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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习书消昼短 那日围猎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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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围猎收队之后,营地里闹了蜂群,又出了匪徒绑人那一桩事,众人便提前拔营回了晋阳,杨令仪被送回了杨家在城里的宅子,据说回去之后便病倒了,连着几日没出门。李晋颜在府里歇了两天,到底还是叫白芷备了一份礼,往杨府递了帖子。
杨夫人见了帖子,面上有些讪讪的,到底没拦着,只叫人将她引到杨令仪的院子里。杨令仪住在后院东厢,院子不大,收拾得倒精致,李晋颜进了门,见杨令仪半靠在榻上,穿着一件家常的藕色衫子,头发松松挽着,没戴什么首饰,脸上那几个被蜜蜂蜇的红包已经消了肿,可还留着浅浅的印子,她正低头出神,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李晋颜,面上的神色便复杂起来。
她将帕子攥紧了些,垂下眼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涩涩道:“你来了。”
李晋颜在床前的绣墩上坐了,道:“听说你病了,我来瞧瞧。”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那株石榴被风吹得沙沙响,杨令仪叹了口气,低声道:“那日的事,多谢你。”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没想到你会来救我。”
李晋颜看着她,她那张脸比从前憔悴了些,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像是几日没睡好,她道:“我救你,可是担着很大的干系,你大可好好放在心上。”
杨令仪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羞愧,几分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楚,她又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瞧不上我,从前那些事,是我不好。”她说着手指绞着衣角,“我这个人,从小到大,想要什么便一定要得到,想挤兑谁便挤兑谁。我娘说我被惯坏了,我还不服气。如今想想,她说的对。”
李晋颜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没有多少快意,也没有多少同情,只觉得这世上的事,真是说不清楚,她摇了摇头,语气平平的:“我和你成不了朋友。你记得我的好处就是。”
杨令仪怔了一怔,随即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李晋颜终于问道:“你手指上的伤究竟是怎么回事?”
杨令仪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低头道:“没什么,前几日不小心碰的。”
李晋颜看着她那副闪躲的模样,冷然道:“事已至此,你还是不肯说吗?”
杨令仪沉默了许久,才慢慢开口:“是我掰断了枔婳头上的簪子,却用力过猛弄伤了手指。”
她接着道:“那日马球会上,我心里又恼又恨,枔婳追上来,说要帮我出气,她说她看见你一个人在马厩里,鬼鬼祟祟的,像是要做什么,于是她将发簪递给我,没了发簪,枔婳随手用发带系上。”
李晋颜听完,想起那日在李枔婳房内里,她跪在地上那副惊惶的模样,想起她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全是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当时她只当李枔婳是吓的,如今想来,那里面有多少是心虚,多少是别的什么,竟说不清了。
她慢慢站起身来,朝杨令仪微微点了点头,“你好好养着。”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杨令仪叫住了她,李晋颜回头,见她半靠在榻上,那张憔悴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李晋颜,你这个人,有时候真叫人恨不起来。”
李晋颜没接话,便掀帘出去了,白芷在院门口等着她,见她出来,忙迎上来,小声道:“姑娘,咱们回去么?”
李晋颜点了点头,走了两步,慢慢道:“白芷,你说一个人,要是生来就被人换了身份,养在别人家里,吃好的穿好的,忽然有一天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你的,你会怎么样?”
白芷被她问得一愣,想了半天,才道:“那……那大概会很难过吧。”
李晋颜将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外走,边走边道:“是啊,会很难过,可难过之后呢?有的人认了命,有的人不认,有的人不认命,便去害人,你说,她到底是可怜,还是可恨?”
除了杨令仪,李晋颜心中还记挂黄崇嘏的伤势,那夜在山路上,他一个人挡在杨令仪前面,背上挨了一刀,手臂也伤得不轻,后来侍卫们赶到,将那些蒙面人拿下,他才被人扶下去,她当时昏了过去,醒来之后便听说他伤得不轻,被送回府里养着了,过了几日,她叫白芷去打听,听说他伤势渐好,便亲自去探望
到了地方,李晋颜在他的房屋里站了片刻,打量一圈,屋子不大,陈设简朴,案前搁着一只小炉子,炉上坐着一只药罐,满屋子都是苦涩的药味,她这才掀帘走进内室。
屋内,黄崇嘏半靠在榻上,披散着头发,乌黑的长发垂落在肩侧,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听见动静,他微微侧过头,逆着光,侧脸的线条柔和,没有寻常男子那种棱角分明的锐气,反倒清雅秀气。
李晋颜脚步微微一顿。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山路上,两人贴得很近,他按住她肩膀时,她曾不经意瞥见他的眉毛,浓黑而齐整,毛发却不明显,那时情况紧急,她来不及多想,此刻再看他,那双眉在素白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
一个男人,眉毛会是画的?
她心里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走过去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语气寻常:“听说你伤得不轻,我来看看你。”
黄崇嘏见她进来,微微坐直了些,却不小心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皱了皱眉,声音有些低哑:“小伤,不碍事。”
“背上挨了一刀,手臂也伤了,还叫小伤?”李晋颜盯着他的脸,想从他眉眼间找出什么破绽来,“侍卫们都说,你一个人挡在杨令仪前面,颇为英勇。”
黄崇嘏淡淡道:“换作旁人,也会那样做。”
李晋颜没有接话,目光却悄悄从他的眉毛滑到他白净的耳廓,耳垂薄而小巧,又落到他的手指上,修长又骨节分明,好似是男子,又有些不太像的地方。
“你看什么?”黄崇嘏忽然抬眼,正对上她的视线。
李晋颜不慌不忙地收回目光,弯了弯嘴角:“看你长得好看,黄师傅这副模样,若换上女装,只怕比我还像个美人。”
黄崇嘏面色不变,淡淡道:“李娘子过奖了。”
李晋颜忽然开口:“从昨日到今日,你已经三次主动靠近我。”
黄崇嘏闻言微微一僵。
“第一次,是在马厩外,我被杨令仪掐住脖子,你站出来救了我。”李晋颜掰着手指,不紧不慢地数,“第二次,是我溜出营地,你一路跟上来,想要阻止我放出蜜蜂。第三次——”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肩上缠着的白布上,“你为了引开那些蒙面人,几乎要把自己的命都豁出去了。”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似笑非笑:“你这般关心我的行踪,从早到晚地跟着,莫不是对我有意?”
帐中安静极了。
黄崇嘏目光深远而悠长,沉默同样悠长。
这沉默几乎让李晋颜坐不住了,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来打破这片死寂,黄崇嘏终于收回了目光,“你就当是吧。”他淡淡道,面色依旧平静。
李晋颜一愣。
她本料想他会否认,君子端方,最重礼节,被她这样直白地问,怎么也该先撇清几句,可她万万没想到,他会给出这样一个同样直白的回答
李晋颜耳根悄悄爬上一点红,嘴上却不饶人:“什么叫‘就当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跟打哑谜似的?。”
黄崇嘏没有接李晋颜的话,沉默片刻,他忽然转了话头:“左右我闲来无事,教你识字读书可好?”
李晋颜脸上的那点红还没来得及褪,听了这话,整个人怔住了,那日杨令仪拦住李晋颜,骂她“粗鄙无礼,不知诗书”的话,他其实听了个分明,她当时唇枪舌剑不让分毫,可他偏偏捕捉到了她一闪而过的黯然,他猜她大概是在意的,他不愿当着李晋颜的面提起这些,谎称未听到二人对话,只是不想再揭她的伤疤。
她愣神半响,似是不敢相信,他方才说什么?教她读书?她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男女有别,授受不亲,旁人会怎么议论?万一被人撞见,又该生出多少流言蜚语?她能不能学得会?学了又有什么用……千回百转,理不清头绪。
黄崇嘏见她久不言语,出声询问,语气平和如常:“晋颜小姐,你意下如何?”
李晋颜轻轻点了点头,只吐出两个字:“我学。”
李晋颜要跟着黄崇嘏学写字,心里清楚这不是她自个儿能定的事,府里的规矩,自然得先过了晋王妃那一关,再报到李克用跟前,她若绕过这两道直接去找黄崇嘏,不出三日便有人把话递到正院去,与其等人来问,不如她自个儿先去说。
第二天傍晚,她打听到李克用从校场回来了,便往书房去,到了门口,亲兵替她通传了一声,里头传来一声“进”。她掀帘进去,见李克用坐在案后,正拿帕子擦手,他今日显然在校场上待了大半日,额角还沁着薄汗,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李晋颜行了礼,在下首站定了,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王爷,我想跟黄师傅习业。”
李克用擦手的动作顿了一顿,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眉头微挑:“学什么?骑射?”他放下帕子,淡淡道,“你上回学骑马,才学了几天便喊腿疼,骑射比骑马苦十倍,你受得住?”
“不是骑射,学写字。”
李克用直直道:“不行,好端端的,怎么忽然想起学写字了?是谁在你跟前说了什么?”
李晋颜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反对,道:“没人说什么,是我自己想学,不可以吗?”
李克用想了想,道:“想学写字,我替你寻个女夫子。府里几位姑娘都有先生,再添你一个也不多,何必要跟一个骑射师傅学?”
李晋颜犟声道:“若是王爷不许黄师傅教我,那王爷就亲自教我。”
李克用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像是拿她没办法:“我哪里有空?每日军务都忙不过来,你当写字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那就让黄师傅教。”李晋颜接得飞快。
李克用搁下茶盏,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你一定要他教?”
李晋颜没有闪躲,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是又如何,王爷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说过婚姻大事由王爷做主,就不会出差池,王爷难道不信我吗?”
李克用还是摇了摇头:“不成,他一个年轻男子,你一个姑娘家,每日关在屋里学写字,旁人看着像什么话?”
李晋颜仰着脸看他,声音比方才软了几分,央道:“王爷,我的生辰快到了,就当是给我的生辰礼物,行不行?”
李克用沉默了好一会儿,到底松了口,无奈道:“好吧。我允了。”
李晋颜眼睛一亮,嘴角弯了起来,正要谢他,李克用已经接着说了下去,“你的生辰快到了。我另有更好的送你。”
李晋颜站在灯下,心里忽然有些发虚。她不知道他说的“更好的”是什么,朝他行了个礼,轻声道:“多谢王爷。那我先回去了。”
“等等,学可以,每日巳时去,午时回来,不许耽搁。还有——”他顿了顿,“叫他别关着门教。”
待黄崇嘏伤愈,得了李克用的允许,便开始教授李晋颜念书,先从最基础的《百家姓》《千字文》教起,他是极好的老师,一字一句,不厌其烦。
屋外北风呼啸,屋内炭火通红,两人对坐于窗前,黄崇嘏持卷讲解,李晋颜伏案默写。
炭盆烧久了,屋子里暖意融融,熏得人有些昏沉,李晋颜觉得眼皮发沉,便起身推开窗户,冷风扑面而来,激得她困意顿消,又坐回桌前,提笔继续临写当日教的字帖。
黄崇嘏看着她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练字的墨痕,求学之心与吃苦之志跃然纸上,他不由心中生出佩服,这少女有冰雪般的容貌,更有冰雪般的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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