵了，不吃了，走。

　　阮沅永远记得那个动作，林起燃的眉头皱了一下，把她的手从收银台上拽下来。

　　林起燃一路把阮沅拉出店门，站在门口骂了好几句：“你什么家庭？这么贵的东西是你能吃的吗？就知道享受，不懂体谅大人的辛苦，你以为你是千金大小姐啊！”

　　从那天以后，她再也没有跟林起燃提过麦当劳。后来长大了，自己路过麦当劳店门，从来没有进去过，手机上也没有点过。

　　脑子里总有一个声音说，你配吗？

　　思绪飘回来，阮沅低下头，拿了一根薯条蘸番茄酱，慢慢嚼完。

　　对面苏挽还在讲她在国外的事，说吃习惯了，后来还挺喜欢吃麦当劳的了。

　　阮沅敷衍地“嗯”了一声，又把目光落回盘子里，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在麦当劳里面吃。

　　小时候她以为麦当劳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现在终于坐在里面体验到。好吃，但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吃，跟林起燃说的不一样，没那么贵，不是只有千金大小姐才能吃，几十块钱的套餐，谁都能吃。

　　苏挽靠在椅背上看她，灯光从阮沅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暖调的柔光，把她平时那种疏离清冷的气质化开了一些。

　　苏挽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想起自己以前养的那只猫，小小的，很可爱。

　　灯光把阮沅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睫毛低垂，嘴唇上沾了一点点盐粒。

　　“好吃吗？”苏挽问。

　　“嗯，好吃。”阮沅抬头看她一眼。

　　苏挽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盯着阮沅的嘴唇看，她缓缓移开视线，喝了一口奶茶，心跳快得不太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