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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老何的效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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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何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两个小时后,一份关于方志远和程砚秋的详细调查报告摆在了沈牧的桌上。
“沈队,查到了。”老何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方志远和程砚秋确实是大学同学,但他们之间的关系,比同学要复杂得多。四十年前,江城大学发生过一件事——新闻系的一个女生跳楼自杀了。那个女生的名字叫李瑾,是方志远的女朋友,同时也是程砚秋暗恋的人。”
沈牧抬起头来。“李瑾为什么自杀?”
“官方说法是学业压力太大,精神抑郁。但当时有一些传言,说李瑾是因为被一个教授性侵才自杀的。那个教授叫郑伯良,是新闻系的系主任。李瑾死后,郑伯良被调查了一段时间,但因为证据不足,最终没有受到任何处分。他后来调到了另一所大学,几年前已经去世了。”
“郑伯良?”沈牧重复了这个姓氏,“他跟郑维民是什么关系?”
老何顿了一下。“郑维民是郑伯良的儿子。”
沈牧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所以——郑伯良是方志远和程砚秋共同的仇人。郑伯良害死了方志远的女朋友,毁掉了程砚秋的暗恋对象。但郑伯良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安然无恙地度过了余生。他甚至还被调到了更好的大学,成了所谓的‘知名教授’。方志远和程砚秋恨他,但他们没有办法直接报复他。所以,他们把矛头对准了他的儿子——郑维民。”
“他们用了十五年时间,通过林远的手,一步一步地搜集‘证据’,想要把郑维民送进监狱。”林羡鱼接上他的话,“这就是正源会真正的目标——不是星河集团,不是蒋国良,而是郑维民。所有的土地调查、所有的黑幕揭露,都只是为了最终指向郑维民。林远只是一个工具,一个用来打击郑维民的武器。”
“但三个月前,林远发现了真相。”沈牧说,“他发现他一直在被利用,发现那些‘证据’大多是伪造的,发现他写的每一篇报道,都是在帮别人完成一场精心策划的复仇。他决定说出真相,所以方志远杀了他。”
“方志远亲手杀的?”
“不一定。但方志远一定是指使者。”沈牧站起来,“方志远跑了,但他跑不远。一个五十七岁的知识分子,没有野外生存的经验,没有□□的关系网,他能跑到哪里去?他一定会去找一个人。”
“谁?”
“程砚秋。”沈牧说,“程砚秋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四十年的友谊,共同的仇恨,共同的目标。方志远一定会去找程砚秋。”
他拿起电话,拨了指挥中心的号码。
“方志远的通缉令发了没有?好。程砚秋现在在哪里?”
电话那头说,程砚秋在城东的创意园区,正源会的办公室里,已经被控制住了。
“走。”沈牧拿起外套,“去找程砚秋。”
程砚秋坐在正源会办公室的沙发上,表情平静,像是在等待一个早就预料到的结局。他看到沈牧走进来,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沈队长,又见面了。”
“程砚秋,方志远在哪里?”
程砚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跑了,但他没有来找我。”
“你觉得我会信吗?”
“你可以不信,但我真的不知道。”程砚秋的声音很平静,“方志远这个人,我认识四十年了。他最大的优点就是独立,最大的缺点也是独立。他做任何事情都不会告诉别人,包括我。他来找我,从来都是有目的的。他不来找我,说明他不需要我。”
沈牧在他对面坐下,盯着他的眼睛。
“程砚秋,李瑾是谁?”
程砚秋的表情终于变了。那种平静的假面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碎了,露出了下面真实的、苍老的、满是伤痕的脸。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睁开了。
“李瑾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他的声音沙哑了,“我爱她,但她爱的是方志远。她死的那天晚上,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她说,‘砚秋,我好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当时在图书馆复习,没有接到那个电话。等我回过去的时候,她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沈牧没有催他,安静地等着。
“我恨郑伯良,我恨了四十年。但我更恨我自己。如果那天晚上我接到了那个电话,也许她就不会死。所以我发誓,我一定要让郑伯良付出代价。但他死了,死得太轻松了,死之前没有受到任何惩罚。所以我只能让他的儿子替他偿还。”
“所以你成立了正源会,找到了方志远,你们一起策划了这一切。”
程砚秋点了点头。“方志远比我想的还要疯狂。他不只是想毁了郑维民,他想毁掉所有跟郑伯良有关的人。郑伯良的学生、同事、朋友——一个都不放过。正源会的名单上,有三十多个人。林远写的每一篇报道,都是冲着这些人去的。”
“林远知道吗?”
“他不知道。他以为他是在揭露社会黑幕,以为他是在做一个记者应该做的事情。方志远很会选人,他选了林远,因为林远跟他年轻时候很像——热血、理想主义、相信新闻能改变世界。方志远把自己变成了林远的导师,然后用十五年的时间,把林远变成了自己的傀儡。”
程砚秋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三个月前,林远发现了真相。他来找我,问我是不是真的。我没有否认。他当时的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没有哭,没有骂,没有闹。他只是看着我,说了一句话——‘程老师,你毁了我十五年。’然后他就走了。”
“他走了之后,方志远就知道了。”
“对。方志远比我更早地知道了林远来找过我。他在林远的办公室里装了窃听器。林远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能听到。他知道林远要曝光他,所以他决定先下手。”
“方志远是怎么杀林远的?”
程砚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没有告诉过我。但我知道,他有这个能力。方志远这个人,你永远不知道他到底会什么。他看起来只是一个文弱的报社总编,但他在大学的时候练过散打,他的身体素质比看起来要好得多。他还有一个习惯——他喜欢收藏各种工具。他的家里有一个地下室,里面全是各种各样的工具,包括电击器。”
沈牧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方志远提着工具箱走进林远的办公室,用电击器逼问了林远,然后用某种方法杀了他,再清理了现场。那个工具箱,不是用来伪装的,而是方志远自己的。他家里有一个地下室,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工具——包括电击器,包括钢琴弦。
“钢琴弦呢?”沈牧问,“方志远家里有钢琴吗?”
程砚秋愣了一下。“有。他女儿小时候学过钢琴,家里有一架立式钢琴,很多年没用了。”
沈牧和林羡鱼对视了一眼。
“程砚秋,方志远可能去哪里?”
程砚秋想了想。“他可能会去一个地方——李瑾的墓地。每年的今天,他都会去。今天是她四十年前的忌日。”
沈牧看了看手表。今天是十月十九日。
“墓地在哪里?”
“在城东的凤凰山公墓。”
沈牧转身就往外跑。林羡鱼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冲出了办公室。
凤凰山公墓在城东的山坡上,面朝东方,可以看到整个江城。李瑾的墓在公墓的最深处,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墓碑很小,上面只有一行字——“李瑾,1964-1984,永远怀念。”
沈牧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暮色中的公墓显得格外寂静,只有风穿过松柏的声音。他沿着墓园的小路快步走着,林羡鱼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墓园里回荡。
李瑾的墓前,站着一个人。
方志远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百合,弯下腰,轻轻地把花放在了墓碑前。然后他直起身来,转过身,看到了沈牧。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疲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悲伤。
“沈队长,你来了。”
“方志远,你被捕了。”沈牧拿出逮捕证,“你涉嫌故意杀人、伪造证据、非法窃听等多项罪名。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方志远看着那张逮捕证,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一天会来的。”他说,“我只是想在来之前,再看她一眼。”
他转过身,看着李瑾的墓碑,轻声说:“瑾,对不起。我做了很多错事,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我做了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沈牧走上前,给他戴上了手铐。方志远没有反抗,他低下头,看着手上的手铐,忽然笑了。
“沈队长,你知道林远最后说了什么吗?”
沈牧看着他。
“他说,‘方老师,你教了我十五年怎么做记者,但你没有教我怎么做一个人。’”方志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说得对。我教了他怎么做记者,但我自己,已经忘了怎么做一个人。”
沈牧没有回答。他拉开车门,把方志远送进了警车。
警车驶出公墓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沈牧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沉默了很久。林羡鱼坐在后座,看着他的后脑勺,也沉默了很久。
“沈队。”她终于开口了。
“嗯。”
“你说,如果林远没有发现真相,他会怎么样?”
沈牧想了想。“他会继续写他的报道,继续被利用,继续以为自己是在拯救世界。然后有一天,他会老去,会退休,会带着一种‘我这一生没有白活’的满足感离开这个世界。他永远不会知道,他其实是别人手中的刀。”
“那他现在知道了,却死了。这是不是更可悲?”
沈牧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知道真相而死,比蒙在鼓里活着,更值得。”他说,“这是林远自己的选择。他选择了真相,哪怕真相会杀死他。”
林羡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又一次触摸了一个沉默的灵魂,又一次倾听了那些被埋葬的真相。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穿过江城的大街小巷。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一条长长的、通向远方的光河。
“林羡鱼。”
“嗯?”
“谢谢你。”
林羡鱼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每次都能发现那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沈牧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车窗外的风声盖过,“谢谢你在那些深夜里,还在解剖台上寻找真相。”
林羡鱼的耳朵又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不客气。”她小声说。
车子开进了市局的大门。沈牧下了车,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林羡鱼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沈牧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路灯的光晕里散开,然后轻轻地、几乎是下意识地,往林羡鱼的方向靠近了一点。
林羡鱼感觉到了他的靠近,心跳忽然加快了。她侧过头,看着沈牧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脸上的棱角照得格外分明。他的眼睛看着远处的黑暗,嘴唇微微抿着,烟雾从他指间袅袅升起。
她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有些话,不需要说。有些真相,不需要说出来。
就像林远纸条上写的那句话——“我报道了真相,但真相埋葬了我。”
不是所有的真相,都值得被埋葬。也不是所有的真相,都有机会被说出来。
但至少,这一次,真相没有被埋葬。
林羡鱼抬起头,看着夜空。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几朵云被城市的灯光映成了暗红色。
她轻轻地、几乎是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晚安,林远。”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那栋灰色的建筑,走向那个永远在等着她的、冰冷的解剖台。
在她身后,沈牧掐灭了烟,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