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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毒食3 孙建国的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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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建国的办公室在金福源江城分公司的二楼,一间不大的房间,但收拾得很整洁。墙上挂着各种荣誉证书和营业执照,桌上摆着一台电脑和一排整齐的文件。孙建国四十出头,穿着白衬衫、深色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个正经的商人。
但沈牧注意到,他的手指有轻微的颤抖,眼睛不敢直视沈牧,总是往旁边瞟。这是心虚的表现。
“孙建国,十月十八日,你们公司是不是给张德茂发了一批货,一共五十箱金福源大豆油?”
孙建国点了点头。“是的。五十箱,每箱四桶,一共两百桶。出货单上都有记录。”
“张德茂说他只收到了四十九箱,少了一箱。他在仓库里找到了一个空箱子,里面的油不见了。你怎么解释?”
孙建国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这……这不可能。我们发货都是经过严格清点的,五十箱一箱不少。司机送货的时候也有签收单,张德茂当时签收的就是五十箱。”
“那少的那一箱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也许是他自己弄丢了,想赖在我们头上。”
沈牧看着孙建国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躲闪。他见过太多次这种眼神了,那不是心虚,而是害怕——不是害怕被发现,而是害怕被牵连。
“孙建国,你认识郑斌吗?”
孙建国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不……不认识。”
“你不认识郑斌,但你公司的账上,有一笔二十万的转账,收款方是郑斌的鑫源食品公司。这笔钱是什么名目?”
孙建国的脸彻底白了。他的嘴唇哆嗦着,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冒出来。
“那个……那个是……是借款。”
“借款?你一个做粮油批发的,跟一个做食材配送的,借二十万?借条呢?还款记录呢?”
孙建国说不出话了。他低下头,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紧紧地绞在一起。
“孙建国,我提醒你,现在有四十多个孩子躺在医院里,其中三个在ICU。如果你知道什么不说,你就是包庇罪。包庇一个对四十个孩子投毒的人,你觉得你能扛得住吗?”
孙建国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使劲咬着嘴唇,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说……我说。”
他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那二十万,不是借款,是封口费。郑斌让我在给张德茂的货里混入一批‘特供油’,就是……就是那种用劣质油勾兑的、冒充大品牌的产品。他给我每箱五百块的提成,一年下来,我拿了他二十多万。”
“那你混入了吗?”
孙建国点了点头。“混入了。大概从去年开始,每隔一两个月,郑斌就会让人送一批‘特供油’到我仓库,我混在正常的货里发给张德茂。张德茂不知道,他以为所有的油都是我们厂家的正品。”
“那批毒油,是不是也是郑斌让你混入的?”
孙建国的表情变得更加痛苦。“我不知道!那批毒油我真的不知道!我发给张德茂的那批货,全部都是正品,我检查过的!那桶有毒的油,不是我混进去的!”
“但有人混进去了。而且是通过你的仓库。”
“我知道……我知道这说不清……但是我真的不知道!”
沈牧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孙建国。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来。
“孙建国,你知道郑斌为什么要这么做吗?他为什么要用劣质油冒充正品?”
孙建国擦了擦眼泪。“因为利润。正品的金福源大豆油,一桶的进货价是六十块,卖出去大概八十到一百。但郑斌的‘特供油’,一桶的成本不到三十块,他卖给我四十五,我混在正品里卖出去,赚的是差价。孩子们吃的是什么东西,你知道吗?那些‘特供油’是用地沟油、劣质油勾兑的,里面全是黄曲霉素、重金属,长期吃会致癌、会损伤肝肾、会让孩子发育不良。”
孙建国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他的表情变了,从痛苦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恐惧。
“沈队长……我……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郑斌的‘特供油’,我帮他混了快两年了。江城一小是张德茂的大客户,张德茂的油大部分都供给了江城一小。也就是说,江城一小的孩子们,已经吃了快两年的劣质油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沈牧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而周海生的儿子,两年前在江城一小食物中毒,那次中毒的孩子们,很可能就是吃了郑斌的劣质油才中的毒。”林羡鱼接上了话,“但那次中毒的症状比较轻,没有引起重视,学校赔了点钱了事。郑斌的鑫源公司因为这件事丢了合同,但很快,他又通过孙建国,用另一种方式继续向江城一小供应劣质油。”
“所以,周海生的绿源公司,表面上是江城一小的新供应商,但实际上,他卖的油里,有一部分还是郑斌的劣质油。”沈牧说,“只不过中间多了一层伪装——从郑斌到孙建国,从孙建国到张德茂,从张德茂到周海生,从周海生到学校。链条越长,越难追查。”
孙建国听到“周海生”三个字,忽然插了一句:“周海生……他不知道那些油有问题。他是真的以为他进的都是正品。我跟张德茂都没告诉他,他蒙在鼓里。”
沈牧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沈队,”林羡鱼忽然开口,“如果郑斌一直在用劣质油冒充正品,那他就有两个动机——第一,他不想让周海生抢走他的生意,因为周海生告过他,让他丢了合同,他有动机报复;第二,他不想让自己的劣质油被曝光,因为一旦曝光,他就要坐牢。所以,他有可能在油里投毒,来制造一个更大的事件,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投毒’这件事上,而没有人再去追究‘劣质油’的问题。”
“你是说,投毒是为了掩盖劣质油?”
“有可能。如果只是一般的食品安全问题,卫生局查一查,罚点款就过去了。但如果是投毒,那就是刑事案件,警方会介入,所有环节都会被严查。郑斌不会这么蠢,他不会主动引火烧身。”
“除非——”沈牧的眼睛眯了起来,“投毒的人,不是郑斌,而是另一个人。这个人知道劣质油的黑幕,他想通过投毒来引发警方调查,从而把整个黑幕掀出来。他的目标不是孩子们,而是那些让孩子们吃劣质油的人。”
“‘清洁者’。”林羡鱼念出了那个名字,“他在威胁信里说,‘这次是四十个孩子,下次就是四百个。’他不是在威胁要杀更多的孩子,他是在威胁——如果劣质油的问题不解决,就会有更多的孩子受害。他想通过这种方式,逼迫社会正视这个问题。”
沈牧沉默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拨了老何的电话。
“老何,查一下郑斌的鑫源食品公司,调取他过去三年的所有账目、供货记录、银行流水。还有,查一下他的社会关系,特别是他有没有跟什么人结仇。另外,查一下江城一小过去三年所有跟食堂有关的投诉和纠纷,特别是那些没有被处理的、被压下去的。”
他挂断电话,看向林羡鱼。
“这个案子,有三个层次。第一层,是谁在油里投了毒。第二层,是谁在卖劣质油。第三层,是谁在包庇这一切。”
林羡鱼点了点头。“而我们才刚走到第一层。”
郑斌的鑫源食品公司在城南的一个小型工业园里,规模和绿源差不多,但看起来更陈旧一些。沈牧和林羡鱼到的时候,公司的大门紧锁,门口贴着“暂停营业”的告示。
沈牧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绕到侧面的窗户,透过玻璃往里看,里面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文件散落一地,像是被人匆忙翻找过。
“他跑了。”沈牧说。
他拿出手机,拨了老何的电话。“郑斌跑了,发通缉令。还有,查他的房产、车辆、所有可能藏匿的地点。”
老何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沈队,我正要跟你说这个。郑斌的银行账户在昨天晚上被转走了两百万,转到了一个境外账户。他的手机已经关机,最后的定位是在城南的工业园附近,时间是今天凌晨四点。”
“他有出境记录吗?”
“查过了,没有。他可能还藏在境内,也可能偷渡出境。”
沈牧挂断电话,在鑫源公司门口站了一会儿。林羡鱼蹲下来,看着地面上的痕迹。
“沈队,这里有轮胎印,很新鲜,应该是今天凌晨留下的。一辆小轿车,从这里开出去,往南边去了。”
沈牧蹲下来,看了看那几道轮胎印。轮胎花纹很深,像是新车,又像是换过轮胎。
“老何,调取工业园周围的监控,找一辆在今天凌晨四点左右离开的车。往南边去的方向,查所有的路口。”
他站起来,看着南边的天空。那个方向是江城的老城区,城中村,没有监控,没有路灯,鱼龙混杂。如果郑斌真的藏在那里,要找到他,就像大海捞针。
“林羡鱼,你觉得郑斌会跑到哪里去?”
林羡鱼想了想。“他不会跑太远。他的钱都转到了境外,说明他打算跑路,但他没有出境记录,说明他还没有找到偷渡的渠道。他一定还在江城,藏在某个他熟悉的地方。他的家、他情人的家、他朋友的家,或者他以前住过的老房子。”
“查。所有跟他有关的人,一个一个查。”
沈牧的手机响了。是老何打来的,但这次他的声音有些不一样——更低,更急促。
“沈队,我查到了一件事。郑斌的鑫源食品公司,在去年被卫生局抽查过一次,抽检结果是食用油中检出黄曲霉素超标。但是这件事没有公开,没有处罚,没有后续。那个抽检报告,被压下去了。”
“被谁压下去了?”
“卫生局当时的经办人叫王建国,是食品安全监管科的科长。王建国现在已经调走了,去了哪里?去了——星河集团。是的,就是星河集团,蒋国良的公司。王建国现在是星河集团旗下的一家房地产公司的副总经理。”
沈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星河集团。又是星河集团。
第一个案子,魏海东的春晖基金会,跟星河集团没有直接关系。第二个案子,方志远和程砚秋要搞垮的郑维民,是星河集团的合作方。而这个案子,郑斌是郑维民的侄子,而卫生局的王建国,从星河集团那里得到了什么?
一根线,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这些案子串在一起。
“老何,查一下王建国。还有,查一下星河集团跟卫生局、教育局、以及江城一小之间有没有什么关联。我怀疑,这不仅仅是一个食品安全的问题,这是一个更大的网络。”
他挂断电话,转过身来,看着林羡鱼。她的圆脸上有一种紧张的表情,那种表情沈牧见过——那是一个法医在解剖台上发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时的表情。
“沈队,你还记得方志远案里,程砚秋说过一句话吗?”
“哪一句?”
“他说,‘方志远比我更疯狂。他不只是想毁了郑维民,他想毁掉所有跟郑伯良有关的人。’郑伯良是郑维民的父亲,而郑斌是郑维民的侄子。方志远和程砚秋花了十五年,通过林远的手,想要毁掉郑维民。但他们没有成功。现在,郑斌出事了。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沈牧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你是说,方志远案和这个案子,可能有联系?”
“我不知道。但时间点太巧了。方志远刚刚被捕,郑斌就出了事。也许有人在做方志远没做完的事情——毁掉郑伯良的所有后人。”
沈牧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这个案子和方志远案,不是同一个逻辑。方志远和程砚秋是为了复仇,他们的目标是特定的、具体的。但这个案子的目标,是所有让孩子吃劣质油的人——郑斌只是其中一个。‘清洁者’的宣言是‘这次是四十个孩子,下次就是四百个’,他不是在针对郑斌,他在针对整个系统。”
“所以,‘清洁者’是一个新的人物,不是方志远和程砚秋的同伙?”
“不一定。但他一定知道方志远案,一定知道正源会,一定知道郑斌的背景。他的知识面太广了,信息太精确了,不可能是单打独斗。”
沈牧拿出手机,翻到林远那封信的照片。信的最后几行,林远写道——
“如果我死了,请把这份材料交给警方。他们会知道该怎么做。”
那份材料,沈牧已经交给了经侦大队,正在调查中。但那份材料里提到的“真正的目标”,一直没有被确认。林远说,那个人用了十五年时间,一步一步被推向深渊。那个人是谁?是郑维民?还是另有其人?
“林羡鱼,你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林远的死,跟这个案子,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个组织策划的?”
林羡鱼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是说,方志远只是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还在更深处?”
沈牧没有回答。他点了一根烟,站在鑫源公司门口,看着南边的天空。那片天空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总觉得,在那片灰蒙蒙的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们。
“走吧,”他把烟掐灭,“去医院看看那三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