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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毒食2 周海生的绿 ...

  •   周海生的绿源食品配送公司开在城东的一个工业区里,一个不大的厂房,门口停着几辆冷藏车,车身上印着“绿源——绿色食材,源自良心”的标语。沈牧和林羡鱼到的时候,厂房的卷帘门半拉着,里面传来一阵阵的争吵声。
      沈牧弯腰钻进去,看到里面站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的穿着厨师服,有的穿着便装,正在围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大声质问。那个男人瘦高个,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蓝色工作服,衣服上还沾着油渍。他就是周海生。
      “周海生!你害了那么多孩子,你良心被狗吃了!”一个穿着厨师服的大姐冲他喊道。
      “不是我!我没有投毒!我的油都是正规渠道进的,每一批都有检验报告!”周海生的声音沙哑,嗓子都快喊破了。
      “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偏偏是你的油有毒?!”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沈牧走上前,亮出证件。“都散了,我们是市公安局的。周海生,跟我们走一趟。”
      那七八个人看到警察,声音小了下去,但眼神里的愤怒和怀疑一点都没有减少。周海生被沈牧带出厂房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抓得好!这种黑心商人就该枪毙!”
      周海生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审讯室里的灯光很亮,照得人无处遁形。沈牧坐在周海生对面,林羡鱼坐在旁边负责记录。周海生的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不停地互相绞着,指甲缝里还塞着黑色的污垢。
      “周海生,十月二十日上午,你们公司给江城一小配送了一批食材,其中包括一桶五升装的金福源大豆油。这桶油里检测出了高浓度的甲拌磷,导致四十多个孩子食物中毒。你有什么要说的?”
      周海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我真的不知道。我们的每一批食材进库之前都会抽检,油是从正规经销商那里进的,有发票,有检验报告。那桶油的外包装是完好的,我不可能往里面投毒。”
      “你的油从哪里进的?”
      “从城北的‘华丰’粮油批发市场,一个叫张德茂的经销商。我跟他合作了五年了,从来没出过问题。”
      沈牧把这句话记下来。“你儿子周浩然两年前在江城一小食物中毒的事,你知道吗?”
      周海生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被戳穿谎言的心虚,而是那种被戳到痛处的、真实的表情。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手指绞得更紧了。
      “知道。我当然知道。”
      “你因为这件事,把学校和原来的供应商告上了法庭?”
      “是。但我输了。法官说证据不足,没办法证明我儿子的肾炎跟那次食物中毒有直接关系。”周海生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我儿子的病,花了三十多万了,还在做透析。他才十岁,他的同学们都在上学、在玩、在长大,他只能躺在医院里,每周三次透析。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看着自己的孩子一点一点地衰弱下去,你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声音终于哽咽了,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林羡鱼看着他的眼泪,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感觉。她见过太多眼泪了——受害者的、家属的、凶手的、无辜者的。有些眼泪是真的,有些是假的。她分不清周海生的眼泪是哪一种。
      “周海生,你有没有因为这件事,对江城一小或者原来的供应商怀恨在心?”
      周海生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看着沈牧。他的表情从悲伤变成了愤怒,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扭曲的东西。
      “怀恨在心?我当然怀恨在心!我恨那个学校,恨那个不负责任的校长,恨那个用劣质食材的供应商!但我不会去害别的孩子!我儿子已经受害了,我比任何人都知道那种痛苦!我不会让别的父母也经历这种痛苦!”
      他的声音在审讯室里回荡,久久不散。
      沈牧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郑斌,你认识吗?”
      周海生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微妙的变化——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嘴唇抿了一下,手指绞动的速度慢了一下。如果不是沈牧一直在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认识。”周海生说,“他是鑫源食品公司的老板,就是原来的供应商。我告的就是他。”
      “你跟郑斌之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冲突?”
      周海生犹豫了一下。“有一次,他来找过我。去年,就在我告他之后不久。他带了两个人,在我公司门口堵住我,说让我撤诉,不然就让我吃不了兜着走。我没有撤诉,官司输了之后,他就没再找过我。”
      “他说‘吃不了兜着走’的时候,有没有威胁过你或者你的家人?”
      “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
      沈牧把这些话记下来。他站起来,走到周海生面前,低头看着他。
      “周海生,我再问你一次。那桶油里的毒,是不是你投的?”
      周海生抬起头来,眼睛里的泪水还没干,但眼神很坚定。
      “不是。我周海生对天发誓,不是我。”
      沈牧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出了审讯室。林羡鱼跟出来,把门轻轻带上。
      “沈队,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吗?”
      沈牧靠在走廊的墙上,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有点。
      “他的眼泪是真的。”沈牧说,“但眼泪是真的,不代表他就是无辜的。一个真正无辜的人,被冤枉的时候,可能会有愤怒、有委屈、有恐惧。但周海生的反应里,还有一样东西——愧疚。”
      “愧疚?”林羡鱼想了想,“你是说,他虽然没有投毒,但他觉得这件事跟他有关?”
      “对。也许他知道是谁投的毒,也许他意识到了什么,但他不愿意说。他的愧疚感,来自于他的沉默。”
      沈牧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
      “走,去见见那个经销商张德茂。”
      张德茂的粮油店在城北的华丰批发市场里,一个不大的门面,堆满了各种品牌的食用油和大米。张德茂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圆脸,眯缝眼,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围裙,正在店里跟一个顾客讨价还价。看到沈牧和林羡鱼走进来,他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热情。
      “两位老板,买点什么?我们家的油都是大品牌,价格公道——”
      沈牧亮出证件,张德茂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张德茂,十月十九日,你是不是给绿源食品配送公司送了一批金福源大豆油?”
      张德茂的脸白了。“是……是送了一批。怎么了?”
      “那批油里有一桶被投了毒,导致江城一小四十多个孩子食物中毒。你不知道吗?”
      张德茂的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货架,声音发抖:“我……我不知道啊!我的油都是从正规厂家进的,每一桶都有出厂检验报告,我怎么可能投毒?警察同志,你们要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
      “你的油从哪里进的?”
      “从金福源江城总代理那里,一个叫孙建国的。我做他的代理做了十年了,从来没出过问题。”
      沈牧把这些信息记下来。“你的仓库在哪里?带我们去看看。”
      张德茂的仓库在市场后面,一个铁皮搭成的简易仓库,里面堆满了各种品牌的食用油。沈牧走进去,空气中弥漫着油脂的气味,有些闷,有些腻。他环顾四周,仓库里没有监控,没有温控设备,货物堆放得乱七八糟,有些箱子已经受潮变形了。
      “你的仓库有监控吗?”
      “没……没有。小本生意,装不起监控。”
      “那你的货物进出库有记录吗?”
      “有的有的。”张德茂连忙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递给沈牧。
      沈牧翻了几页,记录倒是挺详细的,每一批货的进出日期、数量、批号都写得清清楚楚。但他注意到,笔记本上有几页被撕掉了,撕掉的痕迹还很新。
      “这几页是怎么回事?”
      张德茂的脸色更难看了。“那个……我……我不小心撕掉的。”
      “什么时候撕的?”
      “今……今天早上。”
      “为什么?”
      张德茂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沈牧盯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逼问。审讯的技巧有时候不是逼,而是等。等对方自己崩溃。
      等了大约半分钟,张德茂终于开口了。
      “因为……因为有人给我打了电话。今天早上,天还没亮,我手机响了。一个男的,声音很低,他说:‘张德茂,那批油的事,你要是敢说出去,你全家就别想活了。’我……我吓坏了,就把那几页记录撕了。”
      “那个人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他用的网络电话,显示的是境外号码,我查不到的。但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特别深。”
      “什么话?”
      “他说:‘你以为你只是卖油的,但你卖的每一桶油,都可能是别人棺材上的钉子。’”
      沈牧和林羡鱼对视了一眼。这句话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威胁,更像是某种宣言,某种信念的表达。这个“清洁者”,也许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种理念,一种疯狂的、扭曲的理念。
      “张德茂,你撕掉的那几页记录上,写的是什么?”
      张德茂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是……是一批油的记录。那批油是十月十八号到的,一共五十箱,两百桶。但是……但是入库的时候,我清点了一下,只有四十九箱。少了一箱。”
      “少了一箱?”
      “对。我当时以为是厂家少发了,就给孙建国打电话。孙建国说不可能,他们发货都是清点过的。后来我在仓库角落里找到了那个空箱子,但里面的油不见了。我以为是被偷了,就没在意,把那箱的记录划掉了。现在想想,那一箱油……”
      “那一箱油怎么了?”
      “那一箱油,可能被人动了手脚,然后又放回了我的仓库。我卖给周海生的那批油,就是从那四十九箱里出的。那一箱被调包的油,可能混在了里面。”
      沈牧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如果张德茂说的是真的,那么投毒的人不是在绿源公司下的毒,也不是在经销商那里下的毒,而是在更上游——在厂家到经销商之间的某个环节。有人偷走了一箱油,在里面注入了甲拌磷,然后把油重新放回了仓库。这一箱毒油混在四十九箱正常油里,被张德茂卖给了周海生,又被周海生送到了江城一小。
      整个链条上的每一个人,都是无意的、无辜的。真正的凶手,藏在链条的最上游,或者最下游。
      “张德茂,你的仓库有没有监控?”
      “没有。”
      “那你有没有发现过仓库被人动过?比如锁被撬过、门窗被破坏过?”
      张德茂想了想。“没有。仓库的锁是老式的挂锁,我每天下班都会锁好。第二天来的时候锁还是好的,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那你怎么解释有人能进来偷走一箱油,又放回来?”
      张德茂说不出话了。
      沈牧走出仓库,站在市场里,点了一根烟。批发市场里人来人往,嘈杂得很,到处都是讨价还价的声音、三轮车碾过地面的声音、小孩子哭闹的声音。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不安。
      “沈队,”林羡鱼从仓库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我在仓库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东西。”
      沈牧低头一看,证物袋里是一个烟头。不是普通的烟头,而是一个过滤嘴上有红色唇印的烟头。
      “女人的烟?”沈牧皱了皱眉。
      “对。而且是那种比较贵的女士烟,品牌是‘细支爱喜’,一包要三十多块。张德茂说他不抽烟,他的员工也没有女人。这个烟头,不是他们的人留下的。”
      “也就是说,有一个女人,来过这个仓库。”
      “而且她抽烟,抽的是细支爱喜。这种烟在江城不常见,因为价格偏贵,大部分烟酒店都不进货。如果我们要找这个人,可以从烟的销售渠道入手。”
      沈牧接过证物袋,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证物袋还给林羡鱼,拿出手机拨了老何的电话。
      “老何,查一下金福源江城总代理孙建国的背景。还有,调取华丰批发市场周围的所有监控,重点查十月十七日到十月十九日这三天的记录。有人在张德茂的仓库里调包了一箱油,一定留下了痕迹。”
      他挂断电话,看着林羡鱼。
      “林羡鱼,你对这个案子有什么感觉?”
      林羡鱼想了想。“我觉得这个案子,比前两个案子更……更冷。”
      “冷?”
      “对。前两个案子,不管是李燕还是林远,凶手都有情感——愤怒、仇恨、复仇的欲望。但在这个案子里,投毒的人对那四十个孩子没有任何情感。他甚至没有针对某一个人,他针对的是所有人。这种冷,让我觉得……很可怕。”
      沈牧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说得对。这个案子的凶手,不是在报复某一个人,而是在报复整个社会。这种凶手,比任何杀人犯都更危险。”
      他把烟掐灭,丢进垃圾桶。
      “走吧,去见见金福源的江城总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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