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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不要让她等的太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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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禾望着那行刺眼的字,喉间发涩:“那接下来……笔记还会继续写下去吗?”
周叙白沉默片刻,说道:
“会。”
夏禾垂眸,指尖轻轻覆在泛黄的纸页上。其实从第一次翻开这本旧笔记的时候,她也会难过,会为字里行间的委屈心头一沉,会为落笔人的绝境暗自惋惜。
可那种难过太轻、太浅、太遥远了。
就像世人读一本名著,看一场故事。
我们旁观别人的一生,看书中人颠沛流离,看他们深陷泥泞、痛哭崩溃,我们会遗憾,会唏嘘,会为纸片人的结局久久怅然。可说到底,那终究是隔着文字、隔着次元、隔着虚无时光的悲悯。
纸片人的悲欢,再痛再苦,于旁观者而言,终究只是一场过眼云烟。
翻完书页,合上故事,情绪便会慢慢淡去。那些人物、那些苦难、那些无人救赎的遗憾,终究只是笔墨堆砌的剧情,哪怕曾经触到过真实的骨血,落到了真切的心疼,最后终究会被埋落在记忆深处,甚至被遗忘。
从前的梦中人,于她而言,就是这样的存在。
是笔记里一个模糊的执笔人,是文字里一个隐忍悲伤的陌生人。她读懂了字里行间的难过,却还未真正读懂这份难过的重量。
她心里一直都清楚。
那是一个女孩在无比绝望的情况下流下的泪水。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见过执笔着了。
见过那个安静沉默、脊背绷得笔直、眼底藏着化不开难过的女孩。见过她刻意伪装出来的平静,见过她压不住的落寞,见过她被周遭恶意裹挟、默默咬牙硬扛的模样。
于是再低头看向这本磨旧的笔记本时,所有的悲伤,瞬间有了清晰、具体、无比鲜活的模样。
她的眼前忽然不受控制地浮起一幅画面。
她好像真的看见了。
看见了属于严霜的深夜。
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晚,窗外没有月光,没有灯火,整片世界都是沉寂压抑的黑。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剩她一个人。
那个女孩就孤零零趴在书桌前,单薄的肩膀微微耸着,整个人都陷在无边的黑暗里。
她的手在抖。
止不住地、微微地颤抖。
心里积攒了太多委屈和崩溃,堵得喘不过气,笔尖落在纸上,字迹是凌乱的。眼泪根本忍不住,一颗接一颗砸落下来,落在刚写下的字句上,瞬间晕开墨色。
好不容易写出来的话,被泪水泡得模糊一片。
严霜应该是不甘心的。
也或许是不想让自己的脆弱留在纸上。
所以每一次落泪,每一次打湿纸页,她都会默默撕掉那一页,然后尽数揉碎丢弃。
一次次哭花,一次次撕毁。
哭到眼睛发红,她依旧没有停笔。
等到情绪稍稍缓和,她又重新翻开新的一页,逼着自己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重新写下来。
所有的崩溃都藏在深夜的独处里,所有撕过的纸、流过的泪,无人知晓。
最后留下来的,只有这本安静的旧笔记,和纸面上这些被反复浸泡、反复风干、抹不去的泪痕。
夏禾心口彻底塌软下去,酸涩密密麻麻钻进骨缝。
世人看书,看的是结局和文字。
可没人看见,执笔人在深夜,熬过多少次濒临崩溃的时刻。
她轻声哑着气,眼底微微发热:“原来你写这些的时候这么难过啊。”
话音轻落,她缓缓抬眼,再度对上周叙白的目光。
少年静静看着失神的她,没有说话。
夏禾却哭了,像个小孩子般:“周叙白,我好难过,我真的好难过,我感觉自己喘不过来气,我好想见到她。”
这一次,她再也无法只当作一个梦中人的过往。
这一次她是痛恨,是害怕,是再也无法表达的难过,是那种心里堵着一口气怎么也无法舒展的憋屈感。
离上课时间还早,夏禾便早早起身,绕路去了校门口的早餐店。她买了豆浆、油条和菜包,还有一盒牛奶。
清晨的校园人不多,夏禾一路快步走着,心跳砰砰作响,她很快就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看见了严霜。
女孩依旧是那副清冷单薄的模样,脊背依旧绷得笔直,早早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头看书。
夏禾走到她的课桌旁,好奇的看了一眼严霜手里的书,发现是她最最头疼的英语,又连忙收回视线,笑嘻嘻的说道:“严霜,早,我给你带了早餐。”
严霜没有抬头,但夏禾注意到她眼角余光飞快往教室后门瞟了一眼。
顺着她的视线淡淡一瞥,恰好对上一个人不怀好意的目光。那人斜斜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眼神带着明晃晃的审视与刁难。
夏禾心头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严霜已经缓缓抬眸。
但语气冷漠,字字刻意拉开距离:“同学,我和你不熟,不用给我带东西。”
夏禾拎着早餐的手僵在半空,笑意僵在脸上。她注意到严霜垂在桌下的手指死死攥紧校服下摆,眼睛却硬是不肯再看她一眼,低下头,假装专心看书。
夏禾鼻尖发酸,余光瞥见后门的那人还在盯着这边,瞬间隐约懂了几分。严霜和那个人应该是有恩怨,所以是因为害怕那人迁怒自己才故意这样的。
严霜不是冷漠,她只是不敢靠近。
她怕自己满身阴霾,会把唯一愿意对她好的人,一并拖进泥沼。
可明白归明白,心口的委屈还是不受控制地泛滥。
她没有再多纠缠,默默把早餐轻轻放在严霜桌角,转身低头走回自己的座位。
刚落座,手往抽屉里放课本时,指尖触到一叠零碎钱币。
夏禾一愣,弯腰拉开抽屉。
一堆皱巴巴的纸币、散落的硬币整齐放在角落,。三十二块七毛,上方还压着一张小小的便签。
谢谢你夏禾,昨天晚上是我睡的最好最安稳的一次。但我不能白白占你便宜。我知道这些钱不够,但我现在只有这么多了,等我攒够了有钱了,我会还给你的。谢谢你。
末尾,有一个简单笨拙的小圆笑脸。
夏禾想笑又想哭,于是便成了一个极其难看的搞怪表情包,至少在周叙白眼里是这样的。
“至于这么感动?”周叙白说道。
“当然,像你这种一看就是富家公子哥,哪里会懂这有零有整的钱有多难攒,这一看就是她省吃俭用攒了好久的,说不定她现在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
“这么了解,你之前攒过?”
夏禾一愣,却不知周叙白此时好像开始了那个大胆的想法。
“我好像真的攒过,不过我确实想不来了,可能是小时候为了买娃娃偷偷克扣自己压岁钱攒过吧。”夏禾嘿嘿一笑,“我有个娃娃巨漂亮,等我回家了给你看,那个娃娃还是手工的呢,是之前一个医生送的,和我长得很像。我看到的时候都震惊了,那是我第一次见那个医生,她说我和这个娃娃有缘分,就送给我了。”
“医生?”周叙白疑问。
“对啊,我不是一直做梦嘛,我妈妈就带我去看了一个说是专门看这种怪病的医生老婆婆,婆婆说我来到北方可能才会找到原因。没想到那个婆婆真的不是骗子,我这么快就找到梦中人了。”
“她还有说什么吗?”周叙白忽然想起来那天女孩随口说的她在等一个人,于是问道。
“她还说我在等一个人。”夏禾回答道。
“等一个人?”
“是呀,说是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她说。
“是谁?”他接着问。
“你猜。”夏禾笑眼眯眯的看着周叙白。
周叙白垂眸望着她眼底漾开的细碎笑意,没有应声,心底却泛起一层绵长的茫然。
等一个人。
不知为何这句话又让他恍然想起来那次不太友好的记忆,他在经历无数次试验失败被所有人劝解让他放弃的第二周,有个人在马路上莫名其妙得对他说,他的缘分在这里却又不在这里,不要让她等的太久了。
那一年,他时常会生出一种无根的空落,仿佛灵魂一直在漫无目的地寻找着什么。可任凭他翻遍零碎的记忆,溯遍模糊的过往,也始终抓不到半分轮廓。
夏禾见他久久不答,眼底笑意更盛,故意歪头逗他:“怎么?猜不出来?”
周叙白收回纷乱的思绪,抬眼看向她,少年的目光澄澈干净,带着一丝浅浅的困惑与温柔,语气平淡:“猜不到。”
是真的猜不到。
他见过她所有的欢喜与难过,陪着她翻阅满是伤痕的笔记,陪着她窥见黑暗里挣扎的严霜,可他看不透命运布下的谜局,猜不透他来到这里的契机,也看不懂那句谜底。
夏禾愣了下,原本笃定的小心思忽然落空。
其实连她自己,也根本不知道自己等的是谁。
那位老婆婆的话像一句模糊的谶语,轻飘飘落进她漫长的梦境里。她只知道自己一直等一个人,那个人很重要。
可那个人的名字、模样、身份,她一无所知。
她下意识抿了抿唇,心底浮起一丝淡淡的怅然,小声说道:“我也不知道是谁。”
风吹过窗沿,翻动书页的力道轻缓温柔。
周叙白望着她懵懂怅然的模样,心口莫名轻轻发沉。
原来她也不知道。
他轻声开口:“或许还没遇见。”
也或许,早已相逢,却互不相识。
命运太擅长捉弄人,让两个本该羁绊纠缠的人,隔着迷雾遥遥相对,看得见彼此,却看不透宿命。
短暂的玩笑散去,心底残留着淡淡的空落,她很快又想起桌角的便签,想起那叠有零有整的零钱,思绪瞬间被酸涩的柔软填满。
她低头看向严霜留在抽屉角落的小字,那个笨拙又可爱的小圆笑脸,看得她鼻尖微酸。
“周叙白,”夏禾开口,“你说,她是不是从来没被人好好善待过?所以别人对她一点点好,她都受宠若惊,还要拼命还清。”
周叙白的视线落在那张皱软的便签上,眼底的温柔褪去,蒙上一层沉沉的冷色。
“嗯。”他低声应着,语气笃定,“以后,会有人好好善待她的。”
因为她遇到了她,一个终于可以读懂她所有难过的夏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