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暖》淋雨吃蛋糕

1、我不是陈雪松 陈雪松

　　陈雪松今年已经25岁了，还是没能在这个城市混出些名堂来。

　　这个名堂嘛……除了钱，也许也能说成是没什么朋友。

　　偶尔会有几个称作是以前的“旧友”来找他叙旧的，但都被他打着认真且委婉地拒绝了。

　　倒不是他近乡情怯，只是他实在是无法做到对陌生人露出那种亲近笑容。是的，陌生人。

　　因为，他啊，并不是“陈雪松”。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自己也不记得了，但是这具身体能记得的，是冷，是刺骨的冰冷，每一个毛孔都在战栗着，叫嚣着。他想，大概是很久很久之前某个结着雪花的冬天吧。

　　那么原来的那个“陈雪松”呢？他去哪儿了？

　　感受不到了，又或者是从没感受到过，他大概是不在了吧。陈雪松这么想着。

　　电话就这么突兀地响了起来，陈雪松伸手解开口袋上的扣子，但在看见来人是谁的时候十分顺手地设成了静音。面对寒风逆行着，他鬼使神差哈了一口气，肺像是被灌了冰块，雾气从嘴里散开，既痛苦又爽快。手机再次不合时宜响起只不过这次不是电话，而是社交平台上的信息。

　　包间名字叫雨夜西窗，这是郑一舟发来的信息。

　　和郑一舟的聊天记录上面显示两人的通话记录就在几天之前，几条郑一舟发的零零星星的图片，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了，这无不昭示着二人的陌生，起初陈雪松不知道这人是谁，只把他当作广告推销的给删了，结果这一删不得了，郑一舟这人跟抽风似的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控诉，他说陈雪松你疯了吧你删我，好歹是之前的同学吧。还说了些陈雪松听不太懂的话。

　　“我可是从来没要求你一定要来同学聚会的啊，对你不薄吧你说是不是？你这几年一声不吭就去了c市，总归是不能忘记你之前的老朋友是吧？”

　　“…抱歉，我弄错了。”陈雪松干巴巴地开口。

　　“……行了，别搞得这么可怜兮兮的，好几年不见了，我25岁生日，我的人生可是已经过了四分之一了啊，你要是再不来就没机会见我了哦。”郑一舟威胁道。

　　其实陈雪松根本没见过郑一舟，光是要怎么解释这件事本身就够费力的了，他实在是无暇应付这一邀请。他好几年不见郑一舟没关系，甚至连信息都不会发一个，可他就是莫名心里有些堵，他的道德感正在他的灵魂深处警告他，勒着他的脖子和他说，可是郑一舟呢？郑一舟是不能好几年不见“陈雪松”呢？

　　就算是这样也要和他说清楚才行，就像他之前这么做的一样。陈雪松心里纠结。

　　“我这段时间挺忙的，要不到时候我们单独出去，我给你补一个？”陈雪松试探性地说。

　　结果郑一舟突然说：

　　“如果你是因为你跟何绪那事不来的话，我会告诉他的。”

　　陈雪松微微皱了皱眉，在脑中思考了一下是否认识这个人，大脑一片茫然，显得他此时的动作有点无措，接不上郑一舟的话头。

　　“呃……我…”

　　“果然是因为这个吧，你死定了陈雪松！”电话那头的声音出奇的大，电流顺着耳朵刺激大脑。郑一舟叹了口气，语气有些不自然地说：“都这么些年了，他早就忘了……你放心吧。”

　　陈雪松就这样被定下了“删除好友罪”，而等待着他的审判结果就是必须参加生日会，否则郑一舟有的是办法申请“强制执行”。

　　理了理围巾，扶了扶眼镜，陈雪松走进了包间里面，西窗夜雨，多么诗情画意，和这类似KTV的环境根本是搭不上边，也许只能和夜稍微搭上点。门就这么一打开，包间里头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弄得陈雪松不太自在，本来以为大家原来可能熟络，但当他尽量真诚问候大家的时候却没有一个人认真回应，有的只是敷衍地嗯嗯几声就又继续自己的事情。

　　他本就认生，此时更是尴尬地说不出话来。

　　眼镜慢慢变得雾蒙蒙，视线模糊，不能一直待在门口的陈雪松走了进来，绕着人群走，想着这该怎么找到郑一舟呢，就和面前的人撞了个满怀。不疼，大概就只是两个人面对面轻轻碰了一下，陈雪松能闻得到他身上的烟酒味，并不刺鼻。

　　说起来还真是奇怪，好端端的怎么会撞上？

　　“不好意思，我眼镜起雾了看不清，你没事吧？”陈雪松把这件事揽下了，再怎么说确实是他撞得别人。

　　面前的男人迟迟没有回应，陈雪松能听见，他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像是叹息，又不完全是，像是被深渊死死压住了一样。他走了上来，陈雪松的眼镜雾气也慢慢散去，他隐约看清楚了男人的样貌，睁大了眼睛，很是惊讶。

　　是原来的“陈雪松”认识的人。

　　他见过的，不会错的，不可能忘记的。

　　陈雪松有意识那年是在大二那年的冬天，他几乎是赤裸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懵懵懂懂地起来，看见了地上粉碎的手机，手腕上的划痕。

　　很快身体下意识感到不安，不停干呕、抽搐，这像是刀架在脖子上一样催着他赶快想办法。

　　这是“陈雪松”给他留下的第一个课题：活着。

　　“陈雪松”以前的家以前是一个瓷厂，不过自记事以来就没再见过了，楼房没有“拆”字，但几乎都是水泥砌的危楼了，夏天长苔藓，地上的水管咕咕噜噜响着，老鼠成群结队，楼下的张阿姨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妙法，抓了老鼠便活活烧死，街上楼下都是一股恶臭。张阿姨是陈雪松的对门邻居，当她看到陈雪松此刻的样子时吓了一大跳，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失血过多了，不过好在是给救了回来，张阿姨叹了口气，本想数落几句，但被他惨白的脸色闭了嘴。

　　他不是“他”，陈雪松心里这样觉得。

　　陈雪松对原来的“陈雪松”一无所知，只能凭借原来几张零零星星的照片来猜测，照片上的“陈雪松”笑得很灿烂，温温润润，看起来如沐春风。他大概是一个外向的人吧，和自己完全不同呢……几乎是每张照片都会出现的，正是刚刚那个陌生男人的脸，勾肩搭背的，像是十分亲密的样子。

　　那一定是“陈雪松”的关系很好的朋友。

　　要说点什么吧？该说点什么吧？陈雪松几乎是绞尽脑汁，才笑着说了句：“好久不见。”

　　男人似乎从刚才的情绪中缓过来了，本来以为是老友见面，会十分惊喜意外，但他只是略显冷淡地问了句：“什么时候到z市的呢？”面无表情问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今天到的，还没到多久。”他老实说。

　　男人哦了声，又似乎是不经意间提起他在z市住哪个区，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陈雪松一头雾水，但对他莫名的亲切感让他透露了住址，他说：“不住这里，我住在c市的南河区。”

　　本就浅淡的笑容散去了，留下的只有尴尬和不知从何说起的愤怒，这种愤怒在男人脸上表现的淋漓尽致，“你什么意思？”质问的话脱口而出，随后便是一阵后悔，没意思，他不再看陈雪松，径直越过他走了。陈雪松就这么看着男人回到人群里，旁边的人笑嘻嘻地和他打着招呼，一口一个兄弟的说他不够意思，几个女生也一起娇滴滴地埋怨他离开得太久了，男人笑骂了几句，大家又继续玩了起来。

　　搞砸了，陈雪松看着那个男人的脸，只管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肩膀被人拍了拍，回头一看又是另一个说是陌生又陌生，说是熟悉又熟悉的人，大概是在朋友圈看过吧。

　　那人吊儿郎当地说：“你来了啊，小松哥。”他笑得很开心，搂着陈雪松的肩膀就往里走，“和我叙叙旧呗。”他是这么说的。

　　郑一舟就这么把陈雪松带出了包间，他觉得陈雪松怪怪的，说不上来的诡异，虽然他一直知道他为人客气，但是总不至于见面第一句说得就是谢谢吧？还说什么很高兴参加什么东西的那些场面话，客气得不像是朋友，倒像是陌生人。

　　……不过也是，分开这么多年了，哪里能一下子就又重新熟络起来呢？更何况是小松哥。

　　再者，他实在是忍受不了了，好好的兄弟将近五年都没个准信，这算什么事儿嘛。

　　“c市到z市得有一百多公里吧？晚上住我那？”

　　拒绝的话就到嘴边上了，陈雪松硬生生憋了回去，说了句打扰了。

　　“听说c市粉还挺好吃的，是不是真的？那里风景也不错的吧，有没有去哪里玩过？”郑一舟打开了话匣子。

　　陈雪松并不讨厌，反而很有耐心地一一解释起来，“嗯，味道很鲜，风景确实好，空气也不错，玩过几个地方。”

　　郑一舟酸酸开口：“真潇洒啊，就这么把兄弟晾在一边，一个两个的都这样……”越说越落寞。

　　沉吟片刻，大概是真的觉得很抱歉，陈雪松也拍了拍郑一舟的肩，有些事情还是不能逃避，他艰涩开口：“郑一舟…其实吧，我不是陈雪松。”他是真的很想解释“陈雪松”不是故意不联系他的，而是不能，但郑一舟明显一副看傻子的表情。“不是吧，陈雪松，你觉得我很好骗吗？”他没好气地说。

　　果然…不会相信的，毕竟听起来真的就像天方夜谭，任谁也不会相信。但是，他早已想好了万全之策，就像是少女漫画里的剧情一般，只需要平静又中二地来上一句，

　　“郑一舟，我失忆了。”

　　郑一舟笑容一顿，认真思考了一下，随即重新笑笑，“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郑一舟叹了口气，雾气也从他嘴里弥散，他表情有点无奈。

　　“小松哥，别骗我了。”

　　好吧，他输了，就算是万全之策面对他这种情况也是不顶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