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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养老迷局1 十二月的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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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江城,寒风刺骨。
城南的柳河桥是一座老桥,水泥栏杆已经斑驳,桥下的河水在冬天变得又浅又缓,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枯枝败叶。桥头立着一块警示牌:“水深危险,请勿靠近”——但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因为这条河最深处也不过齐腰。
然而,齐腰的水也能淹死人。
尤其是当一个人一心求死的时候。
报警电话是清晨六点打来的。晨练的老头在河边发现了一件灰色的棉袄,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岸边的石头上,棉袄上面压着一块石头,防止被风吹走。棉袄的口袋里有一封信,信纸已经被露水打湿了,但字迹还能看清。
信是写给子女的。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纸上的:
“小军、小燕:爸走了。不要找我。爸这一辈子没求过你们什么,这次算是求你们最后一件事——不要把爸的退休金卡拿走,那是爸的命。保健品的事,爸不怪你们,只怪自己太相信别人了。抽屉里还有三千块钱,留给你们。别吵架。爸字。”
晨练的老头看完信,手抖得厉害,赶紧报了警。警察来了之后,沿着河边搜索,在桥下游两百米处发现了一具漂浮的尸体。尸体被捞上来的时候,全身浮肿,面目已经不太看得清了,但身上穿的那件深蓝色毛衣,跟棉袄口袋里的信相互印证——死者就是赵德茂,七十二岁,退休工人,独居在柳河桥附近的老小区里。
沈牧到的时候,尸体已经被白布盖住了。他蹲下来,掀开白布一角,看了一眼。老人的脸上没有太多痛苦的表情,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睡梦中离开了这个世界。但沈牧注意到,老人的指甲发紫,嘴唇发绀——这是溺死的典型体征,但也可能是其他原因导致的缺氧。
“初步判断是溺水身亡。”先到的派出所民警递过一份现场记录,“死者赵德茂,七十二岁,老伴五年前去世了,有一儿一女,都在外地工作。邻居说老人最近半年精神状态不太好,经常一个人坐在楼下发呆。好像还被骗过钱,买了好多保健品。”
“遗书呢?”
“在这儿。”民警把一封用塑料袋密封的信递过来。
沈牧接过信,看了一遍。字迹有些颤抖,但整体还算工整,内容跟晨练老头描述的一致。他没有多说什么,把信装进了证物袋。
林羡鱼从勘查车上下来,穿着防护服,手里提着工具箱。她看到沈牧蹲在尸体旁边,快步走过去。冷风吹得她的头发四处飞舞,她用手背把头发别到耳后,蹲下来,掀开白布。
“先做体表检查。”她说,更像是自言自语。
沈牧站起来,让开位置。他走到河边,点了一根烟,看着浑浊的河水缓缓流淌。冬天的早晨天亮得晚,这会儿天边才刚露出一丝鱼肚白,河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整个场景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他想起遗书上的那句话——“不要把爸的退休金卡拿走”。老人的子女拿走了他的退休金卡?那他靠什么生活?那些保健品又是怎么回事?
他转过身,看着林羡鱼。
林羡鱼正在仔细检查死者的手。她掰开老人的手指,看了看指甲,又翻过手掌,看了看掌心。然后她皱起了眉头。
“沈队,你过来看一下。”
沈牧走过去,蹲下来。
“你看他的手背。”林羡鱼指着老人的右手手背,“这里有几处针眼,不是一次形成的,而是反复注射留下的。周围皮肤有轻微的炎症反应,说明这些针眼是在死前一段时间内陆续形成的。”
“一个七十二岁的独居老人,谁会给他反复打针?”
“不知道。但针眼的分布位置不太对——如果是在医院接受治疗,护士通常会选择手背上的粗直静脉,针眼会比较规整,间距也均匀。但这些针眼分布得很随意,有的在指缝间,有的在手腕上,像是有人在不太熟练地给他注射,而且换了很多个位置。”
沈牧的目光沉了下来。“会不会是他在自己给自己打针?”
“不太可能。手背上的针眼,如果是自己打的,角度应该是从手背方向刺入,但这里的针眼角度是从手指方向刺入的,更像是别人握着他的手,从外侧扎进去的。”林羡鱼站起来,“我需要做进一步的毒理检测,看看他体内有没有什么药物残留。”
沈牧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桥头。他看着桥下的河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几个关键词——保健品、退休金卡、针眼、遗书。
一个被保健品骗光积蓄的老人,跳河自杀了。遗书里没有骂骗子,反而说“只怪自己太相信别人了”。他怪的是自己,不是骗他的人。这种自责,让沈牧心里很不舒服。
“老何。”他叫了一声。
技术队的老何从桥那头跑过来。
“调取赵德茂家周围的所有监控,查最近一个月都有谁进出过他家。还有,查他的银行流水,看他买了哪些保健品,从谁那里买的。另外,联系他的子女,让他们尽快过来。”
老何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沈牧最后看了一眼河面,然后转身上了车。林羡鱼已经完成了现场勘查,正在脱防护服。她看到沈牧上车,问了一句:“回局里?”
“回局里。你尽快做毒理检测,我想知道赵德茂死前到底被注射了什么。”
车子发动,驶离了柳河桥。沈牧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件灰色的棉袄还放在岸边的石头上,像一个小小的、孤独的墓碑。
赵德茂的家在柳河桥附近的一个老小区里,六层楼的红砖房,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了杂物。他家在四楼,一室一厅,不到五十平米。沈牧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陈旧的油烟味和药味。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机,电视柜上放着几个相框——一张是赵德茂和老伴的合影,两个人穿着棉袄,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笑得满脸褶子;一张是两个孩子的毕业照,一男一女,穿着学士服,意气风发;还有一张是全家福,大概七八年前拍的,一家四口坐在饭店的圆桌旁,桌上摆着蛋糕,看起来是在给谁过生日。
沈牧拿起那张全家福,看了几秒,然后放下。
他走进卧室。卧室更小,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一副老花镜、几本书——都是些养生类的书籍,书名五花八门:《长寿的秘诀》《糖尿病饮食指南》《老年人如何活到一百岁》。书页已经被翻得很旧了,有些地方还用铅笔做了标记。
床头柜的抽屉半开着,沈牧拉开一看,里面是一堆药瓶。他拿起几瓶看了看——有降压药、降糖药,还有一些包装花哨的“保健品”,瓶身上印着“纳米技术”“量子能量”“细胞修复”之类的字样,生产厂家都是一些没听过的名字。
他把这些药瓶全部装进了证物袋。
厨房里,灶台上有一口小锅,锅里还有半锅粥,已经馊了,表面结了一层白色的霉。水槽里泡着一个碗和一双筷子,水已经浑浊了。冰箱里放着几根蔫了的青菜、半块豆腐、一袋速冻水饺。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得让人心酸——一个独居老人的日常,就是这样的。
林羡鱼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沈队,我在客厅的茶几下面找到了这个。”
沈牧接过去,翻开笔记本。里面是赵德茂的笔迹,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第一页写的是日期——2024年6月15日。下面写着:
“今天小王又来了,带了新的保健品,叫‘灵芝孢子粉’,说是能降血糖、降血脂、抗癌。一瓶八百块,买二送一,我买了三瓶,花了两千四。小王说吃三个月就能见效。我信他。”
第二页,6月30日:
“吃了半个月的孢子粉,血糖没降,反而有点头晕。打电话给小王,他说这是‘好转反应’,说明身体在排毒,继续吃就好了。我再试试。”
第三页,7月20日:
“小王介绍了一个新朋友,叫李老师,说是从北京来的养生专家,专门给退休干部讲课的。李老师讲得真好,他说老年人的病都是‘毒素堆积’造成的,只要把毒素排出去,什么病都能好。他推荐了一款‘排毒仪’,三千八一台。我买了一台。”
第四页,8月10日:
“排毒仪用了二十天了,没觉得有什么变化。李老师说要坚持,至少要三个月。我又买了一箱‘排毒口服液’,一千六一箱。”
第五页,9月5日:
“小军打电话来,说要用钱,让我把退休金卡给他寄过去。我问他要多少,他说两万。我把卡给他寄了,卡里还有三万多的。小燕也打电话来,说她老公做生意亏了,想借五千。我给她转了。孩子们都不容易,能帮就帮。”
第六页,10月1日:
“今天小王带了一个医生来,姓孙,说是退休的,专门给老人做免费体检。孙医生给我抽了血,说我体内的毒素超标很严重,需要打一种‘排毒针’,一针五百块,一个疗程十针。我打了。打完感觉有点头晕,孙医生说是正常反应。”
第七页,10月20日:
“打了两次排毒针了,还是头晕。小军打电话来,说还要钱,我说没钱了,他就不高兴了。小燕也好久没打电话了。我一个人在家,想找个人说话都没有。”
第八页,11月10日:
“今天孙医生又来了,给我打针的时候,手有点抖。我看他的脸色也不好,像是有什么心事。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小王说孙医生是个好人,让我相信他。”
第九页,11月25日:
“小军打电话来,说要用我的房子抵押贷款,我说不行,他就跟我吵了一架,说我偏心小燕。我说我没有偏心,他就挂了电话。我气得一夜没睡。”
第十页,12月5日:
“今天孙医生没来,小王也没来。我给他们打电话,打不通。我有点害怕,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的退休金卡还在小军那里,我连买菜的钱都没了。我找邻居借了两百块,买了点米和菜。”
第十一页,12月10日:
“我想明白了。我不是被小王和孙医生骗了,我是被自己骗了。我太想活着了,太想活久一点,看到孙子长大,看到孙女结婚。我怕死,所以才会相信他们。孩子们也不容易,各有各的难处。我走了,他们就不用操心了。”
笔记本到这里就结束了。最后一页的日期是12月10日,也就是赵德茂死前的第三天。
沈牧把笔记本合上,沉默了很久。
林羡鱼站在他旁边,也看到了笔记本上的内容。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说话。
“林羡鱼。”
“嗯。”
“这个‘孙医生’,就是赵德茂提到的那个给他打针的人。我们需要找到他。”
林羡鱼点了点头。“还有那个‘小王’和‘李老师’,都是保健品诈骗团伙的成员。赵德茂不是第一个受害者,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沈牧把笔记本装进证物袋,走出赵德茂的家。他站在楼道里,看着楼下空荡荡的院子。一个老人推着一辆三轮车慢慢走过,车上堆着废纸箱和塑料瓶,老人的背弯得像一张弓。
沈牧想起赵德茂笔记本上写的那句话——“我一个人在家,想找个人说话都没有。”
这种孤独,比任何骗局都更让人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