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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你瘦了。 ...

  •   江北蔚愕然地抬头,很快,她苦笑了一下,缓慢地说:“……我比所有人都清楚,我和他这种人,只要做的事情没有被传播到无法遏制的程度,都是有办法可以掩盖真相的。”

      “道德也好,法治也好,本质上只不过是为了管束没有钱和权的这部分人……死了这么多人又怎样,失踪了这么多能力者又怎样,妈妈和哥哥的命又真的会被其他人在乎吗?”她抓紧了手边的床单,语速越来越快,每句话都像从牙缝里用力挤出来的一样。

      江北蔚用手背擦去脸颊上滚落的泪水,“如果我没有办法将他做的事情公之于众,让所有人都不得不参与这个审判……他一定会活下去的,你信不信?走出这个地方,有的是人可以救他的命!”

      “但谁来救我妈妈的命呢?除了我……只有我了……”

      沉闷的哭声顺着冷空气碎裂在空旷的实验室内,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长时间后产生的症候群——并不是来自恐惧和后怕,而是大仇终于即将得报的释然。

      “我只能等到现在……等到能完全让他死在我手上的现在。”这位从小都被教导喜怒不形于色的大小姐痛苦地将脸埋在手心里,“只能靠我自己,我什么都没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北蔚放下手,肩膀剧烈起伏着,脆弱而压抑地被钉死在粘稠的空气中:“……我没有其他办法了。”

      话音未落的瞬间,后面连通另一个房间的门锁轰然迸裂,无数粉尘顿时震落。

      一道寒光劈过空气,江北蔚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用力扯开到身后,手掌被翘起的地砖磨下一大块破皮,她忍着痛意惊恐地抬起头。

      池昼上臂四分之一的地方被匕首划开一道巨大的血口,他咬着牙挡在江北蔚面前,大量的血液喷涌而出,顺着手袖内侧流到那截雪白的腕骨和指尖上。

      “池……池昼!”江北蔚瞳孔紧缩,声音颤抖尖锐起来,她咬着牙站了起来,手臂前伸起势,紧接着,格拉基信徒发动的幻光在她身边暴起。

      但池昼却抬了抬手,头也不回地制止了她。

      他急促地喘息着,鬓角的冷汗顺着苍白的下颌滴落到颈间:“等等。”

      江北蔚条件反射地想质问他为什么,却马上反应过来。

      张松明站在那边,手上鲜血淋漓的匕首“哐当”一声滑落在地上,他战栗地抖着双手,喉咙里发出一种纸张摩擦的怪声。

      “我……我不是要捅您的……您、您别告诉那位大人……我是要杀了那个贱女人……不是!我不是故意……”男人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瞳孔深处全是惊惧,“……不要杀我、不要……我不是要伤害您的……”

      “他是谁?”池昼的脸上毫无血色,刀口的疼痛让他的整个右臂都变得有些麻木,他将匕首踢到柜子下面,盯着张松明涣散的瞳孔一字一句地说,“……你在哪里见过我?”

      “黑鹊……不、我不能说……那位……”张松明的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前后摇晃起来,干裂的嘴唇无声地颤动,声带和曝晒后一般嘶哑,“但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求求您告诉那位、不要抠掉我的眼睛……求求您……”

      “黑鹊。”江北蔚脸色微变,她眉心骤然拧起,“我听过这个名字。”

      “什么时候?”

      “一个小时前。”江北蔚迟疑道,“那个带你过来的能力者和张松明说到下半部分神谕后提到的。”

      “神谕?”池昼愣了一下。

      江北蔚回忆起自己刚到这个隐秘的实验室后听到的内容:“他说,神谕下半段与那位唯一的S级,以及第三位先知有关。”

      ……晏寻。

      池昼垂在身侧的拇指极轻地摩擦了一下食指的关节。

      就连他自己也很少意识到,这是他经常会在紧张和不安时做出的一个小动作。但池昼的表情上依旧没有异样,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S级掌握着领域内的底层法则,只要他愿意,就可以以绝对的暴力审判所有人,这也就意味着他是人类进化历程中目前唯一一位拥有了不死之身的能力者,而唯一能致他于死地的人拥有窥视讣告的梦境……他是第三位先知者。”江北蔚犹豫了一下,眼底浮现出几片不明显的棱光,“第三位先知,是你吧?”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池昼的眉眼依旧如薄冰一般平静,幽蓝的屏幕光从上方打来,纤长的睫毛在那张精致的脸上投下数道暗影。

      “还不能确定。”池昼声音很轻,“这个预言和黑鹊有关系?”

      “并没有,只是在这之后他们说……”江北蔚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她咬咬牙,“说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后悔?”池昼皱起眉,鵺四那晚说过的一句话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为了人类未来的重塑,任何不稳定因素还是尽早铲除的好……

      他低着头,思虑微微涣散开:“他们没有再提到其他人吗?”

      “什么?”江北蔚顿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晏寻的话,并没有提到第二次了。”

      她回头忐忑地打量着池昼的脸色,尽管原话中来自于一个隐藏在暗处的上位者的羞辱和恶趣味,已经被她下意识省略了太多,可——

      江北蔚将那些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意外的是,池昼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生气和羞恼的情绪,反倒是微妙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但下一秒,他抓住了江北蔚的手臂。

      “我们老大一直想见你一面,遗憾总被人打断。”程生暧昧的话语顿现在他的耳边,如同利刃一般贯穿耳膜,一阵盘踞心头的不安愈发强烈地刺激着绷紧到极致的神经末梢。

      不对……到底是哪里不对?

      “虽然看起来旧了点,但外面的防卫措施是逐年革新的。”两个小时前,叶鹭笑着走在他身边,手指从透明的屏障间划过,“B级以下就算是空间类能力者也基本不可能擅自闯入,这里相对来说很安全,晏寻回来之前你先呆在这里吧。”

      “另一个人是谁?”池昼疾声问,“什么级别的能力者?长什么样?”

      “怎么了?就是一个普通的B级而已。”江北蔚有些愣怔,她明显感觉到池昼抓在她手臂上的指尖正在发抖,“黑色头发,大概一米七的样子,你要……”

      怎么会是B级?

      为什么这么重要的实验室里就留了一个B级和张松明这个普通人,那个带他来的人去哪里了?同伙断联了接近两个小时,其他人竟然也对此毫无反应?

      就好像已经放弃这个基地了一样。

      ……等一下,放弃?

      而这时,整个空间都陷入死寂之时,几声轻微的指针旋转的滴答声突兀地响起,池昼猛然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实验室的灯光太过于昏暗,遮光帘又紧紧合上,他直到这时才发现,整个东面的墙壁并非是被油漆涂成黑色,而是有一片深色的帘幕,横贯在整个层高接近五米的墙壁上。

      池昼立刻疾步走向控制台前,按下了最侧边的方形按钮,帘幕缓缓拉开,露出了一片封闭的玻璃墙。墙的那边是一块巨大的试验场,陈列了近四十个圆柱形培养舱体,每一个舱体里都悬浮着身穿纯白色实验服的人类躯体。

      他们的后颈上都连着一根极细的管道,从每一个舱体顶端延伸出来,最终通向试验场正中间那块悬浮着的纯白晶体。

      晶体不过手掌大小,泛着一种朦胧冷淡的荧光。顶部镶着一片纯黑色的异形碎片,平整如黑曜石切面一般的表层上无数条白线蜿蜒交错,如同经脉般延伸到接近半透明的边缘。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不……不对,难道真的是……池昼覆在冰冷玻璃上的手指迅速蜷缩。

      这种错愕仅仅持续了两三秒的时间,下一瞬,他的视线凝滞在实验室金属吊顶板上,上面闪过几点影影绰绰的红光。

      ——引|爆装|置!

      根本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简单,是要连带着一起毁尸灭迹才对。

      “快走!”池昼瞳孔紧缩,他甚至连头都没来得及回,直接喊了出来。

      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下一秒,爆炸轰然响起,一块位于两人之间的屏幕落地,无数电缆仪器紧接着倒塌,两道白光同时迸裂,防护屏障在一墙之隔的两个方位撑开。

      江北蔚被一个人扯到门外,堪堪躲过了爆裂开来的尖锐碎片,巨大的屏幕后板应声砸下,灰尘四起,出口彻底被堵塞住。

      砰——

      一只手将池昼拽起,用力拖到怀里,摇摇欲坠的天花板刹那间粉碎成无数块,在空中迅速解体。

      池昼才止血的右臂伤口再度撕裂,他忍着剧痛勉强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字:“江……”

      “叶鹭在她那里。”季崖将他打横抱起,放在了略高一点的桌子上,他低头看着身前这张苍白的脸,摘下手上的手套,手指拂过池昼鬓角的冷汗,“先担心一下你自己。”

      池昼轻微地吸了一口气,他的衣袖被撕开,露出了血肉模糊的上臂,伤口在接触到冷空气的一瞬间开始剧痛,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沁出一层冷汗。

      忍耐到现在的痛意终于加倍复发起来,他低着头努力克制着喘息声,但身体实在虚弱到了极点,被刻意压抑过的气音最终还是不受控制地从齿缝间挤了出来。

      季崖脱下自己的外套,搭在了池昼的肩上。

      池昼右臂的痛感、寒冷和知觉瞬间全部消失殆尽,他抬头看向帮他穿衣服的这个男人:“季崖,你……”

      “伤口撕裂了,先消去了一部分痛觉。”季崖知道池昼想问什么,但他很享受这种被完全依赖、或者说终于可以掌控某件事的感觉。

      在这个崩塌密闭的空间里,似乎不会碍眼的人出现。

      池昼有些不适应,稍稍偏过头去。

      或许是视角的原因,男人的表情让他感到了一些陌生。

      简单包扎好后,季崖将人又抱了起来,对于池昼这种实际上没什么肉的体格,他只用单手就可以轻松抱起,却依旧一只手扣住腰,另一只手托住腿弯。

      “季执行官,我自己能走。”池昼皱起眉,虚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还是麻烦你放我下来吧。”

      季崖的脚步随之停住了,他垂眸看向那双漂亮的冷棕色瞳孔,池昼的前发被汗水浸透了,黏糊糊地挂在白皙的额头上。

      良久,他似乎是有些无奈:“你还在生气?”

      他很熟悉池昼这个表情,这个人从很小开始略带愠色和羞恼时,都是这副眉心微蹙、极力表现出冷淡,但实际上双目含水的神态。

      “……生气?”池昼缓慢地眨了眨眼,似乎觉得好笑,“你想多了,我只是不习惯而已。”

      季崖的双臂突然僵了一瞬。

      池昼伸手用力推开他,站回到地上,似乎对这莫名其妙的话题并不好奇,也懒得深究,转身便向出口走去。

      季崖一把抓住池昼的手腕,将人拉了回来,池昼踉跄着被迫转过身,两个人在一瞬间离得很近,季崖的拇指情不自禁地在他腕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池昼下意识偏了下头:“你到底……”

      “你刚刚说不习惯?”季崖打断了他,声线微妙地绷紧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池昼却也同样后退了一步。

      “十四年前是你让我离你远点的。”池昼顿了顿,反问他,“我误会了吗?”

      “虽然确实过去了很长时间,但我的记性应该没出什么差错。”池昼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他微微抬眉,平心静气地解释道,“你有你的顾虑,是我考虑不周全。”

      见季崖没有反应,池昼又轻声说:“我没有生气,季崖。”

      季崖盯着眼前这个人冷淡俊秀的眉眼,不顾池昼的怔愣,伸手擦去了他脖颈处沾上的一处血迹。

      “……原来是这样。”

      在芬布尔的几年内,他比所有人都清晰地记得那张稚嫩柔软的脸,但被他带上前往升格之地的那几张照片无论怎么清晰,也抵不过多年后两人在车站相遇的一瞬间。

      池昼被他按住了手腕,脉搏在他的手指下剧烈跳动。

      外面又下起了雨,实验室塌陷的这一角不可避免地潮湿起来,季崖的心脏在那一秒间停止了跳动,血液瞬间倒流过耳膜产生了连续不断的嗡鸣。

      季崖抬起指尖扣住池昼的下颌,视线定在他不耐烦的神色上,恍惚之间面前出现一道朦胧的雨幕,十三年前的夏天毫无征兆地降临在这片废墟之间。

      那是在暴雨连绵的九月末,凯尔特海的湿气蔓延过港口的堤岸,咸腥的海风将如同倒灌一般的雨水带进这座临港的城市。

      季崖绕过一面红砖墙,不过几十米的距离就走到了迟家的门口。他举着一把黑色长柄伞,身上还是他方才出席那场临时的午宴所穿的礼服。

      三个小时了,又在下暴雨,池昼肯定已经回去了。

      季崖这么想着,按门铃的动作也慢了下来,等到铁门被推动,他对前方朝自己走来的王管家微微颔首:“我找池昼。”

      “大少爷早上就出去了,一直没回来,您要不进……季少爷?!”

      沉重的长柄伞一下子掉到了雨水之中,响彻了一个上午的雷声又劈开了阴沉的天际线,王德错愕地看着季崖疾步跑进雨里的背影。

      花园里的小亭里,四面通透的空间里既不遮风也不避雨,雨水斜着打到亭子内那张木质长椅上坐着的男孩身上,和泪痕一般在他的白色的衬衫短袖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细线。

      季崖停在台阶前,指尖被捏得发白,他不知道为什么,但心脏好像跳得比站在父亲前交上自己的能力预测报告还要快。

      “你在等我吗?”他站在距离男孩还有半米的地方,竟然生出一种不敢靠前的心情。

      暴雨带来的断崖式降温让空气变得湿寒,池昼被冻得唇色都有发白,轻薄的上衣湿淋淋地贴在他白皙的皮肤上,鞋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手上却还紧紧握着那一小袋昨晚和他约好今天一起出来放生的红金鱼。

      他抬起头,短暂地怔了片刻,而后就立刻起身走到了季崖面前,他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雨水盖过去,却又有些如释重负的欣喜:“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季崖下意识说,“为什么不先回去?”

      “因为我想等你。”池昼抬起头,这时候的季崖已经比他高上小半个头了。

      “万一我不来了呢。”季崖的声音很冷淡,听不出来任何情绪,“我也可能直接和别人去玩了。”

      但季崖心里很清楚,自己藏在身后的右手几乎快要把掌心抠出几道血洞,他低头看着面前这张漂亮而茫然的脸,才发现池昼的额发和眼睫都被风雨淋得潮湿而晶亮。

      “……但我不会不要你呀。”池昼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歪着头看向他,“我们约好的在这里,我不会先走。”

      过了很长时间,季崖都没有再说话。

      他不是忘记了,是故意的,故意答应父亲去参加那场午宴,故意没有让管家去通知池昼可以先回家。

      “而且我相信你会来的。”池昼踮起脚努力将他肩上的雨水都拍走,眉心拧成一小团,轻轻叹了口气,“你身上湿了,会感冒的。”

      连绵的潮热如潮水般褪去,冬季刺骨的寒意尖利地划开脆弱的幻境,季崖回过神,手指不自觉收紧了,怔忪地打量着池昼半晌。

      他低声说:“你瘦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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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基本上两天一更~! 有时间会尽量日更,有存稿不会坑,感谢老婆们收藏和评论(原来颜文字和emoji都放不出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