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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砚寄深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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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砚晨起便坐在窗下,对着江浸月送来的修补旧谱凝神。纸页是陈年的竹纸,字迹是小楷手录,旁注密密麻麻皆是前人补碑心得,字字用心,绝非市面上的寻常物件。她指尖抚过纸页上晕淡的墨痕,心头那点对知己的认可又深了几分。
自那日江浸月登门送书,两人虽未再见面,却已在沈清砚心底留下截然不同的印象。
她从前不喜与外人深交,更厌名媛圈的虚与委蛇,可江浸月不一样 —— 她懂金石,通碑版,言语有度,举止大方,从无半分轻浮刻意,反倒像久别重逢的旧友,一开口便能踩中她最在意的地方。
顾忱书端着熬好的银耳羹走进来时,见到的便是她对着陌生旧谱出神的模样。瓷碗轻轻放在桌角,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天凉,先暖暖身子。”
沈清砚回过神,抬眸时眼底还残留着几分研读的专注:“你回来了。”
顾忱书的目光淡淡扫过那册旧谱,指尖微不可查地蜷了一下,却并未多问,只轻声道:“今日要去书肆取订好的宣纸,你同去吗?”
沈清砚微微迟疑。她本想在家中继续补全《史晨碑》,可近些日子顾忱书神色总是淡淡的,虽依旧待她温柔却少了几分往日的亲昵,她心底隐约不安。
“好,我陪你去。”
她起身收拾桌案,将那册修补旧谱小心放进书架内层。动作自然却像是在藏起什么。顾忱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口像被秋风扫过,泛起一阵细密的凉。
她没有点破,只默默转身去取外衫。
两人出门时雾还未完全散去。青石板路湿滑,顾忱书下意识走在外侧,手臂微微护着沈清砚,姿态依旧是惯常的细致。只是一路无话少了往日的轻声闲谈,空气里多了一层看不见的薄隔。
城南书肆是文人常去之地,纸墨笔砚一应俱全,靠墙的木架上摆满线装古籍,墨香浓郁。沈清砚一眼便被新到的碑帖吸引,缓步走过去翻看,渐渐入神。
顾忱书站在一旁,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头闷意难平。
她不怕有人追求沈清砚,不怕明面上的倾慕与示好,只怕有人以 “知己” 为盾,以 “同好” 为刃,悄无声息侵入她的世界让她毫无防备,甚至心生依赖。
温行舟的热烈坦荡她从未放在眼里。可江浸月的温和靠近,她却莫名不安。
“忱书,你过来看看这北宋拓本 ——” 沈清砚拿着一帖碑回头,话音未落,便看见顾忱书眼底沉沉的情绪,话语顿住,“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顾忱书收敛心神,轻轻摇头:“没事,你喜欢就拿着。”
她语气太平淡,淡得沈清砚心里一紧,刚想再问,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温和清亮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两人之间凝滞的气氛。
“沈小姐,当真巧。”
沈清砚回身,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江浸月站在书肆门口,一身浅杏色旗袍外罩一件月白小披风,略施粉黛,眉眼明媚却不张扬,少了名媛的骄矜,多了几分书卷气。她手中并未拎包只拿着一方半旧的木盒,姿态从容像恰好路过。
“江小姐。” 沈清砚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然的熟稔。
这一声平和自然,落在顾忱书耳中却格外刺心。
江浸月缓步走近,目光先礼貌地朝顾忱书颔首示意,随即才落在沈清砚手中的碑帖上,一眼便认出:“是《张猛龙碑》?沈小姐好眼力,这本虽是后拓却字迹清朗,适合日常临写。”
沈清砚眸色微亮:“江小姐也懂此碑?”
“略知一二。” 江浸月浅笑,语气谦逊,“此碑结构奇绝,骨力开张是北碑第一。沈小姐笔意清劲,写此碑最是合适。”
顾忱书站在一旁,指尖紧紧攥着帕子,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清冷平静。她看着两人一唱一和,话题不断,从碑帖版本聊到用纸用墨再到墨锭选材、砚台质地,她插不上一句话,也无法介入那份默契。
这种被隔绝在外的感觉比任何指责都让她难受。
“说起砚台我倒想起一事。” 江浸月忽然开口顺势将手中木盒轻轻打开,“前几日整理家中旧物翻出一方洮河砚,石质细腻,发墨极佳最适合补碑写小楷。我想着沈小姐用得上,便带来了。”
木盒开启的瞬间,一方碧绿温润的洮河砚静静躺在绒布上,砚面隐有水波纹理,色泽莹润,一看便是上品。
沈清砚微怔:“江小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并非贵重之物,只是一方旧砚。” 江浸月将木盒往她面前递了递,语气坦荡真诚,“好砚要配好人,放在我这里不过蒙尘,落在沈小姐手中才算物得其所。你我既为同好,何必计较这些外物?”
她目光温和,不带半分侵略性:“我只是不想让一方好砚错过能让它重焕光彩的人。”
这番话说得极漂亮,以同好之名赠知己之物,无半分儿女情长,全是文人相惜。
沈清砚本就心软,又念及她前番送旧谱的情谊,如今再推拒,倒显得生分小气。她看着那方洮河砚,又看江浸月眼神诚恳,终究不忍拂逆好意。
“那…… 多谢你记挂。” 她伸手接过木盒,指尖触到微凉的盒面,心头暖意更甚,“改日我定当回礼。”
“不必这么客气。” 江浸月笑得大方,“能为你略尽绵薄,我便心满意足。”
两人站在书肆中央一递一接,言语投契,眉眼间皆是对笔墨砚台的热忱,那份同频共振的默契,旁人根本无法插入。
顾忱书从头到尾未发一言。
她静静看着沈清砚对江浸月展露笑意,看着她坦然收下对方所赠之砚,看着她眼底那份对 “知己” 的信任与认可清晰而刺眼。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闷得发疼又酸又涩。
“我还有些事,便不打扰二位了。” 江浸月适时告辞,姿态得体,“沈小姐,那方砚你且用着,若是有任何不合手之处随时告诉我。”
“好,慢走。” 沈清砚点头。
江浸月转身离去,步履从容,却在走出书肆的那一刻,眼底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暗光。
她不急,鱼已经慢慢靠近饵,只需再等一等便能收线。
沈清砚捧着那方洮河砚,心头依旧带着几分遇到知己的欣喜,转身看向顾忱书,语气带着几分分享的轻快:“你看,这洮河砚确实是好砚,发墨细润,写小楷再合适不过……”
话音戛然而止。
她对上顾忱书的眼睛。
那双素来温柔清润的眸子,此刻覆着一层沉沉的凉,只有一片近乎沉默的失望。
沈清砚心头一紧,笑意慢慢淡下去:“你不高兴了?”
顾忱书缓缓收回目光,声音轻而淡:“没有。”
“别瞒我。” 沈清砚上前一步,语气软了些带着几分不解,“我收下一方砚,你就不开心了?”
“我不是气你收砚。” 顾忱书终于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我是气你…… 一点防备都没有。”
“江小姐是真心相赠,我推了好几次,再推就太不近人情了。” 沈清砚微微蹙眉,语气也认真起来,“她懂碑帖,懂修补,送的东西都合我用,我看得出来她是一片好意。”
“清砚,不是所有好意都干干净净。” 顾忱书的声音微微发紧,“她接近你真的只是为了谈书论砚吗?”
“不然呢?” 沈清砚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忱书你想哪里去了?我们从头到尾只聊金石笔墨,她从未说过半句逾矩的话,也从未做过半分逾矩的事。”
“她不说不代表没有。” 顾忱书直视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她看你的眼神不是看知己,是看…… 想要得到的人。”
沈清砚怔住了。
她从未往那处想过江浸月。在她眼里江浸月只是懂她,与她同频的友人,别无二心。顾忱书这般说反倒像是在贬低江浸月,也贬低了她的判断。
“你怎么能这么想?” 沈清砚声音轻了些,带着一丝失望,“她明明很坦荡,是你把人想得太复杂了。”
“我不是把人想得复杂,我是怕你看不清。” 顾忱书胸口微微发闷,语气也急了几分,“她步步都踩在你喜欢的地方,句句都说到你心坎上,这不是巧合是刻意。”
“可她什么都没做,什么也没说。” 沈清砚也有些委屈,“你让我怎么信你?就凭一个眼神?”
顾忱书一噎,心口像被堵住,半天说不出话。
她不能把话说得太直白,不能说 “她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那样只会让沈清砚觉得她在无理取闹、在嫉妒、在逼她。
良久,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眼底的凉意更重。
“算了,不说了。” 顾忱书转过身不再看她,声音淡得像深秋的风,“宣纸我已取好,回去吧。”
她率先迈步向外走,背影清瘦挺直带着一种无声的疏离。
沈清砚站在原地,捧着那方温润的洮河砚,只觉得手心微凉,沉甸甸的压得心头发闷。
“忱书 ——” 她开口想叫住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为何忱书就是不肯相信她?为何她总要把简单的事情想得如此复杂?
秋风从门外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碎纸,也卷起两人之间越拉越远的距离。
沈清砚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捧着那方洮河砚缓步跟了上去。
一路无话。
回到砚归斋,顾忱书径直走进内室,没有像往常一样帮她整理笔墨,也没有为她沏茶。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往日的亲密无间。
沈清砚站在院中,梧桐叶落在她的肩头微凉。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洮河砚碧绿莹润,本该是心爱之物,此刻却只觉得刺眼。
明明是难得的知己,明明是纯粹的相惜,为何会让她和忱书之间生出这么多隔阂?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砚台放在窗下案上,与顾忱书送她的那方云纹冻石砚并排放在一起。
一左一右,一旧一新,一如她此刻纷乱的心。
她坐在凳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洮河砚的纹理,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顾忱书方才的眼神,还有那句 “她是刻意”。
心底有一丝微弱的疑惑悄然升起。
可转念一想江浸月自始至终坦荡真诚,并无半分私心,一切皆是文人雅趣,知己相惜。
是忱书多虑了,一定是。
沈清砚轻轻闭上眼,不愿再想。
她不知道此刻内室之中,顾忱书靠在门板上,指尖死死攥着衣襟,心口酸涩得发疼。
她不怕争吵,不怕质问,只怕沈清砚的不理解,不怕外人的靠近,只怕沈清砚的信任给错了人。
窗外秋风渐紧,梧桐叶落得更密了。
砚归斋依旧安静,可那层笼罩在院落上空的沉默与隔阂,却比深秋的雾气更浓,更凉,更难消散。
往日灯下对坐、无话不谈的安稳,正在一点点碎裂。而这场由 “知己” 而起的误会才刚刚开始。
夜色慢慢笼罩苏城,灯影轻晃映着案上两方砚台,也映着两颗渐渐疏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