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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部曲忽反戈 船停靠了三 ...

  •   船停靠了三日,李晋颜的风寒断断续续,总不见好,她白天强撑着在甲板上走几步,夜里却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钱元瓘让人换了药方,熬了汤药,亲自端到她舱门口,隔着帘子递进去,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幅素色的帘子,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河。钱元瓘心里不是不明白,她急着要走。
      这日清晨,李晋颜终于开了口。
      “我要去蜀中。”
      钱元瓘沉默了片刻,心里那根弦忽然松了一下,他认命了。
      “蜀中路远,你病还没好。”
      “我知道,”李晋颜道,“可我必须去。”
      钱元瓘勉强挤出笑意,“他就在那里,不会跑的,你等病好了再走——”
      “可我等不了了,时局不稳,我怕变故突生。”
      李晋颜没有明说“他”是谁,可这几天下来,钱元瓘已经知道,那个她念念不忘的人是从前晋王府的幕僚黄玉砚。
      “好,”钱元瓘说,“我派人送你去。”
      李晋颜愣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你……”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原本想亲自送你去,”钱元瓘道,“但父王病重,他与我多年未见,十分记挂,我须得尽快赶回浙江,我有两个手下,一个叫马安良,一个叫舒涛,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人,对我忠心耿耿,马安良稳重可靠,曾在乱刀之中救过我性命,舒涛武艺高强,堪称万人敌,有他们在,我才放心。”
      李晋颜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二人本是萍水相逢,钱元瓘又不欠她什么,她只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多谢你。”
      码头上,马安良和舒涛已经等在岸边,一人牵着一匹马,马背上驮着行囊。马安良四十来岁,面容沉静,目光温和,一看便知是个稳妥的人。舒涛年轻许多,三十出头的样子,生得浓眉大眼,腰间悬着一柄长刀,看上去是个身手不凡的练家子。
      钱元瓘站在码头上看着李晋颜单薄的身躯,心中五味杂陈,面上倒依旧是平和温润的谦谦公子。
      李晋颜微微笑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钱公子,就到这里吧。”
      钱元瓘轻声说:“此去千里迢迢,未必有再见之期。”
      “钱元瓘。”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若是找到了黄玉砚,我会告诉她,是你送我来的。”
      钱元瓘笑了,“好。你告诉她,我祝她——马到功成,心想事成。”
      李晋颜点了点头,转过身牵过马匹,翻身上马,动作不算利落,像是扯到了什么伤口,可她咬着牙,没有让那点痛意爬上眉梢。她回过头,看了钱元瓘一眼,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翩飞,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留在了岸边的人,看着另一个人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她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她转过身,策马而去。
      行了三日,官道渐渐窄了下去,先是两旁的街市不见了,只剩零星的茶棚和荒废的驿站;后来连茶棚也没有了,道路两边变成了杂乱的灌木和碎石,偶尔有一两间破败的土屋,门板歪斜,窗纸破洞。
      到了第四日,马安良勒住马,回头对李晋颜道:“郡主,前面再走半日,就进山了,山路难行,但胜在清静,没有什么人,咱们走快些,天黑之前能翻过这座岭。”
      李晋颜点了点头。她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将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这几日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舒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长,像一条黏腻的蛇,从她后颈慢慢地滑过去,留下一道让她后背发凉的痕迹。她起初以为是自己多心了,毕竟她这些日子病着,精神不济,看什么都容易往坏处想,可那种感觉越来越清晰,让她坐立难安。
      她抬头看了一眼舒涛,他骑在马上,身姿矫健,腰间悬着那柄长刀,看起来和往常钱元瓘在的时候没有什么不同,可李晋颜注意到,他的马总是落后半步,停在正好能看见她侧脸的位置。她垂下眼帘,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缰绳。
      山路果然难走,路面坑洼不平,碎石嶙峋,马蹄踩上去时常打滑,溅起一片细碎的石子。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枝叶交错,将头顶的天空遮去大半,光线暗下来,潮湿的的空气扑面而来,鸟鸣声渐渐消失了,林子里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马蹄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在空荡荡的山谷间回荡。
      马安良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李晋颜,见她面色尚好,便又转过头去,他的背影宽厚而稳重,像一堵可以依靠的墙。
      李晋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稍稍平复了一些,她想,也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马安良是钱元瓘最信任的人,舒涛也是,他们不会做出对不起钱元瓘的事,她这样安慰自己,可她的手指还是攥着缰绳,没有松开。
      又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稍微开阔的空地,几棵老松歪歪斜斜地立在路边,树下有一块平坦的石头,像是被什么人凿过,马安良勒住马,跳下来,将缰绳系在松树上,转身对李晋颜道:“郡主,歇一歇吧,前面路还长,养养精神再走,我们就在这里生火做饭。”
      李晋颜应了一声,翻身下马,她的腿有些发软,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才稳住。
      舒涛也从马上下来,将马拴在另一棵树上,然后走到马安良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李晋颜没有听清,只看见马安良皱了一下眉,摇了摇头,语气有些不耐烦,舒涛又说了几句,马安良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大了一些,可她还是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
      她靠在那块石头上,闭着眼睛,假装在歇息,她感觉到两道目光,一先一后,从她身上扫过去,她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突然,李晋颜听见马安良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带着怒意:“你疯了?她是公子托付给我们的人,你再说这种话,休怪我翻脸!”
      舒涛的声音低了下去,像蛇在草丛里游走时的沙沙声,李晋颜还是没有听清,可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没有睁开眼,在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舒涛说了什么?马安良为什么生气?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她想起舒涛这些天看她的眼神,想起他每次“不经意”地靠近她时的姿态,想起他在递水时指尖若有若无地碰过她的手背。那些她以为是自己多心的细节,此刻像一根一根的针,扎在她心上,疼得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站起身,走向马安良,“马将军,”她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咱们还要走多久?”
      马安良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快了,天黑之前能到山脚,那里有个村子,可以借宿。”他的语气依然温和,可他的脸紧绷着,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压抑什么。
      舒涛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用靴尖碾着地上的落叶,嘴角却弯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让李晋颜的后背一阵发凉。
      吃过饭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马安良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走吧。”他说,“天不早了。”
      李晋颜点了点头,翻身上马,马安良走在前面,舒涛跟在后面,她还是走在中间,可这一次,她觉得舒涛离她更近了一些,他的马紧跟着她的马,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不敢回头,只好攥紧了缰绳,加快了速度。
      山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马安良的马忽然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舒涛,似乎想说什么。舒涛的马却没有停,他的马从李晋颜身边擦过去,带起一阵风,风里有铁器的冷意。
      次日清晨,天色刚亮,三人寻了一处溪边歇脚,溪水从山间流下,清浅见底,水声潺潺,衬得这寂静的山林更加空幽,马安良拴好马,弯腰在溪边洗了把手,直起身来对李晋颜道:“郡主且歇一歇,我去拾些干柴,生个火,烤些干粮吃了再赶路。”
      李晋颜点了点头,在溪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她的身子还未好全,走了这几天的路,腿脚酸软,此刻坐下便不想再动。她看着马安良宽厚的背影,看着他弯腰拾柴、架火、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动作利落而熟练,李晋颜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感激,她想,等到了蜀中,见了黄玉砚,她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舒涛坐在不远处,背靠着一棵老松,低着头擦拭他那柄长刀,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李晋颜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目光,她总觉得他今天有些不同,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同,也许是他的沉默,平日里舒涛话虽不多,却偶尔会插几句嘴,问一问路,聊一聊沿途见闻,可今日他从出发到现在,一句话也没有说。
      火生起来了,枯枝在火堆里噼啪作响,火舌舔着锅底,将锅里的水慢慢烧热,马安良从包袱里取出几块干饼,掰碎了丢进锅里,又撒了一小撮盐,用木勺慢慢地搅着,热气升腾起来,带着麦面被烤过的焦香,在清晨的空气中缓缓扩散,林间的鸟鸣渐渐多了起来,像是被这股香气唤醒的。
      “郡主,再等一会儿就能吃了。”马安良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李晋颜应了一声,正要开口说“不急”,忽然看见舒涛站了起来。他走到火堆边,在马安良身边蹲下,像是要看锅里的饼汤。
      一道寒光猛地闪了一下。
      太快了,快到李晋颜甚至来不及喊出声,她只看见舒涛转身的瞬间,手腕一翻,那柄被他擦了一个早晨的长刀已经出了鞘,刀刃从马安良的后颈掠过,没有犹豫,像是已经在心里演练了千百遍。
      马安良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缓缓低下头,看着从自己颈侧喷涌而出的血,看着那些血溅进锅里,将清亮的汤染成了暗红色,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手里的木勺从指间滑落,掉进火堆里,激起一小片火星,他的身体向前倾了一下,然后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火堆被他的身体压灭了大半,焦烟弥漫开来,混着血腥的气息,呛得人睁不开眼,马安良趴在火堆边上,手还伸向锅的方向,像是想护住那锅还没有煮好的饼汤。
      舒涛收刀回鞘,他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马安良,嘴角浮起一丝冷冷的笑,“往南走,投奔朱温也好,投奔杨渥也好,凭咱们的身手,哪个诸侯不把咱们奉为座上宾?到时候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不识抬举,我好好跟你商量,你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用靴尖踢了踢马安良的手,像是踢开一块碍事的石头。“你这种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临死连顿热乎饭都没吃上。”他啐了一口,转过身,看向李晋颜。
      李晋颜还坐在那块石头上,她看着倒在地上的马安良后颈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郡主,”舒涛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笑意,“别怕,我会好好待你的。”
      李晋颜猛地回过神来,站起身来,她的腿在发抖,可她站住了,她看着舒涛,忽然转身,朝自己的马跑去,她的马拴在溪边的柳树上,离她不过十几步,她跑得很快,可她的手还没来得及碰到缰绳,一只铁钳般的手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
      舒涛比她更快,他的刀没有入鞘,横在她的咽喉前,刀刃凉得像冰。
      李晋颜不敢动作。
      “郡主,”舒涛带着热气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别逼我动粗。”
      “你杀了他。”
      “我是为了咱们的前程。”舒涛笑了一声,“马安良是个蠢货,守着那点可怜的死忠,我早受够了,郡主,你跟他不一样,你是个聪明人,如今的情形,你该明白。”
      李晋颜没有说话,低着头看着横在她颈前的那柄刀,刀刃上映出自己苍白的脸。
      舒涛见她不再挣扎,收了刀,退后半步,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郡主,收拾一下,咱们该上路了,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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