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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齐怀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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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怀煦会试中了二甲进士。朝廷的任命下来得很快,他外放到江南淳州做知州。
淳州,这个名字季灵汐从没听说过,在地图上找了半天,在江南的东部,靠近海边,不大,很偏。她把地图收起来,她知道自己要远行了。
他们举行了婚礼。齐崇礼喝了不少酒,齐夫人和季夫人哭了好几次。季长风拍着齐怀煦的肩膀,声音还是那么大,震得茶碗都在晃,说了句“好好待她”。
齐怀煦说“爹,你放心”。季灵汐低着头,脸上是红的,耳朵是红的,脖子是红的,红得整个人像一朵被春风吹开了的花。
齐怀煦牵着她的手上了马车,马车从京城出发,一路向南,走了大半个月。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河流、村庄,想着他要去的那座城,那座他将在那里度过余生的城。她在他身边,这就够了。
他在淳州做了六年知州。
六年里,他走遍了淳州下辖的每一个县、每一个乡、每一个村。他修水利,开河道,治水患,让那些年年被淹的农田变成了旱涝保收的良田。
他办书院,请先生,让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也能读书识字。他平冤狱,惩贪官,让那些被欺压了多年的百姓终于等来了公道。淳州人提起齐知州,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淳州人不知道他在朝中有人,不知道他的岳父是威武大将军,不知道他的父亲是户部尚书。他们只知道齐知州是个好官,是真心为他们办事的好官。政绩考核,他年年是优。吏部的考语写着“勤政爱民,治绩有声”,那八个字是他用六年、两千多个日夜换来的。
升官了。从知州升到知府,从知府升到道员,从道员升到按察使,从按察使升到布政使。每升一次,离京城就近一步,可他始终在江南。
他们生了二男一女。
大儿子出生在淳州,生的时候是冬天,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没有长大,齐怀煦在产房外面走来走去,走了一夜,鞋子磨破了一双。听到第一声啼哭的时候,他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像个孩子。
季灵汐后来笑话他,说“你当爹了还哭”。他说“我没哭,是风沙迷了眼”。那天没有风沙。
大儿子取名叫齐季安,季安季安,季家安,齐家安,天下安。二儿子出生的时候他们已经搬到了省城,取名叫齐季宁。小女儿出生的时候齐怀煦已经是两江总督了,取名叫齐季淳。
孩子们长大,读书,科举,成家,生子。
大儿子中了进士,没有留在京城,回了江南,在一个离淳州不远的县做了知县。
二儿子喜欢经商,开了布庄和茶庄,生意做到了京城。
小女儿嫁给了她青梅竹马的少年郎,嫁得不远,逢年过节就回来。
齐怀煦六十五岁那年,季灵汐在院子里晒桂花,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着她。她的头发白了,不是全白,黑发里夹着银丝,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她胖了一些,脸上有了皱纹,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他看着她,觉得她比年轻时更好看了。年轻时她是荷花,美得让人不敢靠近,现在她是梅花,开在冬天里,花瓣上落着雪,你站在树下,能闻到那种淡淡的、清冷的、让人心里踏实的香。她回头看见他在看自己,说“你看什么”。他说“看你”。
她的脸红了,快七十岁的人了,脸还会红。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齐怀煦七十五岁那年冬天,身体突然不行了。没有什么大病,就是老了,灯油快燃尽了。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手放在被子外面。季灵汐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已经很瘦了,骨节凸起,皮肤上长满了老年斑,可她握着他的手,觉得还是当年那双手,那双手曾经是那样年轻、那样有力,现在老了,她舍不得松。
孩子们都回来了,大儿子从任上赶回来,二儿子关了铺子,小女儿带着夫婿和孩子从邻县赶回来。他们站在床前,大儿子眼眶红红的,二儿子低着头不说话,小女儿已经哭了好几场了。
齐怀煦看着他们,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他看了季灵汐一眼,她点了点头,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的手在她掌心里慢慢地凉了。不是猛地凉,是一点一点地凉,像秋天的河水,从上游开始凉,凉到下游,凉到入海口,凉到整条河都静了。他的眼睛闭上了,嘴角微微弯着,像只是睡着了。
季灵汐没有哭,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低下头,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指还有一点点温度,她把那一点点温度贴在自己的脸上,贴了很久。等到那一点点温度也没有了,她才哭出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掉,掉在他的手背上,掉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掉在那张铺了几十年的床单上。
孩子们哭成了一片。小女儿扑在床尾,哭得浑身都在抖。大儿子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床沿,肩膀一耸一耸的。二儿子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肩膀也在抖。季灵汐直起身,伸出手,摸了摸齐怀煦的头发,白发,和她的一样。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说“等我”。
她没有等太久。五年后,她在睡梦中走了,走得很安详。头天晚上她还和儿孙们一起吃了饭,喝了一碗汤,说“今天的汤好喝”。第二天早上丫鬟去叫她起床,叫不应,掀开帐子,她闭着眼睛,嘴角弯着,像在做梦。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在枕头上,窗外的桂花开了,香气从窗户飘进来,落了满屋。她走的那天是秋天,和齐怀煦离开淳州的那天一样,银杏叶正黄,桂花正香。
他们葬在了一起,在城外的那座小山上,面朝着淳州的方向,面朝着他们住了几十年的地方。墓地不大,青石板铺地,两座坟并排挨着,左边是齐怀煦,右边是季灵汐。墓碑是青石的,不高,也不矮,刻着他们的名字。左边那块刻着“齐公怀煦之墓”,右边那块刻着“齐门季氏灵汐之墓”,两座碑并排立着,像两个人并排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