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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锦笼 朕答应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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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糯愣住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刘福忠身后那些鱼贯而出的宫女,手里捧着的大红喜烛、金丝华服、赤金累丝冠冕……红彤彤的一片,灼的她眼睛生疼起来。
“刘……刘公公……”
温糯声音发飘,像是在梦里说话一般。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啊?”
刘福忠笑眯眯的走上前,一甩拂尘,再次躬身行了个大礼。
“温娘子,恭喜了。”
恭喜?
这两个字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温糯直觉得浑身血都凉了半截。
没来由的。
她忽地想起那日北宫里,李宗胤站在梅树下神色莫测、却笑意盈盈的对她下达的判决。
“你出不去了……”
还有那句、那句断在半截的“只不过……”
原来……
原来都在这里等着她么?
温糯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一般,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刘福忠也不等她翻盘,侧身让开,两个侍女模样的宫人走上前俩,一左一右的搀住了她的胳膊。
“温娘子,请随奴婢们去洗漱更衣。”
“不……我不去……”
温糯终于寻回了自己的魂儿,可她声音依旧又小又颤,活像是被人架住无力反抗的小猫儿一般。
“刘公公!刘公公!”
温糯拼命摇头,想挣开那两个侍女的手去,但那两个侍女看着文弱,手劲却大的紧,稳稳的架着她往里走。
温糯急了,只能扭头去看刘福忠,眼里满是哀求。
“家里……家里还有人在等我,求公公……怜、怜悯,我不想……不想……”
“呵!”
刘福忠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重,却好似一把刀,切断了温糯还未继续出口的剩下话语。
“温娘子,莫不知好歹。”
刘福忠捻着拂尘,慢悠悠地走过来,居高临下的看着被架起来的温糯,轻声道。
“这福分,别人求都求不到呢。”
温糯听的这话语,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是无济于事了,她哆嗦着嘴唇,牙齿战战磕碰出声音,浑身抖了起来。
见到温糯这般样子,刘福忠皱了皱眉,生怕温糯一时情急嚼了舌头,连忙挥手道。
“来人,带喜带过来。”
两个小太监应声上前,捧着一条大红绸带走了过来。
温糯瞪大眼睛,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身子拼了命的往后缩,可不顶用,她身后是那两个架着她的宫女,根本退无可退。
“不……不要……求求你们……”
她拼命摇头,一直忍着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往下簌簌落下。
可……
没有人理会她的哀求。
那两个小太监手脚麻利将喜带缠在她嘴上,轻轻一系。
柔软的丝绸带着一股陌生的香气,贴在她的唇齿间,虽不疼,但好似一把锁,将温糯想开口、不想开口的所有话语封在了喉咙间。
“呜呜……唔……”
温糯最后只来得及发出几声含糊的呜咽,便被侍女簇拥着往里间去了。
她被按在妆台前。
有人来给她卸去了原本素净的头面,重新挽起了高髻,有人捧来温水,替她净面、净手,
还有人则是跪在地上,一根一根的拾起她的指尖,为她修剪指甲,涂上丹蔻,那颜色红艳艳的,好似血一般,刺疼了温糯的眼。
她想挣扎,可左右都有人按着她的肩,她想说话,可喜带封着她的嘴。
她只能坐在那里,像一个任人摆布的娃娃,任人装点。
铜镜里,温糯见的,自己这张脸慢慢变的陌生起来了。
眉被描长,唇被点的绛红,脸颊上扑了粉,她本生的清丽,唯一缺点就是有些黑黑的,这下装点,让她越发好看。
那些侍女见的不觉都笑了起来,还有顽皮的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娘子,真是美人,这般好看!
原藏在这别宫里,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发现的!”
好看么?
温糯忽地被这话刺到了,她疯狂摇起头来,她宁愿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这般好看!
可终究没用,她一有点想逃的迹象,就立刻被人生生拽了回来,压在妆台之前。
梳妆完成,侍女手脚麻利给她换上华服,红艳艳的,像是喜服,可上面没画龙纹凤,只用金线绣了些大富大贵的牡丹,依在其间。
可温糯不觉得好看,却觉得像火,一层一层的裹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压的她喘息不过来。
最后,有人捧来了一床锦被,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就在那床锦被裹上身的刹那,温糯再傻也回过味来了。
这是要送她去了!
她浑身一颤,像是被电到般拼命挣扎起来,泪水不争气的啪嗒啪嗒的往下掉,落在那绣着鸳鸯戏水的锦被上,晕出了一小块深色。
可……
那些宫人像是木头人一般,根本不理会她的挣扎,只是机械性的按住她、裹紧她、抬起她,熟练的完成着一切。
就这样,她被抬着,穿越了一重又一重的宫门,落在她眼里的只有夜里慢慢爬上的星子,和为了庆祝陛下生辰的烟花。
外面喜气洋洋的一片。
……唔……
或许……或许……
今日只是陛下醉酒了,在哪儿看见了自己,所以才有了、有了这个想法……
挣扎无望被扛在肩上、仰面朝天的温糯看着周天的星子,心里似是呛水的人找到一根若有似无的稻草般,涌起了一丝希望。
……自己只要好好求陛下,他说不准、说不准就能放开自己,毕竟自己姿色原也就是一般,黑黑、瘦瘦的,和那宫里那些天仙似的娘娘一比,她和尘泥也没什么区别!
陛下不会看上自己的!
一定、一定是陛下喝晕了酒,所以只要自己好好求他,说不定……
温糯心里反复着这句话,直到那些宫人将她送往了养心殿。
————
红烛、红帐、红褥、红帷。
除了没绣上龙凤呈祥,一切都和喜事的装饰一模一样。
温糯被那些宫人抬进了房中,将她放在一张软软的床榻上,撤去了束住她嘴的喜带,但依旧没撤掉缚住她手脚的其他丝带。
然后,他们退去了,只留温糯一个人在其中。
一瞬间,从吵闹变成安静。
静极了。
咚、咚、咚……
温糯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的,逐渐变急、变紧。
她平时蠢呼呼的,但不是真傻,被放在这张龙榻上,再傻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温糯转过头,紧张的盯着门扉,心里忽地泛起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期盼。
……要是那扇门永远不要打开就最好了……
可……
连她也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现下唯一的希望就是陛下能放过自己,放过自己回到乡间和李昭成婚去……
可……
他会放过吗?
温糯没见过今上,但在宫里听过了不少今上的传言。
除却张管事说的陛下大祭典的时候去找蛐蛐撞坏头,还有前段时间刘公公给她说的陛下在殿上被奸臣欺负的说不出话的事儿,还有更多不堪入耳的传言。
有说今上……痴痴傻傻的,连话都说不清楚……
有说今上甚至不知人事,与贵妃新婚之夜,站在御花园里一夜,说是没找到贵妃宫殿……
还有许多、许多……
温糯自己都记不清了,但,此时此刻这些话儿像是潮水一般翻涌上温糯心头,挡也挡不住去。
慢慢的,温糯还有一份记忆浮现在心间。
她小时候随着爷爷行医,也见过不少村里的傻子。
比如村东头的阿福,永远咧着嘴傻笑,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比如村西的二愣子,长得五大三粗,见着年轻姑娘就往上扑,撕扯别人的绣花群,还被人打过好多次……
还有、还有就是镇上的流浪的一个疯子,浑身脏兮兮的,一年四季除了冬天,周身都有苍蝇围绕着……
温糯打了个寒战,刚才止住的泪水,忽地又泛上了她的眼儿。
原因无他,就是因为这些记忆和传言在她脑子里扭成一块儿,渐渐的,一个虚影开始模糊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一个丑陋的、嘴角滴着口水、眼神浑浊的傻子冲着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来。
唔!
温糯咬紧了唇,眼眶一酸,眼泪再次扑腾扑腾掉了下来。
她不嫌弃傻子。
小时候,她就跟着爷爷照顾过很多痴傻的病患,作为病人、作为旁人、甚至作为朋友她都是不介意的。
可……
可她是要来求他放过自己的啊!
要是陛下是自己想的那般,怕是连听话都听不明白,她怎么求?怎么能回到家乡去,去和李昭成亲去?
温糯越想越绝望,越想越害怕,她紧张的盯着门扉,眼神一点都不敢散开。
就在这时。
门开了。
走进来一人,剑眉、星眸、薄唇,一张削瘦的脸,苍白,高挺,但眉宇间远看过去,却是带着挥散不掉的阴霾。
温糯抬眉,待她看清了那张脸的一瞬间,她只觉的浑身血液跟冻住一般。
此时此刻,温糯希望来的或许是那个她想象里的傻子也会好一些吧……
“你……怎么会在这儿?”
李宗胤没答话,站在门旁,笑了。
那笑意蔓延,从他的唇角到眼底,最后定格成一个赤裸裸的狞意和嘲笑。
仿佛无言的在宣誓着一件事。
他不会放过她。
她逃不掉了!
李宗胤抬脚,踱着步子一步一步的踏了过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温糯心头上,让她不自觉的想往身后退去。
可……
锦被裹的紧,手脚又被缚住了,她根本动弹不了一点。
紧接着,那只熟悉的、冰凉的手探了过来,捏起了她的下巴。
李宗胤俯下身。
“我……咳,朕说过了……”
他再凑近了些,呼吸洒在她的发间。
“要给你新婚的祝福,你瞧,这不,来了吗?”
温糯浑身一颤,再抬头对上的是那双嗜血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