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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秋猎马厩险 九月,秋高 ...

  •   九月,秋高气爽,天高云淡,李克用率领麾下众义子及将士,数百骑人马浩浩荡荡前往晋阳城外的管涔山天池一带行猎,此地水草丰美,地势开阔。
      随行的除了军中将领与侍卫,还有一众夫人及府中贵女。
      众人在前方择了一处地势平坦、依山傍水之处设下营帐,女眷们在此间设宴赏景,谈笑风生,倒比城中的宴会多了几分山野之趣。
      到了出发的时候,马嘶人沸,好不热闹。
      李存勖一身劲装,腰悬弓箭,策马行至人群前,他一眼瞧见站在女眷队列里的李晋颜,勒住缰绳,扬声道:“晋颜妹妹,等我去打头好猎物回来送你!”
      李晋颜站在那儿,被点到名后脸上表情从微笑变成露出上下两排牙齿,尴尬又无奈,不知该接什么话才好,她心里只盼着这位世子赶紧策马走人,余光瞥见杨令仪,突然笑道:“那我等着世子。”
      李存勖笑嘻嘻地一带马缰,往前奔了几步,又回头冲她挥了挥手,这才追上前头的队伍。
      这边李晋颜刚松了口气,余光便瞥见另一匹马上的人影,李枔姝一身骑装,英姿飒爽,正握着缰绳随队列缓缓前行。
      自从上次打架之后,杨夫人将她叫去好生训斥了一顿,明里暗里叮嘱她不可再招惹李晋颜,此刻李枔姝目光扫过来,恰与李晋颜对上。
      两人都怔了怔,然后各自默默移开了视线。
      李枔姝轻轻夹了夹马腹,催马往前走,李晋颜则转过身,打算去马厩寻自己的小马,冷不防被一行人挡住了去路。
      打头的那位娘子神色矜持,下巴微微扬起,周围簇拥着七八个衣着华丽的女孩,像众星捧月般将她围在中间。
      正是多日不见的杨令仪。
      李晋颜脚步一顿,抬眼看去。
      不知是不是李晋颜的错觉,杨令仪在看清她之后,嘴角那抹矜贵的笑意敛得干干净净,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眼底愤恨交加。
      李晋颜暗自皱眉,径直朝马厩的方向走去。
      这些日子她几乎每日泡在校场,小马已与她十分熟稔,她走进马厩,那马便打着响鼻凑过来,李晋颜摸了摸它的鬃毛,又给它添了一把草料,如今她骑马已颇为熟练,驾马控制缰绳像模像样。
      她正低头给马梳毛,冷不防身后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晋颜妹妹,你倒有闲情逸致。”
      李晋颜抬起头,杨令仪不知何时已站在三步之外,却不见别的贵女,她心中微微一松。
      杨令仪忽然开口,试探道:“你同三郎关系很好吗?”
      李晋颜一愣,三郎?她说的是李存勖?只不动声色答道:“没有啊,杨娘子怎么这么说,世子待下一视同仁,对谁都一样。”
      杨令仪盯着她:“是么?可我瞧着他待你,似乎格外不同。”
      李晋颜迎上她的视线:“杨娘子多心了,世子性子虽傲,但待人有度,上回他还同府上管事说了半日的话,莫非也要说他们关系好?”
      见杨令仪不说话,她补了一句,“倒是杨娘子,似乎格外在意世子待谁不同。”
      杨令仪闻言脸色一变,嘴角挂上冷笑,“哼,你既然知道世子颇有怜下之心,就该本分些,方才在猎场上,你竟然故意往三郎跟前凑。”
      李晋颜心中不耐,“杨娘子到底有何贵干?”
      杨令仪缓缓道:“我不想干嘛,我们只想来和你讲讲做人的道理
      李晋颜笑道:“杨娘子想说什么做人的道理?杨娘子日日挂在嘴边的孔孟之道,我可听不懂。”
      杨令仪见她满不在乎的模样,心头火起,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扬起,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拽个趔趄:“怎么不说话了?方才在猎场上不是挺能笑的吗?世子叫你两句你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我劝你认清自己的身份,别整日想着攀高枝。”
      李晋颜手腕被捏痛,她眉头一皱,语带讥讽:“杨娘子,世子自己长了腿,他要往哪儿走、跟谁说话,那是他的事,你若管得住他,何必来管我?”
      “跟你说话?”杨令仪阴阳怪气道,“他跟你有什么好说的?你是会兵法还是懂诗书?还是你以为,他跟你说了两句话,你就与众不同了,怎么,攀上了晋王府还不够吗?”
      “我劝你认清自己的身份,”杨令仪字字带刺,“你是晋王府的养女不假,可那养女跟养女能一样么?枔婳是正经的四娘子,你呢?你连个排行都没有,府里上下叫你一声‘晋颜娘子’,不过是给王爷面子,你还真当自己就金尊玉贵了?”
      李晋颜用尽全力挣扎出来,转身就要走,杨令仪见她动作,以为她心虚了,愈发得意,一把拦住她,几乎贴到她面前:“你知不知道,三郎跟我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们两家是通家之好,就算是晋王也要敬我父亲三分,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粗鄙无知的野丫头,也配跟他说话?”
      这话说得刻薄至极,李晋颜终于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杨令仪被她看得微微一怔。
      “杨娘子,”李晋颜缓缓开口,“世子若是心里有你,就算全城的姑娘都往他跟前凑,他也只看得见你,他若是心里没你,你把全城的姑娘都赶跑了,他也不会有半分动心。”
      “你既然有心,与其在这里跟我较劲,不如去问问世子,他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去你家提亲。”
      杨令仪的脸色刷地白了,又是拧眉,又是抿嘴。
      李晋颜却还没说完,嘴角带着无辜的笑意:“怎么?你说你们青梅竹马这么多年,他还没给过你准话?那可真是……”她故意顿了顿,“奇了怪了。”
      杨令仪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气的眼眶泛起红来,她杨令仪何时受过这种气?从来只有她被捧得高高的,何曾被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当面戳心窝子?
      “你——”杨令仪的声音发抖,“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提我跟世子的事!你以为你是谁?李晋颜,我告诉你,你不过是个——是个——”
      “是个什么?”李晋颜不紧不慢地接话,“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女?是个乡下来的野丫头?这些我都知道,不劳杨娘子重复,倒是杨娘子你,堂堂贵女,放着满场的达官贵人不搭理,跑来跟我一个孤女过不去,真是,那个词怎么说来着,色令智昏?”
      杨令仪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李晋颜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反而平静了,见好就收,淡淡道:“杨娘子,我真是可怜你。”
      看着她的嫣红的嘴唇开合,杨令仪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像是在咀嚼李晋颜的话,又像是在想怎么反击。
      李晋颜接着道:“可怜你得不到心上人的爱,更可怜你为了这份得不到扭曲了,甚至下毒手利用李枔婳害我,若是世子知道——”
      她话音刚落,杨令仪忽然整个人猛地扑上来,一把将李晋颜压倒在草料堆上。那动作又快又狠,李晋颜猝不及防,后背重重撞在草垛上,干草垛子软中带硬,硌得她脊背生疼,杨令仪的双手掐在她脖子上,手指收得紧紧的,她低着头,那张端方的脸此刻扭曲得变了形,嘴里恨声道:“你得意什么?你也配在我面前得意?”
      李晋颜被她掐得喘不上气,嗓子里火辣辣地疼,想喊却喊不出声来,她伸手去掰杨令仪的手腕,可那双手像铁钳似的,怎么都掰不开,她抬脚去踢,踢在杨令仪的小腿上,杨令仪闷哼一声,手上却掐得更紧了,李晋颜本欲以言语激得杨令仪沉不住气,诈出银针之事幕后主使,可她万万想不到,杨令仪居然力气这么大,一个养在深闺的贵女,此刻竟像疯了一样,她怎么都挣脱不开,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杨令仪看着她的嘴唇因为窒息而微微张开,忽然伸手拔下头上的赤金点翠簪子。那簪子尖又细又长,她将簪尖对准李晋颜的脸,嘴角扯出一个笑,“你不是很会眨着眼睛勾人吗?我今日便叫你往后不必再眨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杨令仪忽然“啊”地一声吃痛,整个人往旁边一歪,那柄簪子脱了手,掉在草料堆里。她收回手去,捂着自己的手腕,手腕上红了一块,像是被什么硬物击中,她扭头朝后看去,一道修长的身影逆光而入,站在马厩的入口处。
      李晋颜下意识地抬眼看去,来人面容清俊,身姿挺拔,她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忽然一怔。
      她认得他。
      中秋夜,晋阳城外的画舫上,那人立在船头,她曾与他四目相对,不过一瞬,船便各分东西。
      她没想到,此刻会在此处再见到他。
      那人似乎也认出了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朝还没回过神来的杨令仪道:“杨娘子,马厩这边不是您该来的地方,还不快走?”
      杨令仪看了李晋颜一眼,嘴唇抿了抿,她到底没再说什么,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将散乱的鬓发拢了拢,低着头匆匆走了,她的脚步声在碎石路上急促地响了一阵,渐渐远了,马厩里只剩下李晋颜和那个陌生人,还有几匹被惊动的马在槽栏里不安地刨着蹄子。
      那人向李晋颜走来,在她面前站定了,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清朗沉稳:“臣黄崇嘏,见过晋颜娘子。”
      李晋颜还坐在草料堆上,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的,脖子上火辣辣地疼,衣裙上沾满了草屑,头发也散了几缕,狼狈得很,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个人,第一句话便是:“谁让你放她走了?”
      黄崇嘏只淡淡道:“方才娘子不是说觉得她很可怜吗?臣以为娘子不想为难她。”
      李晋颜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她想说什么,可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又觉得跟他说不通。她扶着草垛子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她看着他问道:“你是谁?我从前怎么没见过你?”
      黄崇嘏道:“臣是今年开春才到王府的,在府里负责教几位小公子骑射,娘子素日在后宅,自然不常见到臣。”
      李晋颜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抬眼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警觉:“你方才听到多少了?”
      黄崇嘏沉默了一瞬,方道:“臣的帐篷就在马厩后头,臣只听到娘子说觉得杨娘子很可怜,旁的便没听见了,臣听见争执声,出来看时,杨娘子已经——”他指了指草料堆,“臣便出了手。”
      李晋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面上的神色坦坦荡荡的,李晋颜朝他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比方才缓和了些:“不管怎么说,今日多谢你了,若不是你,我这张脸怕是要被她划花了。”
      黄崇嘏还了一礼,没有多话,他朝马厩外头看了一眼,道:“娘子要回去么?臣送娘子一程,马厩这边人少,娘子一个人走不安全。”
      李晋颜犹豫了一下,到底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外走,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忽然想起方才他捏石子那一下,那石子打得又准又狠,不偏不倚打在杨令仪手腕上,便开口问道:“你方才那石子,是随手捡的?”
      黄崇嘏脚步不停,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臣随身带着的,教骑射的人,手里常备几颗石子,打马耳朵用的,有些马不听话,拿石子轻轻敲一下耳朵便老实了,方才那一下没控制好力道,叫杨娘子受了疼,是臣的不是。”
      李晋颜听了这话,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走了一段路,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黄崇嘏,崇山峻岭之崇,天赐纯嘏之嘏。”
      “你不必和我解释,我并不识字的。”李晋颜叹了口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秋猎马厩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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