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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危桥误春心 年关一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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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一过,春天便悄悄地来了。
冰消雪融,廊下的春风习习,李晋颜脱去了厚重的冬装,日日随着黄玉砚在校场练剑,她练了这几个月,身量拔高了些,胳膊腿也结实了不少,手里的木剑从最初的拿都拿不稳,到如今已能挽出几个像样的剑花,黄玉砚说她进度极快,再练上一年半载,等闲三五个壮汉近不了身。
这一日,她从校场回来,出了一身薄汗,白芷早备好了热水,她沐浴更衣,乌发半湿地披在肩上,坐在窗前让粉茉绞干。
窗外的春光正好,“郡主,”粉茉一边替她擦头发,一边笑道,“再过几日便是您的及笄礼了,王妃说今年要大办,请了全城的命妇来观礼呢。”
李晋颜回头与念叨此事的白芷说笑两句,心中想道:及笄,意味着正式成年,可以议亲出嫁了,以晋王府琼华郡主的身份,何等风光体面,可她心里明白,这及笄礼一过,她的婚事便再也拖不得了。
午后,李克用回来了。
他刚从潞州回来不久,年前年后在那边跟朱温的人对峙了几个月,整日在外奔波,连年都是在军营里过的,难得这日得闲,便让人传话,要见李晋颜。李晋颜换了件见客的衣裳去了前院书房。
李克用坐在书案后,正在看一封军报,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了?”
“给王爷请安。”李晋颜福了一礼。
“坐吧。”李克用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军务缠身,他已经几个月没见到李晋颜,等他终于得闲回府,春日已深。
今日一见,忽然觉得她变了许多,李晋颜进府已将近三年,如今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少女,身量高挑,亭亭玉立,美貌愈发明媚热烈,像一株秾丽之花,灼灼其华,叫人移不开眼。
“再过几日便是你的及笄礼,”李克用移开眼睛,“本王想问你,想要什么礼物?只要是本王能办到的,都依你。”
李晋颜眼睛水润润的,笑的高深莫测,问道:“什么都可以吗?”
李克用心里莫名地紧了一拍,淡淡道:“只要是物事都可以。”
李晋颜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笑得更深了些,“王爷明明知道,”她慢悠悠地开口,“我要的不是物事,是人。”
“晋颜!”
李晋颜越发赌气道:“可是王爷偏偏不能让我得偿所愿。”
书案后的李克用沉默了,“你今日是来跟本王耍脾气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马上及笄了,还是这般孩子气。”
“好吧。”李晋颜勉强道,“那我只想求王爷一件事。”
“说。”
“我想请您帮我找一个人。”她的声音微微发紧,语速比方才快了几分,“我幼年时……在怡红院有一个好友,叫小景,他大约比我大两岁,脸上有一颗红痣,点在左眼角底下,后来被一个徽州富商带走了,王爷,您的势力遍及天下,能不能帮我找找他?”
李克用不料她说的竟是这件事,应允道:“好,本王会派人去查,凡是当年在怡红院上待过的人,一个个地找,只要他还活着,总能找到。”
“多谢王爷。”李晋颜送了口气,站起身来,深深地福了一礼。
从书房出来,李晋颜心情好了许多,府上知道她前尘往事的几人,向来对此讳莫如深,今日她终于说了出来,虽然不知何时才能找到小景,但至少有了希望,走在路上,她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刚转过游廊的拐角,一个人影从柱子后面闪了出来,挡在她面前。
“晋颜。”
李晋颜脚步一顿,抬头看去,是李存勖,他比年前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加锋利。
“世子。”李晋颜客气地唤了一声,侧身就要走。
“等一下。”李存勖伸出手,挡在她面前,又收了回去,“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李存勖看了白芷一眼,白芷识趣地退开了几步,远远站着,却不敢走远。
李晋颜看着他,二人对视,李存勖双眸怔怔的,似是有千言万语难以说出口,“关于那件事,”李存勖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你……要你给我做妾,从来没有。”
“我知道了。”李晋颜淡淡道。
“洞房花烛,六礼俱全……”
李晋颜打断了他,“世子还有什么事情吗?”
李存勖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可他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换了个话头:“听父王说,你快要及笄了,你想要什么礼物?我送你一件。”
李晋颜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今天怎么人人都要送她礼物?她想了想,笑道:“黄金万两。”
李存勖愣了一下:“什么?”
“黄金万两。”李晋颜重复了一遍,“世子不是要送我礼物吗?我就要黄金万两,真金白银,不赊不欠。”
李存勖哭笑不得:“你要那么多黄金做什么?”
李晋颜一本正经地说,“你管我用来做什么,我喜欢金子不行吗?世子若是舍不得,那就算了。”
“我什么时候说舍不得了?”李存勖被她气得笑了出来,摇了摇头,“黄金万两就黄金万两,等我凑齐了,亲自送到你院里去,那可重的很,你可得腾出地方来放。”
“那就多谢世子了。”李晋颜微微一笑,朝他福了一礼,然后绕过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芷连忙跟上,回头偷看了一眼李存勖,只见他站在原地,望着李晋颜远去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郡主,”白芷小声问,“您真的要黄金万两啊?”
“当然要。”李晋颜脚步不停,“有人送上门来的,不要白不要,你想想,黄金万两,够咱们吃多少年?够买多少铺子?够给你置多少嫁妆?”
白芷脸一红,拿手去推她的胳膊:“郡主又取笑我!”
及笄礼那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晋王府张灯结彩,全城的命妇贵女来了大半。
李晋颜穿着崭新的礼服,青丝如瀑,梳成高髻,她跪在锦垫上,低头受礼。
满堂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李晋颜听着那些嗡嗡的低语与惊叹,嘴角挂着得体的浅笑,目光却从人群中缓缓扫过,直到她看见了李嗣昭。
他站在男宾席的边缘,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正与身旁的人低声说着什么,眉目间带着几分心不在焉。
鱼儿出现了,李晋颜在心里轻轻笑了。
礼成之后,宾客们纷纷上前道贺,送上各色贺礼。李晋颜礼仪周全,言语周到,她刻意放慢了脚步,在人群中穿行,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朝李嗣昭的方向走去。
李嗣昭正低头看着手中的锦匣,他准备的是一方古砚,贵重有余,却是寻常,正要寻个时机递上去,一抬头,却见李晋颜已经站在了他面前,朝着他笑。
她今日的妆容与往日不同,眉目间多了几分明艳,朱唇雪肤,眼横秋水,风姿款款,倒让李嗣昭怔了一瞬。
“……恭喜郡主。”他敛了心神,将锦匣双手奉上,语气温和客套,“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李晋颜接过锦匣,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方古砚,石质细腻,雕工简朴,她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却没有像对旁人那样道谢。
“将军的礼,”她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倒是寻常得很。”
李嗣昭微微一愣。他从未被人当面这样说过,尤其是今日这样的场合,他正要开口解释,李晋颜已经将锦匣合上,递给了身后的白芷。
“若是我对将军的期望更高呢?”
李嗣昭的耳根微微发热,他不知道这个“期望”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她为何独独对自己说这句话。
“……郡主意下如何?我再去补上。”他听见自己问。
“呵,”李晋颜轻笑出声,“不过是个玩笑,将军何必如此认真,只当我这般贪财,不过将军方才紧张的样子倒是有趣的很,足以抵得上今日所有贵重的礼物。”
李嗣昭松了口气,却听见李晋颜道:“明年此时,希望将军可以送上让我更加开怀的礼物,我很期待呢。”说完便转身离去。
过了月余,李嗣昭从校场回来,路过花园。
暮春时节芳菲渐尽,绿意郁郁,他本想着回去换身衣裳再看几页兵书,脚步匆匆,目光平视前方,却忽然听见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花木深处传来——
“将军!”
李嗣昭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李晋颜坐在花园回廊的栏杆上,一只手扶着廊柱,另一只手正朝他招手,纤纤身姿被暮风一吹,飘飘悠悠。
她见他望过来,便弯了眉眼,李嗣昭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过去。
“郡主怎么在这里?”他站在廊下看着她,她坐的位置不低,脚离地面还有半尺,两条腿轻轻地晃着,鞋尖一下一下地碰着栏杆的柱子。
“赏花啊。”李晋颜指了指廊外那一丛开得正盛的木槿花,又低头看着他,“将军从校场回来?一身汗,也不怕熏着人。”
李嗣昭下意识地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什么也没闻到,他抬头看她,见她嘴角带着促狭的笑意,便知她在逗他。
“那我离远些。”他说着,作势要退。
“别!”李晋颜伸手虚拦了一下,“我逗你的,将军身上只有松木香,好闻得很。”
李嗣昭的耳根微微发热,“郡主找我有事?”他把话题拽回正轨。
“没事就不能找将军了?”李晋颜笑得无辜,“我在这里坐了半天,一个人都没有,好不容易路过个人,将军还不肯陪我说说话?”
李嗣昭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不知是为她,还是为自己。
“那就说几句。”他在廊柱旁站定,与她隔了半人的距离。
李晋颜却没有安分地坐着,她忽然往旁边挪了挪,身子一侧,整个人便摇摇欲坠地歪向了栏杆外侧。
“郡主!”李嗣昭猛地伸手,双手“啪”地搭在她身侧的栏杆上,一左一右,将她整个人圈在了中间。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手臂绷得笔直,指节用力,他低着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慌张。
李晋颜却好像完全没意识到危险似的,仰着脸看他,笑道“将军好大的力气。”
李嗣昭的呼吸还没有平复,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撑着栏杆,将她环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们的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见她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郡主,”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这样危险,还是下来说话得好。”
“不。”李晋颜干脆利落地拒绝,“这里风景好。”
她说着,身子又往外歪了歪,李嗣昭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肩膀几乎要贴上她的肩膀,他闻到了她发间的淡淡香气,混着暮春的花气,让人心神微荡。
“郡主,”他的声音带着无奈的恳求,“别闹了。”
李晋颜看着他,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合那双明明想后退却又不敢松开的手,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恶作剧得逞的快意。
“将军,”她轻声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
“什么?”
“像一只护食的老虎。”
李嗣昭愣了一下,随即又好气又好笑,他松开一只手,想去揉眉心,可刚松开,李晋颜的身子又歪了一下,他连忙又搭了回去。
“郡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你故意的。”
“我没有,”李晋颜一脸无辜,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我就是故意的”。
李嗣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又恼又痒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郡主想要什么,直说便是,不必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
“我想要什么?”李晋颜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我想要将军——”
李嗣昭的心猛地一缩。
“别总是躲着我。”
“我没有躲着你。”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虚。
“有,”李晋颜笃定地点头,“及笄礼之后,我约你写字,你来了。可那之后,我每次去找你,你都不在,校场不在,书房不在,连你常去的茶寮都不在,将军不是躲着我,是什么?”
李嗣昭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她说的都是事实,及笄礼后,少女的心意一目了然,他不知自己在逃避什么,他虽有养子名分,但多年以来谨慎本分,忠心耿耿,他原本只想置身事外,“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军务繁忙。”
“骗人。”李晋颜毫不留情地戳穿他,“潞州已经打下来了,王爷都在府里歇了好几天,你有什么军务可忙的?”
李嗣昭无言以对。
李晋颜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将军,”她的声音轻轻,“你再不躲了,好不好?”语气并不像撒娇,反而很有几分蛮横。
李嗣昭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想说“好”,想说“不躲了”,可他的嘴唇只是微微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就在他心乱如麻的时候,李晋颜忽然往后一仰。
整个人朝栏杆外倒去。
“郡主!”
李嗣昭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他来不及想,双手猛地探出去,一把扯住了她的双臂,他用的力气太大,将她整个人从栏杆上拽了下来,拽进了自己怀里。
她的下巴抵着他的肩膀,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得像受惊的兔子,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撞,仿佛要把肋骨撞碎。
李晋颜伏在他肩头,身子微微发颤,他以为她吓着了,正要开口安慰,却听见她——
笑了。
李嗣昭愣住了。
他慢慢松开手,将她从自己怀里拉开一些,低下头,看着她的脸。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故意的?”
李晋颜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又惊又怒又无可奈何的眼睛,点了点头。
“将军,”她笑着说,“你方才的样子,可真是慌张。”
李嗣昭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心里那团又恼又气却无处发泄的情绪,忽然化成了一声叹息。
“郡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你赢了。”
“我赢什么了?”李晋颜问道。
他松开她,退后一步,整了整被她扯皱的衣袖。
李晋颜心里知道——鱼儿上钩了。
“将军,”她低着头,轻声说,“方才对不住,我不是有意要吓你。”
“郡主不必道歉。”李嗣昭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是我……太大惊小怪了。”
“是吗?”李晋颜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难得的认真,“我还以为,是将军在乎我,才会那么紧张。”
李嗣昭忽然觉得口干舌燥,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将军。”李晋颜又喊道
“嗯?”
“你身上的松木香,很好闻。”她说。
李嗣昭看着她,那个瘦弱尖刻的少女,不知何时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美人,他心跳如鼓,忽然很想伸手,摸摸她的头。
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与她隔了两步的距离,暮风从他们之间穿过。
“郡主,”他说,“下不为例。”
“什么下不为例?”李晋颜眨了眨眼。
“再这样吓我,”他的声音低了半分,“我就……”
“就什么?”
他没有说,他转过身朝园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笑道:
“明日,我在书房等你。”
“……看我写字?”
“嗯。”
“好。”她轻声说。
让一个男人对自己动心,明明很容易啊,只是让他的心跳起来、跳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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