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听风吟》晚而玉山

34、玉珠开花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就

　　风吟一走了之。

　　裴柳泛的心绪却又开始不宁。

　　不知究竟何原因，裴柳泛愈发觉得不对，风吟明明曾说过自己与妖族没有什么关系，又为何要让他做出这些举动。

　　这么做是为了谁?

　　裴柳泛不是一个喜欢掌控所有事情的人，可若真是事情不在自己手中他又心生惶恐。

　　若是凡人还好，纵有万千种法子可以应对，可他面对的不是凡人。

　　风吟，风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隐隐约约正在发光的勾魂灯印，微微皱起的眉头仿佛勾勒着愁绪二字。

　　风吟，风吟…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被动。

　　可次次他似乎都没有拒绝风吟的办法，说爱为时尚早情意不深，说恐惧似乎又与风吟隔得太远些。

　　以往裴柳泛总觉得爱呀，恨呀，怨呀。

　　这些东西都离他太远。

　　可现在他对风吟是什么态度?

　　爱，恨，怨，憎，仇。

　　这些字单拎出来或是不够，或是太深，总之他左思右想，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

　　是的，从第一面就是这样了。

　　裴柳凡这一刻意识到，好像自他从寺庙中见风吟化身自诩微风之时他就已然被紧紧裹挟其中。

　　得不到，逃不开。

　　“这也是受了勾魂灯影响吗？”

　　裴柳泛抬起另一只手捂住印记，低头抵在手腕上深深叹一口气。

　　……

　　飞扬的尘土夹杂着热气，祝妮幸自来到花府开始居住后就再没放下过扇子，她坐在府中园亭内，弓起的身子和紧皱的眉头都能看出她心事重重，自来了原遥关之后她就时常噩梦，明明祝妮幸的事情已经结束，她也已经通过人鬼玄宫局稳定好这具身体和灵魂之间的链接，可不知为何，这几日却又在梦中时常想起那张脸。

　　甚至是从最开始的一面到如今和她对话，被她杀死。

　　前世和今生的记忆相互揉在一起，三百年的岁月让她开始恍惚，可如今她已没有与人鬼玄宫局谈判的资本，更没办法将祝妮幸从自己的噩梦中驱赶。

　　祝妮幸目光恍惚，竟又一瞬间好似看到祝妮幸在自己的眼前微笑。

　　她身体抖了一下，放下扇子起身看着迎面走来的...裴大人身边的风姑娘吗？

　　不，不对。

　　是风呤。

　　这世间还真是怪事频发，这么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真是什么分隔数年的姐妹。

　　风呤早早注意到坐在亭子里的祝妮幸，仔细想着人间的礼仪，因而想着怎么也需得过来打个招呼。

　　“祝大人。”风呤作为妖怪活了这些年，却不见得是个会说话会来事的妖怪，两三步走过来也只是行李招呼一声就自顾自坐在祝妮幸的对面，完全没想过人家愿不愿意让她停下。

　　祝妮幸揉揉太阳穴，点点头压下心底的烦躁。

　　现在压根就不是什么好好说话的时机，两人尚未开口祝妮幸就想走了。

　　只是风呤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祝妮幸紧皱的眉头，只自顾自的开口关怀：“小女子以为祝大人会和那位裴大人一起，没成想竟然只是自己一个人在这里。”

　　祝妮幸笑笑：“裴大人近日总在想着如何帮助原遥关解决干旱，亦或是在农地给庄稼浇水，虽说不能彻底解决干旱的问题，但也是心中感念百姓，这些事我帮不上什么忙，只得在这里不添乱就好。”

　　“那位裴大人可真是厉害。”

　　不宣旨即刻就走，反而是在此地久留帮助百姓。

　　风呤轻咬嘴唇，怎么都觉得奇怪，却又想自己山中精怪不解凡人遂也不再评论。

　　她正欲再说什么，转头却看那位祝大人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头顶，她心下一惊，状作无意先发制人：“怎么了，小女子的头上是有什么吗？”

　　一对鹿耳朵。

　　祝妮幸听到这话下意识摇头，可眼睛怎么也离不开那对鹿耳朵。

　　这是个什么东西?

　　祝妮幸想自己最近是不是被摧残过头了，怎的眼前还出现了这样的幻觉？

　　“你这么盯着我的头顶看，不知道的还以为在上面看到了什么骇人的物件。”

　　“真是对不住，兴许是此处真是太热些，自到了这里便食欲不振，精神不佳，时常噩梦连连，刚刚那么一看，不知是怎么回事，竟从风姑娘的头顶看到了两只耳朵。”

　　风呤听到这话大笑起来，笑声伴着咳声让她差点没缓过来，抬头看到祝妮幸担忧的神色摆摆手。

　　“祝大人，您得多多休息，这话说出来，可是要将我笑的不能自己了。”

　　她的反应极快，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愕不假，可那情绪也甚至没有维持一秒就瞬间转换。

　　若是在旁人眼中或许发现不了，但祝妮幸不同，往日的身份与家庭让她年纪轻轻便学会了察言观色，后来到了祝府更是将这技能发挥到了极致，朝堂入仕也没有放下。

　　不过祝妮幸只当是自己的胡言乱语将这位姑娘吓了一跳，并没有往她身份有异这方面设想。

　　“兴许我真是该去好好休息，不然光闹笑话可不行。”

　　说是休息，祝妮幸也不敢闭上眼睛睡，她只要躺在床上就会想到这具身体原本灵魂那张脸，想到前世的幸福，那个与她有过一面的乡野女子。

　　这本就是她欠他的。

　　如今她真承了这些又无故害怕起来。

　　祝妮幸没办法和风呤多聊，匆匆告别后回到自己暂住的地方就开始将自己锁在房门内不愿意出来。

　　她半躺在床上，总觉得心里难受的紧。

　　丝丝痛感从心脏沿着眼神钻到皮肉宛若裂开般疼痛，像是白皙的皮肤下有无数的毛毛虫蠕动着短胖的身躯游动。

　　祝妮幸紧紧抱住自己，指甲深深嵌入皮肉，力度大到似乎是打算直接撕裂衣袖。

　　心里的痛开始变成身体的痛。

　　祝妮幸很熟悉这种感觉，但也惊异自己为什么还会有这种痛感。

　　明明她的灵魂和这具身体已经巩固完整，可现在又要体验这样的剥骨之痛。

　　“啊……”

　　祝妮幸死死咬住牙齿不让自己的声音有任何溢出。

　　身体的疼痛开始表现在她撕裂的皮肤，糊着血液沾了她满脸。

　　祝妮幸忍着痛爬到床上用被子裹紧自己，似乎只要这样痛就不会被别人发现。

　　血液浸满衣裳又浸满被子，从床边耷落沿着被角一滴一滴到地上。

　　这种程度的血量不知道的还以为床上的人早就化成一滩血水。

　　落到地上的血液却不会四处而散，倒是化为逐渐凝成一颗红色的玉珠，此珠渐渐升入空中，内里哭嚎的惨叫似是要撕开困囚自己的牢笼，仔细看依稀能察觉到那张扭曲的脸和莲玉有几分相似。

　　突然，一只光滑的手臂从被子里钻出，它掀开被子，尚未形成的五官静静的看着红玉珠内哭喊的脸庞，她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自己的身体，所以下床的动作还有些生硬。

　　她围着玉珠转了一圈又一圈，好像是遇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东西。

　　“现在物归原主了。”

　　祝妮幸不熟练的扬起微笑，张嘴将空中的玉珠吞入腹中。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走路的动作像是刚刚化形的精怪，口中喃喃自语却又听不清到底在说些什么。

　　若说此人是祝妮幸倒又不同，只观那动作神色便能看出这人似并非人，可若说这是精怪却又不对，从万念俱灰的鬼界灵海中被带来的究竟还是不是祝妮幸。

　　便是连躲在暗处的阴祖都有些疑惑。

　　寻常道理来说…玉珠开花之时便是祝妮幸魂魄被滋养得当挣破珠身与莲玉化身换魂，可现在怎么看这玉珠内出来的像是什么妖怪钻进人的身体。

　　“风尊，这样真的没什么问题吗？”

　　“你觉得会有什么问题？”

　　风吟坐在摇椅上，手中还有一块正发着光的玉石经她掌中雕刻，她只刻了半个身子，可若是打眼认真瞧便能看出是澶语的幼儿身。

　　“这我也说不清会有什么问题，但是如今祝妮幸那个身体里的灵魂实在太过不对，我只是有些担心……”

　　“您可不要这样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那人类有什么关系，故而总怕我对她使什么手段。”

　　“自然不敢。”

　　风吟的语气谈不上是生气与否，听起来也只是随意调侃两句，可阴祖还是有些惶恐。

　　说到底，他虽是帮风尊办事，却不是效忠于她，鬼主那边也有吩咐，更是出了他平生遥不可及的报酬，因而他自然是不会放过。

　　阴祖心中也有预感风尊似乎早就知道此事，只是不想多问。

　　都道是做贼心虚，便是风尊默许他也害怕的紧。

　　风吟将尚未刻好的玉石放在桌上，手中刻刀弯折挂在手腕，探起身子略带安抚的开口：“我既不说便是默许，既是默许何须紧张，那玉珠那并非是祝妮幸一世的灵魂，便是几世灵魂揉杂在一起塑造出了新的祝妮幸，一个陌生至纯的她”

　　“可她吞下了困着莲玉的玉珠，这样真的可以吗？”

　　“就是要她吞下。”风吟无甚真情冷笑：“她若是不吞下真就太没意思了。”

　　阴祖听不懂，眉头紧皱松开反复几次，转身却毫不犹豫将这些话都捅给了澶语，甚至还说出风尊早就知道自己是双面暗探的事。

　　当然，这事儿何止风尊知道澶语也清楚。

　　她们二人的比拼从来都不是尔虞我诈，而是明晃晃的告诉对方自己要做什么，自己有什么样的计划。

　　只是这800年来他都没办法走一步看十步，可风吟却能在事件开始前就通过那双眼睛瞧见这些人往后会如何纠缠，结局如何，因而推断出事件的完整。

　　这近乎碾压的能力，让他在每百年的斗争中都以失败告终，可快要千年的时光，怎么着也该轮到他赢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