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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局中藏局 深秋浓雾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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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浓雾锁死苏城。
报童裹着棉袄沿巷蹭过去,喊私盐案号外的声音闷在雾里,飘进砚归斋窗缝时,只剩模糊的尾音。案头摊着顺昌杂货铺的往来账抄本,顾忱书手指点过城西一带地名,沾了微凉的潮气,眉峰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今日分两路。” 她抬眼,指尖在 “城西破窑” 四字上顿住,“我去商会凑联名状,递知府衙门;你去周掌柜那,摸私盐中转的渠道。玄影阁走古漕道运盐,路子藏得深,周掌柜市井人头熟,能探到底。”
沈清砚将那半枚缺角玄影纹的纸条夹进账册,起身时顺手把暖手炉塞进她掌心。两人指尖相碰,都带着晨雾的凉。“商会眼线多,别露了底。” 她声音压得低,像怕雾里藏着耳朵。
巷子里三步外不见人影。沈清砚绕后街进藏家楼偏院时,周掌柜已候在屋里,窗缝糊了厚纸,烛火压得极小。“顺昌的私盐,走前朝遗的古漕道,入口就在城西破窑底下。” 周掌柜声音压得几乎贴在桌面上,“那窑废了十几年,没人留意,底下三丈宽的暗道,直通江湾暗码头。管事的是柳师爷远房侄子柳三,三日后有批浙东来的大货,夜里走船。”
“三日后?” 沈清砚指尖叩了下桌面。 “错不了。” 周掌柜喉结滚了滚,“铺里小伙计前几日去破窑捡柴,撞见搬货的,腰间都扣着玄影铜扣。他们行事密,全是丑时动货,不走关卡。”
沈清砚心中了然。明着借官府搜书,暗地走私盐牟利,柳师爷两手都在铺。古漕道隐秘,难怪官府屡查空。她正要起身告辞,周掌柜忽然推过来一个油纸包,指尖带着慌:“今早开门就在台阶上,不知道谁放的,只留了话,说给你,叫你‘小心内鬼’。”
油纸包里是张手绘漕道地形图,暗道分支、岗哨位置标得丝毫不差,右下角压着半枚缺角玄影纹 ,又是江浸月。沈清砚指尖抚过纹路,纸面还带着晨露的潮。江浸月一而再递核心机密,到底图什么?绝不可能是为了昔日笔墨情分,叛了整个玄影阁。是借刀杀人,还是另设的圈套?
与此同时,商会会客室里,空气比雾还沉。顾忱书把私盐线索摊在桌上,在座七八家商号老板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半晌有老掌柜咳了一声,刚要开口,被身旁人悄悄碰了下袖口,立刻又把话咽了回去。“顾小姐,玄影阁手眼通天,前阵子陆老板那下场,谁都看着呢。” 最终有人打了圆场,“我们小本生意,犯不上趟这浑水。”
满座附和,个个眼神躲闪,像暗处有眼睛盯着。顾忱书指尖慢慢收紧。她早料到有顾忌,却没料到玄影阁渗透得这么深 —— 商会里遍地是眼线。最终只有两家世交商号愿意联名,加上顾家共三家,分量太轻,递到知府衙门,怕是掀不起半点风浪。
她裹着一身寒气回到砚归斋时,沈清砚正对着地形图出神,烛火晃得人影忽明忽暗。 “渠道查到了?” 顾忱书走过去,目光扫过图纸上的缺角纹,“江浸月送的?” “嗯。” 沈清砚点头,把破窑暗道、三日后运货的事说了,又问,“商会那边?” “不顺。” 顾忱书皱眉,“多数人怕报复,不肯出头。三家联名,压不住柳师爷。他跟省城有勾连,知府未必肯动他。”
沈清砚指尖点在江湾码头的位置,烛火跳了一下:“他有靠山,我们就把事闹到明面上去。三日后运货,我们不仅报官,还通知省城报馆的记者。私盐大案当场查获,报纸一登,全省皆知,他靠山再硬,也捂不住。” 顾忱书眼睛一亮:“好主意。舆论烧起来,知府想装聋都不行。”
计议已定,二人立刻分头布置。顾忱书派人快马去省城报馆递消息,又联络码头熟人造声势;沈清砚去核对破窑岗哨换班时辰,算准动手时机。两人都没深聊江浸月的用意 ,不管是真心示好,还是反向诱敌,这批私盐都是玄影阁的命根子,端了它,苏城根基就断了大半。
入夜雾更浓了。沈清砚吹灯刚要歇息,忽听院外 “嗒” 的一声轻响,像石子落在青砖上,又像错觉。她心头一凛,摸过案头砚台,轻步挪到院门后,从门缝往外看。雾里浮着个纤细人影,站在巷口梧桐树下,像融在雾里。对方似乎察觉她在看,抬手扔过来一样东西,转身就走,脚步轻得像没沾地,转瞬没了踪影。
沈清砚开门捡起来,是枚铜扣。正面刻着玄影图腾,背面刻着个极小的 “江” 字,字迹磨得发淡,像刻意磨过的。她攥着铜扣回身,顾忱书已披衣站在堂屋,目光扫过铜扣,瞬间沉了:“江浸月的人?” “说不定是她本人。” 沈清砚把铜扣放在桌上,“她就在附近盯着我们。”
“她到底想干什么?” 顾忱书眉头紧锁,“一而再递消息,又不露面。想借我们的手除掉柳师爷,自己上位?” “或许。” 沈清砚沉吟,“或许是反过来引我们往圈套里钻。柳师爷吃了那么多亏,怎么会不防着我们?这张图,这消息,谁知道是不是故意漏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疑虑。江浸月这枚棋子,太模糊了。是敌是友,是破局还是做局,半分都摸不透。
“不管是什么局,三日后都得闯。” 顾忱书拿起铜扣,指尖摩挲那个淡掉的 “江” 字,“端了私盐渠道,玄影阁在苏城就断了半条命。就算是圈套,也得踩进去看看。”
沈清砚点头,抬眼见她眼底的担忧,伸手轻轻按在她手背上:“三日后我去破窑踩点,你去码头调度官差和记者。我熟地形,不容易暴露。” “不行。” 顾忱书立刻否决,“破窑是他们地盘,岗哨密,太危险。我去。” “你不懂暗道岔路。” 沈清砚摇头,“我有图,知道岗哨位置,只踩点,不深入。你去码头坐镇,官差记者都听你调度,更要紧。”
争执片刻,顾忱书终究拗不过她。她蹲下身,把护身短匕塞进沈清砚靴筒,指尖反复确认刃口收妥,声音压得很低:“只准在外围看,见势不对立刻撤,不许逞强。” “知道。” 沈清砚弯了弯唇角,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我惜命。还等着事了,翻院子种梅树呢。”
顾忱书心头一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窗外雾浓风凉,怀里的人却暖得发烫。她们都知道三日后是场硬仗,有埋伏,有变数,还有江浸月这团看不透的雾。可只要掌心相握的温度还在,就没什么怕的。
夜更深了,城北破庙的烛火还在风里晃。柳师爷站在案前,背对着身后的黑衣下属,声音阴恻恻的:“都安排妥了?” “回师爷,妥了。她们果然上当,已经在联络官差和报馆了。” “好。” 柳师爷冷笑一声,“等她们带着人扑去破窑,就等着扑空吧。真正的货,走另一条道。顺便…… 给她们栽点赃,让顾家彻底翻不了身。”
立在暗影里的江浸月垂着眼,指尖攥紧了袖中的绢帕,指节泛白。烛火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道裂开的痕。等柳师爷挥退下属,她才低声开口,声音平得没波澜:“师爷,就怕顾忱书她们不上当。要不要再添点筹码?” “不用。” 柳师爷摆手,“她们以为握着我们的把柄,必然会来。你做得很好,继续盯着砚归斋。”
江浸月躬身应下,转身退出门外。廊下的风卷起她的衣角,她抬手摸了摸领口 ,那里原本该有枚铜扣,此刻空着一块。她站在庙门口,望向砚归斋的方向,雾色里只剩一点模糊的灯光。她站了许久,直到远处传来打更声,才快步融进夜色里,脚步轻得像一阵风。
三日期限转眼即至。黎明前的雾最浓,伸手不见五指。沈清砚早早起身,换上深色短衫,地形图揣进贴身衣袋。顾忱书替她理了理衣领,又把干粮袋系在她腰间,反复叮嘱的话到了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万事小心。” “嗯。” 沈清砚点头,踮脚轻轻碰了碰她的下颌,“码头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