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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不是陈雪松     陈 ...

  •   陈雪松最后还是回去了。快到年末了,谁都想能赚点是一点,都忙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呢。每天是公司和家里两点一线,周围景色根本没什么变化,陈雪松用工作把自己堆满,每天忙忙碌碌,但又充实。

      某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茶水间里,他排在一个同事后面接水,接完水后他没有直接离开,像是发现了什么,和陈雪松搭话,“…那个,你接的是冷水。”

      “啊,谢谢…”陈雪松回神关掉了饮水机。

      每天朝九晚五地上班,中午还要留下来被老板培训,连午觉也睡不上一个。电话是打不完的,他感觉自己要有后遗症了,之前有次郑一舟打电话过来问他失忆的事,他挂断的时候顺嘴说出“不好意思,打扰了。”把郑一舟乐得不行。

      真的是……精神有点恍惚了。

      等忙完这么些天,过年就好好休息休息吧,他心里盘算着。

      “要喝点热可可吗?我这刚泡好,有点太多了,下班之前喝不完的。”同事发出邀请。

      陈雪松拧紧杯盖,抿了抿嘴,“这太不好意思了。”对于刚认识的人,他一般不会接受别人给的东西。

      那人呆了呆,随即挂起一个尴尬的笑来,伸手抓了抓头,“哈哈哈,行吧,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是这么…呃……客气。”

      大脑瞬间死机,陈雪松像是程序卡顿了一样转过头去,“……你是?”

      同事突然大惊失色了起来,“不是吧陈雪松,我是郝明宇啊。”

      郝明宇是高三才转到“陈雪松”班上的,他人当时和家里闹了矛盾,吊儿郎当的样子还染个杀马特头,配着个特骚包的粉色挑染,真是凭一己之力让大家都不敢和他说话。据他本人回忆,他当时就坐在“陈雪松”后边。后来不小心把钱弄丢了吃不上饭,还是陈雪松帮了他,他心里一直挺感激的。

      “什么?NO!!你怎么搞成这样的啊!车祸?高空坠落?还是被吊灯砸中了?”郝明宇一个人在天马行空,这人还觉得挺爽。“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吗?”他还是无法接受。

      陈雪松闻言摇了摇头,“高中我们是朋友?”

      郝明宇停顿一秒,哈哈笑了几声,“也许是吧,我当时也挺幼稚的,心浮气躁,不爱和别人搭话,谁叫我妈当时不支持我的音乐梦想啊。”他自己感慨了起来,语调拉得很长,起起伏伏像是在唱歌一样,莫名有些搞笑。

      “那你现在怎么不坚持了。”陈雪松被他逗乐了。

      “唉——现实很骨感呐……”他顿了顿,“哪里有什么岁月静好,只不过是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他说得特认真。

      “这句话当时写在作文里面特别好用对吧,我可是记了好久呢!”郝明宇特别自豪。

      “………”陈雪松停顿一秒,随即又一次失笑。“你太好玩了吧。”这是陈雪松对他搞笑的认可。

      郝明宇喝了口热可可,自上而下地扫射了一下陈雪松的脸,“果然呢,他说你笑起来很特别,真真是没有骗我呢。”

      “但是…当时我没怎么看你笑过呢。”他面上显出几分感慨来了。

      “不过嘛,你现在这样也不赖。”郝明宇爽朗道。

      陈雪松换了一个更加厚实的围巾来应对这个冬天,这几天晚上时不时的会有人开始放爆竹了,还记得前几年不是说了什么城市里面不允许放来着,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在晚上放的原因吧,人之常情,过年就是要放鞭炮才会有那个味道,这么多年的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掉的。

      电话来得不是时候,陈雪松半眯着眼睛强撑着坐起来,“喂……”

      “雪松?”电话那头的女人问道。

      陈雪松没说话,外面的火光有点晃眼。

      “雪松,你今年过年回来吗?”电话那头这样问着,话语温柔,藏不住她的喜悦,“我准备……和你李叔叔领证了。”

      “陈雪松”是跟着妈妈长大的,曾经有段时间一直都沉浸在离婚的悲伤里,不去工作,也不爱和人搭话。控制欲特别强,小的时候陈雪松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都要知道,强势得很,以陈雪松这几年的经验来说,“陈雪松”大概是很怕她的,但她却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还算有点关心他的人了。

      “我们要搬去北方住了,小松。”女人说。

      她要走了,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有自己的家庭,陈雪松又突然回忆起来些什么,那个时候是22岁,刚大学毕业的样子,她妈妈要从家里搬出去,去李叔叔那里,她笑着说“不远不远。”可现在呢?

      争吵在那时的一瞬间爆发了,王女士气得狠,口不择言起来。

      “你之前那些事,我暂且不说。”

      陈雪松听不懂。

      “我们会离婚,就是因为你啊!”

      从那以后,陈雪松除了每个月打点钱过去,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她。

      说起来,从一开始,我就没资格挽留她。

      “啊——,好啊…恭喜你了。”

      “过年我就不回去了,你保重身体。”陈雪松挂掉了电话。

      喉咙突然干涩异常,他起身倒了杯水喝,又躺回床上,竟然有点失眠了。

      一个人没什么不好的,不就是生病的时候没人照顾,不就是下雨的时候没带伞浑身湿透,不就是过年的时候没人一起看春晚,不就是一个人在某个一个人的地区做着一个人的事情吗?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现在活着。生死之外,大概通通都是小事吧。

      他在大年初三的时候才象征性得去买了点年货,陈雪松单手推着车,饮料都堆成小山了还要继续往里面加,看来是什么都想喝,他甚至在考虑如果一天喝三瓶的话得糖尿病的可能性有多大。

      旁边是一对母女,女孩子吵着要喝碳酸饮料,妈妈就说对牙齿不好,正在争论不休。

      陈雪松听着,听到了爸爸,哥哥,女孩说是哥哥想喝的呀,妈妈则说自己买找爸爸报销之类的。但最后妈妈还是直接妥协了,乖乖领着她去买单。

      “晚上不许喝哦,也不要告诉你爸爸是我买给你的,你就说用的自己的压岁钱,或者你直接说买给我喝的,他就不会为难你……”她们和他擦肩而过。

      陈雪松忍不住看了几眼她们的背影,然后沉默地走掉了。

      放假已经有几天了,陈雪松每天玩玩游戏,吃吃零食,过得那叫一个滋润。他一般早上去扔垃圾,扭开门门口蹲着个人,先是吓了他一跳,下意识想马上关门,但是陈雪松突然意识到这个人他是认识的。

      烟味钻进鼻子里,陈雪松往地上仔细一看,抽完的烟头无序的散落在地上,罪魁祸首双手抱着膝盖缓缓抬头看他。

      “……雪松”像是半梦不醒的呓语,他喃喃自语,随即语气又激动起来,“陈雪松!”恶狠狠的。

      陈雪松蹲了下来,“何绪,你……还好吗?”关切地看着他。

      眼泪划过嘴角,何绪抿着嘴沉默不说话,之前路过垃圾桶时里面受伤的小狗看着他的时候,也是这样,陈雪松心里想着。

      郝明宇和他说,何绪人长得帅,性格也好,在班上很受欢迎,但就爱粘着他,出点什么事也是帮亲不帮理。要考上同一所大学,一直当一辈子的好兄弟,郝明宇说这是当时“陈雪松”说的,还说当时何绪的脸就那么唰地一下黑了,连着几天都不理他,当时郝明宇想找“陈雪松”借笔来着,被何绪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哇你是不知道,当时何绪的脸色有多恐怖,我从没见过他那样。”郝明宇后怕极了,“不过后来他又莫名其妙好了,我猜他是拿你没办法。”他根本止不住笑,“毕竟你连他生气都不知道哎。”他拍了拍陈雪松的肩,开始哈哈大笑,“当你后桌真好玩啊。”

      陈雪松看着快喘不过气的人,一时有些无语,“……走开啦。”

      现在看见何绪哭得那么难过,他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声音不自觉放软,“外面冷,先进来吧,我煮点热汤给你。”见何绪没有说话的意思,他就用他的手包着何绪的,温声开口。

      “你的手太冰了,让人很担心…”

      这句话其实他自己觉得有些无力,他实在不太会安慰人,但何绪却盯着他哼哼了两声。

      意外的好哄。

      哭也哭过了,闹也闹过了,也许是觉得有些丢脸,裹着毯子,把脚放进电热桌下面,低着头面无表情。

      “你喜欢吗?”陈雪松指了指那碗汤。

      何绪喝了一口,乖乖地应了声:“……嗯。”又抬眼,“我喜欢。”

      “喜欢就好。”总归是没放太多盐,他又问:“你…找我有事?”

      好像有些委屈,“没事不能找?”他放下勺子看他,扯出一个笑脸,“想你。”

      陈雪松顿了一顿,疑惑地皱了皱眉,“什么?”他说。

      这个时候面前这人摆出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来了,“哈哈,五年不见,陈雪松,你怎么回事啊。”

      他叹了口气,“我离家出走了,现在只有你了。”可怜兮兮的,陈雪松觉得。

      “我什么都会做的,洗碗拖地晾衣服你只管吩咐。”他轻咬一下嘴唇,“别赶我走。”

      陈雪松觉得他说得太严重,什么赶不赶的,显得他像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渣男,于是他温和着声音:“没事的,都兄弟。”

      结果这话一出又不知道是触动这人哪根莫名其妙的弦了,他答:“哦!好,兄,弟!”咬着牙,脸也憋得通红,他就在想何绪是不是都快被他感动哭了。

      眼睛下面有乌青,恍惚的神情让人觉得他已经很久没有休息过了。应该不会的吧?外面这么冷,想来是不会的。

      陈雪松问出口,“你…在外面一晚上?”他希望对方否定他。

      何绪闻言只“嗯”了一声,再没别的。

      陈雪松顿时觉得有些生气,声音也严肃了起来,“为什么不叫我?”随后说完又在想他这是在生哪门子气。

      何绪整个颤了颤,低眉顺眼地发出几个意义不明的音节,眼珠极其缓慢的移动到陈雪松在的方向,不敢看脸,一副仔细观察陈雪松拖鞋的样子。

      这根本让人为难不了啊……

      陈雪松无奈地摇摇头,“下不为例。”想了想,又补充道:“你这我是有些搞不明白了。”这话带点调笑意味,弄得何绪脸有些热,不知是气得还是别的什么。

      能在外面吹一晚上冷风而又不生病,何绪绝对没有此等神力,睡了一个下午,等陈雪松试探性的摸摸他的头时,那时估计已是烧得意识模糊了。他能感觉到唇上湿润,大概是陈雪松在一点一点喂水给他,何绪虚弱地呜咽着,带着水光的眸子一错不错地看向陈雪松。

      现在的他对于陈雪松来说,已经与陌生人无异。这件事情他花了数月才能勉强接受那么一点,他不是来让人家照顾他的,自觉不好意思,眼中又无法控制地蓄着泪水,名为委屈的情绪不断冲刷着他,他内心根本止不住完全依赖眼前的人。

      他就这么静静盯着,眼中有光,亮晶晶的,时不时眼泪掉下几颗。

      大概是他的样子有点滑稽,陈雪松笑了笑,拿纸巾擦了擦他的脸。

      “怎么又在哭。”陈雪松边笑边哄他。

      看着对方现在近在咫尺的脸,何绪又不可遏制地生出了些庆幸来。他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含糊其辞,陈雪松隐隐约约听见了他在叫他,细若蚊吟的,听不太真切。于是他便又凑得近了些。何绪掀开被子抓着他,耳朵就快碰到嘴唇,他才勉强听清。

      何绪在说:“陈雪松,我……”后面的实在听不清了。

      “……”,陈雪松把被子又盖了回去,不出三秒钟被子就被掀开,他只得撑起眼睛去看他,伸手把对方固定住,又小心翼翼提起被子来。

      他拍拍被子,“睡吧,睡一觉起来病就好了。”像是在哄小孩,何绪心想。

      两个人就这么静默地对视着,一时无言,何绪确也困得不行,眼皮一张一合的,但还得强撑着。

      陈雪松捂了捂他的眼睛,轻声询问:“怎么了?”然后手就捂着不动了。

      是故意的,毕竟现在时间对他来说不算早了。他觉得任何一个极其困倦的人都是熬不过这几分钟的。放下微微发酸的手臂,刚好又对上何绪黑沉沉的眼睛。

      “我可生病了。”何绪要说的话原来就这么一句,他很虚弱,虽然内容有些嚣张,但语气是平时罕见的柔和。陈雪松随即手心一热,是何绪抓着他,没再抬眼,也没再掀被子,而是平静缓慢地闭上了眼睛,他好像是又说了一遍,但和刚刚说的又不大一样:

      “陈雪松,你……”

      “不许走了。”

      他的心像是被小猫挠了一下,显出些痒意来。

      陈雪松动了动自己被握住的手。

      峰回路转之后,陈雪松大概有点明白什么意思了。

      烧糊涂了。

      他坐在床边点点头,就这么被自己说服了。

      也许是突然的福至心灵,又或者是惯性使然,他对着空气,鬼使神差地说:

      “…我还能走到哪里去。”

      不知道床上的人听见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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