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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枕溪见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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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到后半日,檐口还在断断续续滴水。
沈清砚将砚台用软布擦净,收进木盒,随手带上门往外走。青石板路被泡得发深,踩上去微凉,风里带着点刚散的潮气。
她要去枕溪书斋。上月定下的文人雅集缺几锭好松烟墨,总拿陈墨应付,不像样子。
枕溪书斋在一条僻静巷尾,木门半掩着,只门楣上刻着两个字:枕溪。字是隶书,笔力沉稳内敛,透着股不与人争的静气。
她轻推开门,屋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轻响,混着淡淡的旧书霉味与墨香扑面而来。
沈清砚抬眼望去,先撞进眼底的是一抹素色身影。
顾枕书正站在书架前理书,一身月白素布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用一支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被窗外漏进来的天光映得发浅。她身形高挑清瘦,脖颈舒展如天鹅引颈向月,弧度优美,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贵,抬手取书时,手腕纤细,指尖修长,捏着书页的动作轻缓,像是怕惊扰了书中的旧时光。
沈清砚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她见过不少江南女子,或柔婉,或娇俏,却从未见过这般气质的人。眉眼静得像浸在深潭里的玉,鼻梁秀挺,唇形小巧,肤色是冷调的白,透着书卷气的清润。明明站在一排旧书中间,半点不扎眼,却让人挪不开目光,心头莫名一动,竟生出几分惊艳来。这惊艳不是张扬的夺目,而是如寒梅映雪般淡远却深刻,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顾枕书听见动静,缓缓回过头来。
目光落在沈清砚身上时,只淡淡扫过,像是在看一件寻常物事,却又让人觉得妥帖。“要点什么?” 她声音轻,带着点被书卷浸润的温润,每个字都落得清晰。
沈清砚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点异样,上前两步:“寻两锭上等松烟墨,雅集要用。” 她的声音比平日略轻了些,不知是被这书斋的静气感染,还是方才那一眼太过难忘。
顾枕书点点头,转身往内侧柜里去。她步子稳,裙摆扫过地面,没有多余声响。沈清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见她走到柜前,抬手取下一个木盒,腕间的木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与翻书声相和,格外清雅。
“是下月城南那场雅集?” 顾枕书随口问了句,手上没停,正将木盒里的墨锭取出来。
“是。” 沈清砚应道,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墨锭上,那墨色乌黑发亮,看着便知是好东西。
“这场雅集办了三年,去年我去过一次,” 顾枕书将墨锭放在柜台上,用棉纸细细包着,抬眼时恰好与沈清砚的目光对上,“沈姑娘的字,我见过两幅,清劲利落,很有风骨。”
沈清砚微微一怔,没料到她竟认得自己的字,心头掠过一丝暖意:“不过是些粗浅笔墨,让顾老板见笑了。”
“顾老板谈不上,” 顾枕书浅浅笑了笑,这一笑竟冲淡了几分清冷,眉眼间漾开些许软意,“我叫顾枕书,守着这书斋混口饭吃。沈姑娘若不嫌弃,直呼我名字便好。” 她说话时,眼神没有半点客套的虚浮。
“我叫沈清砚。” 她报上名字,指尖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袖口,“久闻枕溪书斋古籍多,今日来得巧,不知可否容我翻一翻?想找本旧诗集,雅集上或许能用。”
顾枕书侧身指了指西侧的书架:“随意,只是别乱了次序。那些诗集都在第三排,陈了些年头,翻的时候轻些。”
“多谢。” 沈清砚道了谢,走到书架前。架子很高,摆满了泛黄的古籍,她随手抽了本诗集,书页旧得发软,指尖触到纸页的纹路,带着些微粗糙的质感。
没立刻翻开,目光落在页角前人批注的小字上,字迹清隽,与顾枕书身上的气质很像。她抬眼望了一眼顾枕书,见她正坐在窗边的木桌前,手里捧着一本书在看,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安静得像一幅画。
沈清砚收回目光,慢慢翻开诗集。开篇便是一首咏梅的诗,字迹工整,批注简练,看得出批注之人颇有见地。她看得入神,不知不觉便站了许久。
屋外又有脚步声过去,声音飘进来:“叶姑娘方才往张府去了,不知搭上了哪根高枝……”
顾枕书抬了抬眼,目光掠过沈清砚,见她神色未变,依旧专注地看着书,便又淡淡落回手上的书页,像没听见那句闲话。
沈清砚确实没放在心上,指尖划过诗句,心里琢磨着雅集上该选什么样的题材,忽听得顾枕书开口:“这首《寒梅》,是前朝柳先生的名作,他的诗多写风骨,很合雅集的调性。”
沈清砚转头看她,眼里带着几分赞同:“我也这么觉得,只是柳先生的诗集传世不多,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
“这是家传的孤本,” 顾枕书合上书,起身走到书架旁,指着另一本封皮磨损的书,“这本里还有几首他的佚诗,沈姑娘若是需要,可借回去看看,雅集结束后还回来便是。”
“当真可以?” 沈清砚有些意外,孤本向来是藏书人最珍视的,没想到顾枕书竟如此爽快。
“不过是本书,能派上用场便是好的。” 顾枕书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让人觉得安心,“我瞧沈姑娘爱书,定不会亏待它。”
沈清砚心头一暖,抱着诗集的手紧了紧:“多谢顾姑娘信任,我定会妥善保管,绝不损坏。”
顾枕书点点头,转身回到柜台后,将包好的墨锭推到她面前:“这批墨陈了三年,松烟纯正,写字不滞笔,雅集上用正好。”
沈清砚拿起一锭,指尖触到细腻的墨面,温润顺滑,果然是上等松烟墨。
她掏出银子放在柜台,顾枕书收起银子,找了零钱递给她,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微凉的触感,转瞬即逝。
沈清砚接过零钱,又将墨锭和诗集小心收好:“改日我再来道谢。”
“无妨。” 顾枕书看着她,眼神平和,“雅集若缺誊写人手,或是有不懂的地方,书斋这边可以搭手。”语气平淡,不像客套。
只是一句平常话,却让沈清砚心里熨帖。她顿了顿,认真道:“若有需要,我再来麻烦顾姑娘。”
顾枕书微微颔首。
沈清砚推门出去时,日头已经斜了,她怀里揣着新墨和孤本诗集,心里比来时更满了些。
想起方才在书斋里的光景,顾枕书素净的模样、温和的声音,还有那句 “沈姑娘的字很有风骨”,都在心头萦绕。那是一种很舒服的感觉,不刻意,如春风拂过,淡淡留暖。
雅集的筹备,似乎因为这两锭好墨、一本孤本,还有那位枕溪书斋的主人,多了几分值得期待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