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松弦琴音 ...
-
暮春的风渐渐暖了,吹过江城巷陌时,卷着檐角垂落的槐花香,淡而轻软。
沈清砚出门采买雅集要用的宣纸与朱砂,一路沿着河岸走。河水被日光晒得微漾,波光粼粼,偶有乌篷船轻轻划过,摇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岸边柳丝垂落,拂过行人肩头,软得像江南女子的语调。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暗纹布衫,身形本就高挑,一身素色更衬得眉目清俊,桃花眼淡淡垂着,不笑时自带几分疏离风骨。路过街角纸店时,她停下脚步,拣了几刀质地绵韧的宣纸,又挑了一方新出的朱砂,老板认得她,笑着多赠了一张洒金笺。
“沈姑娘,下月雅集可要多写几幅好字,咱们江城的人,都盼着一睹风采呢。”
沈清砚微微颔首,语气平和:“老板客气了。”
拎着纸包转身时,不远处飘来断断续续的琴音。
清、冷、静、远,像松枝间漏下的风,又像山涧泉水击石,一听便知是松弦子贺长青的琴。
琴社就在前方半条街外,门庭清雅,不挂俗匾,只一株老松斜斜探出院墙,松针翠绿,透着孤高之气。
沈清砚本不欲靠近,脚步却在几步外顿住。
院门半开,她一眼便瞧见院内石桌旁坐着的两人。
贺长青一身素色长衫,身姿清挺,指尖轻拨琴弦,眉目沉静,自带一股出尘的琴师风骨。而他对面坐着的,正是叶望舒。
那身浅杏布衫穿在她身上,空落落的,愈发衬得人小巧玲珑,杏眼弯弯,甜得像刚化开的糖,双手托着腮,正凝望着贺长青,嘴角噙着浅浅笑意,一副全然沉醉的模样。金光抚顶,暖融融的,将她衬得像朵无害的小苍兰
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叶望舒忽而轻笑,声音清脆,惹得贺长青也微微抬眸,眼底一片柔和。
沈清砚站在巷口,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换做前世,这一幕足以让她心口发涩、步履难移。她曾无数次站在同样的位置,等叶望舒听完琴、说完话,等她终于想起自己,等她施舍一句半句的温柔。可如今再看,只觉平淡无奇,像看巷口寻常风景,掀不起半分波澜。
琴音未断,她轻轻提了提手中纸包,转身绕开这条街,没有半分停顿,也没有一次回头。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身后忽然传来两道压低的议论声,是两个穿长衫的书生,边走边低声交谈。
“…… 听说了吗?近来有人在茶楼里说,沈清砚的诗词,多半是抄的。”
“抄的?不能吧,她的字风骨那么好,不像是抄袭之人。”
“你没听他们说?有人拿出了旧稿,说是早年流落出去的,句子跟某位前朝先生的诗作高度相似。”
“当真?那要是真的,下月雅集…… 她可就难堪了。”
“谁知道呢,这年头,文人圈里的事,真真假假谁说得清。不过叶望舒姑娘昨日在茶楼坐了半晌,听着那些话,也没反驳,只叹了口气,像是有苦难言。”
沈清砚指尖微微一紧。她不用想也知道,这谣言从何而起。
叶望舒求代笔不成,登门示好被拒,软的不行,便要来硬的。毁不掉她的人,便想毁她的笔,以及想让她在文坛再无立足之地。
那些所谓的“旧稿”,多半是前世她为叶望舒写的废稿,被对方悄悄收存,如今拿出来颠倒黑白,扣上 “抄袭” 的罪名,再借旁人之口散播,一步步把她往泥潭里推。
好一个步步为营。沈清砚脚步未停,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冷寂。
她不惹事,却也从不怕事。前世她痴,今生她醒。
叶望舒想毁她的笔墨清誉,那便试试看。
回到院子时,暮色已漫上屋檐。石榴树的影子拉长了身子躺在青石板上,斑斑驳驳,像洒了一地的碎墨。沈清砚把那方新朱砂轻轻放在砚台旁。
祖传端砚沉静温润,墨香沉敛,像她此刻的心。
她坐下,取过一张空白宣纸,指尖抚过纸面绵韧的纹理,没有立刻落笔,只是静静坐着。
心想着:叶望舒的 “抄袭谣言” 只是开始,接下来必有更大的圈套,多半会在文人雅集前后当众发难,让她措手不及。
沈清砚闭上眼,脑海里闪过顾枕书垂眸翻书的侧影,睫毛很长,光影浅浅,安静得像一幅画。
心口微微一软。她睁开眼,眼眸中不再是全然的平淡,而是多了一层沉定如石的锋芒。
沈清砚缓缓提起笔,蘸了清水,在砚台边缘轻轻一润。
笔尖未落,气势已成。
风穿窗而过,卷起纸角,一行清瘦有力的字,缓缓落在纸上:
“纵有风波起,吾心自安然。”
笔落,心定。
院外的槐花香似乎更浓了,巷陌间的喧嚣渐渐远去,书房里只余墨香清浅,与她一身沉静风骨,静静相对。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不远处的巷口,叶望舒立在阴影里,望着她院门的方向,眼底软甜尽褪,只剩下一片冰冷的不甘与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