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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两相疑忌 ...

  •   次日,顾忱书惯常早起备茶,铜壶在小炉上轻轻吐着白气,茶香清浅,却压不住屋内滞涩的气息。
      沈清砚醒时,屋内已经亮堂。她坐在床沿静静坐了片刻,脑海里反复回放昨夜晚宴的画面 ——陆知珩看向顾忱书的眼神和那句温和有礼的 “顾小姐”以及她拉住自己时被一句 “别闹” 轻轻推开。心口像被细沙反复磨着,又涩又闷。
      她不是无理取闹,只是那种被隔在外面,眼睁睁看着别人靠近的滋味太过难受。
      等她走出内室时,顾忱书正立在窗边,长发松松垂落,素白上衣衬得她面色偏白。桌上摆着清粥一盅、小菜两碟、蒸饺三只,还有一碟她爱吃的玫瑰酥。一切都与往日一样妥帖,唯独两人之间的空气静得发沉。
      顾忱书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淡淡开口:“醒了,过来用早膳。”
      语气客气得像对待一位房客。
      沈清砚脚步一顿,心头那点酸涩更重。她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蒸饺皮薄馅鲜,玫瑰酥甜而不腻,可放在口中只觉得无味。
      顾忱书也吃得极少。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遮住所有情绪。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抬眸瞥见沈清砚冷淡的侧脸,心口就像被轻轻扎一下。她怕沈清砚还在生气,怕沈清砚真的以为她对陆知珩有半分不同,更怕…… 昨夜那一场慌乱,让好不容易松动的关系又退回原点。
      两人安静用膳,没有一句交谈。连碗筷轻碰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沈清砚先放下筷子:“我去书肆一趟。”
      顾忱书抬眸,指尖微紧:“去做什么?”
      “补碑缺些参考资料。” 沈清砚语气平淡,没有看她,“顺便去见一个人。”
      “见谁?” 顾忱书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一丝。
      “江浸月。” 沈清砚抬眸看她,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刻意的试探,“她说新得一册碑帖孤本,约我一同品鉴。她懂金石,能帮上忙。”
      “江浸月” 三个字入耳,顾忱书的心猛地一沉。
      昨夜的不安、隐忍、委屈一瞬间全都翻了上来。她刚为陆知珩的事心慌不安,沈清砚倒好,转头就要去见江浸月。在她眼里,自己的担心紧张与彻夜难眠,竟如此不值一提?
      顾忱书垂下眼,声音冷了几分:“既然是知己好友,自然要去。”
      这句反话,沈清砚听得清清楚楚。她心口一刺,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不过是谈碑帖,顾小姐何必如此刻薄。”
      “我刻薄?” 顾忱书终于抬眼,眼底带着一层薄凉,“我不过是提醒沈小姐,有些人靠近从不是为了谈书论帖,你偏偏不信,如今倒成了我小气。”
      “我信不信是我的事。” 沈清砚也冷了声线,“至少她不会像某些人一样,在众人面前推开我,转头与别人谈笑风生。”
      这句话,精准戳中顾忱书最痛的地方。
      她猛地站起身:“我与陆知珩只是公事!昨夜若不那样说,满场宾客会如何看你?我是在护你,你反倒怪我?”
      “护我?” 沈清砚也站起身,眼底泛起一层微红,“你护我的方式,就是让我像个外人一样站在一边,看着别人靠近你?看着你对别人温声细语?”
      “我对她没有半分不同!” 顾忱书急得眼眶发热,“自始至终,我心里只有你!可你呢?你明知道我不喜欢江浸月,偏要去见她,偏要让我难受!”
      “我见她,是因为她懂我。” 沈清砚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有些悔,却依旧硬撑,“她不会日日猜忌我,不会事事管束我,更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让我难堪。”
      “让你难堪的是我,还是你自己的心?” 顾忱书声音发颤,“你若心里真的只有我,又何必一次次与她走得那么近?一次次拿她来刺我?”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
      两败俱伤。
      沈清砚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口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发闷。她想说我不是故意刺你,想说我只是吃醋,只是怕失去你,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最伤人的冷淡。
      “我出去了。”
      她拿起椅背上的长衫,转身就走,头也没有回。
      院门 “吱呀” 一声关上,顾忱书才缓缓跌坐回椅上,双手微微发抖。
      案上的玫瑰酥还冒着微甜的香气,可她只觉得满嘴苦涩。
      她从不是想管束她,她只是怕,怕她一去不回,怕江浸月趁虚而入,怕自己倾尽所有守护的人,终究抵不过一句 “懂你”。
      而沈清砚走出砚归斋,站在巷口,冷风一吹,眼眶瞬间发热。
      她根本不想去见江浸月,她只是想看看顾忱书会不会吃醋,会不会紧张,会不会像她在乎她一样在乎自己。可她没想到,试探变成争执,在意变成刺伤,不过几句话就把彼此推得更远。
      她沿着长街慢慢走,脚步一步比一步沉重。
      街旁的梧桐叶簌簌落下,铺了一地金黄。她心里一遍一遍回放着顾忱书的眼神,失望、委屈、受伤,像一根细针反复扎着她最软的地方。
      她终究还是舍不得她难过。
      可一想到昨夜陆知珩看她的眼神,想到那句别闹,是公事,心口的醋意又翻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沈清砚终究还是去了与江浸月约定的茶寮。
      江浸月一身淡色衣裙,坐在临窗位置,面前摆着新沏的雨前龙井,桌上摊着一册旧碑帖。看见沈清砚进来,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笑意温和:“来了,请坐。”
      沈清砚坐下,神色淡淡,没有平日的轻松:“江小姐。”
      “昨夜晚宴,我看见你先走了。” 江浸月语气自然,像是随口一提,“顾小姐身边那位陆先生,倒是一表人才。看他的样子,对你家忱书很是上心。”
      沈清砚握着茶杯的指尖,猛地一紧。
      江浸月明明是挑拨,可这话偏偏说中了她最痛的地方。
      “不过是公事。” 沈清砚声音平淡,却掩不住一丝紧绷。
      “公事也好,私事也罢。” 江浸月轻轻一笑,眼底带着几分深意,“顾小姐那样的人,站在人群里本就惹眼。往后,靠近她的人只会多不会少,沈小姐就真的一点都不担心?”
      沈清砚沉默不语。
      她担心,担心得快要发疯。
      江浸月看着她眼底的动摇,适时转开话题,指着碑帖:“不说这些烦心事,你看这册北宋拓本字口清晰,很少见。”
      沈清砚勉强定下心神,与她谈论碑帖,可心神不宁,字字句句都心不在焉。眼前反复浮现的不是字迹,而是顾忱书清冷的眉眼,是陆知珩看向她的惊艳,是昨夜廊下她拉住自己手腕时,指尖的冰凉与颤抖。
      她根本无法安心。

      几乎同一时间,砚归斋的门被轻轻叩响。
      顾忱书以为是沈清砚去而复返,心头一喜,快步去开门,可门外站着的却是一袭西装、温文有礼的陆知珩。
      她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笑意温和:“顾小姐,冒昧登门。昨夜匆忙,未及深谈,今日特意送来一点小东西,聊表心意。”
      顾忱书眉头微蹙,下意识想拒绝:“陆先生,不必如此。”
      “只是一点手信。” 陆知珩将木盒递过来,目光坦诚,毫无掩饰,“我从国外带回的绢花,手工制成,颜色素雅,我觉得很适合顾小姐,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一片心意。”
      她的眼神太直白,太温柔,带着不加掩饰的好感。
      顾忱书心头一沉,却碍于礼数,不能直接关门。
      “陆先生厚爱,我不能收。” 她语气坚定,“我已有心之所向,不便再接受旁人馈赠。”
      “我知道。” 陆知珩轻轻点头,语气平和却带着执着,“我并未想打扰顾小姐的生活,只是…有些心意忍不住想表露。我可以等,也可以只做朋友。”
      这番话说得体面又深情,更让人难以拒绝。
      顾忱书沉默片刻,声音冷了几分:“陆先生,不必浪费时间。我与她此生不渝。”
      说完,她不再多言,轻轻合上院门,背靠着门板,顾忱书缓缓闭上眼。
      心口的不安越来越重。
      她不知道,此刻的砚归斋外不远处的巷角,一道身影静静立在梧桐树下。
      沈清砚回来了。
      她提前离开茶寮,只想早点回来与顾忱书低头认错,与她和好。可她看到的却是陆知珩站在她家门口,亲手将礼物递给顾忱书。顾忱书没有立刻拒绝,两人站在门前说了好一会儿话。
      阳光落在顾忱书身上,长发柔和,侧脸安静。陆知珩看着她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一幕刺得沈清砚眼睛发疼。
      她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原来,她说的只是公事是假的。原来她可以对别人温声细语,可以接受别人的馈赠,可以与她站在门前平静交谈。
      那她算什么?她昨夜的心慌、不安、吃醋、难过又算什么?
      一阵冷风卷过,落叶飘在肩头。沈清砚没有上前,没有质问,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看着院门缓缓合上。
      心一点点凉下去。
      误会像一张网悄然收紧,将两人牢牢困住。
      沈清砚再次走进砚归斋时,顾忱书刚把陆知珩带来的木盒放在角落,连打开都未曾打开。
      看见沈清砚,眼底闪过一丝欣喜,随即又被她冷淡的神色压了下去。
      “回来了。” 顾忱书声音放软,试图缓和气氛,“茶还温着,我给你倒一杯。”
      “不必了。” 沈清砚避开她的手,语气冷得像冰,“顾小姐还是留着茶水,招待下次登门的贵客吧。”
      顾忱书的动作一顿,心猛地一沉:“你…… 看见他了?”
      “是看见了。” 沈清砚抬眸看她,眼底带着一层凉薄的笑意,刺痛了顾忱书,“陆先生一表人才,温柔体贴,确实比我更懂如何讨好顾小姐。”
      “我没有收她的东西!” 顾忱书急得声音发颤,“我当场就拒绝了!我连盒子都没打开!沈清砚,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信我?”
      “我信你?” 沈清砚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我信你,你却与她门前低语;我信你,你却接受她的示好;我信你,可你让我如何再信?”
      “那是他主动来的!” 顾忱书眼眶通红,“我从头到尾都在拒绝他!我心里只有你,你到底要我说多少次才肯信!”
      “可你没有避开他!” 沈清砚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江浸月约我,你便百般猜忌。陆知珩找上门,你却能与她平静交谈!顾忱书,你公平一点!”
      “我与他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因为我在乎你,所以我怕江浸月抢走你!” 顾忱书终于哭出声,泪水滑落脸颊,带着连日的委屈与不安,“可你呢?你只会觉得我猜忌、我小气、我偏执!你从来没想过,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沈清砚看着她落泪的模样,心口一疼,所有的强硬瞬间碎了一角。
      她想说我也在乎你”,想说我怕陆知珩抢走你,想说我只是吃醋,不安。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最伤人的冷硬。
      “顾小姐不必如此。” 她别开眼,声音淡漠,“你想与谁来往是你的自由,我无权干涉,也…不想再干涉。”
      这句话落下,顾忱书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缓缓后退一步,看着沈清砚,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原来,所有的在意、不安、所有的口是心非,到最后都成了 “不想再干涉”。
      屋内静得可怕。
      窗外的秋风卷起落叶,敲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声沉重的叹息。
      双向的吃醋,变成双向的刺伤。双向的不安,变成双向的绝望。
      沈清砚紧紧攥着手,指甲掐得掌心发疼,却不肯低头。顾忱书站在原地,泪水无声滑落,心一点点变冷。
      她们都在等对方先低头。等一句解释,等一句道歉,等一句我信你。可骄傲与不安将彼此困在原地,谁也不肯先迈出那一步。
      案头的两方砚台,依旧静静摆放。一左一右,近在咫尺却仿佛远隔天涯。
      此时巷口的梧桐树下,江浸月与陆知珩遥遥对望。一个眼底藏着势在必得,一个眼底带着温柔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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