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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转眼到 ...

  •   转眼到了春天。法华寺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一片一片地从枝头探出来。

      五日后,就是会试的日子了。

      沈书彦坐在禅房里,窗户开着,阳光从外面涌进来,落在他的书桌上,落在他正在写的那张纸上。纸上的字迹清隽端正,一笔一划,不急不躁。他写的是策论,题目是“论取士之道”,这篇文章他已经写了三天,改了六稿,今天这第七稿,他写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不是文章不对,是心里不对。

      笔尖还没有落下去,一阵心悸猛地攫住了他。不是慢慢地涌上来,是猛地,像一只手从胸腔里伸进去,精准地攥住了他的心脏,用力一握。他的手猛地一抖,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在空白的宣纸上炸裂,蔓延,吞噬了半张纸。他把笔放下了。

      那个感觉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他不需要想就知道这是什么。

      当年在白山书院,他已经下学了,收拾好了书囊,走出了学堂的大门,也是这样一股心悸,闷闷的,堵在心口,不疼,可它不让你走。他站在书院门口,犹豫了几息,折返回去了。

      他折返回去的时候,怀煦已经不在学堂了,汐儿也不在。他问了扫地的仆役,仆役说“好像看见齐二少爷和季大小姐往书院后面去了”。书院后面是那座山,山上有那个寒潭。他跑过去的时候,怀煦已经在潭里挣扎了,汐儿趴在岸边伸手去拉他,被他拖了下去。他跳下去了,他把她托上来了,他把怀煦拖上来了,然后他在冰水里泡了太久,落下了病根,病了六年,死了,死在她怀里。那个心悸,是他在人间感受到的、来自魂魄深处的预警。

      现在,这个感觉又来了。

      沈书彦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退,发出一声轻响。他站在窗前,手指扣着窗沿。他的心跳快了,从魂魄里传出来的、他的身体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的魂魄已经知道了什么的那种快。他知道这股心悸意味着什么。那股世间的浊气,又出来作妖了。

      文风败坏了这么多年,那股浊气已经成了气候,它不想让他完成天命,不想让他入仕,不想让他写出那些会刺痛它的文章、做出那些会让它无处遁形的正事。

      上一世,它利用怀煦的好奇心,在寒潭里拖住了他;利用凤娆的长相,在他最虚弱的时候,给了他一刀。它知道他最大的软肋在哪里,它不是要杀他,上一世它就知道了,杀他没用,他会回来。它要毁了他的软肋,让它变成他过不去的劫。

      他知道自己不该去,他应该待在禅房里,写完那篇策论,关上门,不见任何人,不去管任何事情。他的天命是扶正文风,教化世人,破除歪风。不是去救齐怀煦,不是去救季灵汐。他不能因为私情,再次坏了大事。他不能因为自己的软肋,连累那些无辜的人,连累天庭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知道这是圈套,是陷阱,是他一旦跳进去就很难再爬出来的深渊。他的身体比他的心快,他的脚比他脑子快,他的心比他命快。

      这一次不一样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次,他不会再像上一世那样,跳进寒潭,染上顽疾,什么都做不了。这一次他会加倍小心,不会让自己倒下。他会在保护他们的同时保护自己,会在救他们的同时不让自己受伤,会在考试之前回到法华寺,拿起笔,写完那篇文章,然后走进贡院,考完会试,完成天命。他可以做到,他必须做到。

      …………

      东市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卖字画的、卖古玩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从街头摆到街尾。杂耍班子在街角空地上敲锣打鼓,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在喷火,火苗窜得老高,围观的人拍手叫好。远处还有一帮塞外来的马贩子,牵着二十多匹马,正在街尾的空地上吆喝叫卖。那些马毛色油亮,鬃毛浓密,一看就是好马。有的人停下来看,有的人问价钱,有的人绕着马转来转去,想看又不敢靠太近。马贩子们操着生硬的官话,比划着手势,和买家讨价还价。热闹,嘈杂,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到处都是气味。混在一起,搅成一锅乱炖,让人昏昏沉沉。

      沈书彦站在街角的一棵榆树下,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五竹斋门口。那是一家卖笔墨纸砚的老店,门面不大,可货好,京城里的读书人都知道。

      他看见季灵汐和齐怀煦从五竹斋里走出来了。季灵汐穿着一身水青色的襦裙,素净淡雅,像一汪春天的湖水。她的头发挽着简单的髻,插着一根翠玉簪子,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齐怀煦走在她身边,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衫,衬得他的身姿愈发挺拔,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青布包袱,里面应该是刚买好的笔墨。他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面容干净,嘴角带着傻傻的笑。

      沈书彦看着季灵汐踮起脚尖,伸手拂去齐怀煦头顶上的柳絮。她的手指很轻,像风拂过水面,刚碰到他的头发就收了回去。她站在那里,仰着脸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她,一动不动,像一个傻子,一个全世界最幸福的傻子。

      他们站在路边,站在春天的阳光里,站在漫天飞舞的柳絮中间。柳絮是白的,轻的,像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落在他们的肩上。她收回手,低下头,脸红了。他没有笑她,他看着她,满眼都是光。

      沈书彦站在街角的榆树下,看着他们,看了很久。他看着齐怀煦脸上的笑,那笑是他在怀煦身上很久都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笑。

      上一世没有,上一世的怀煦从十二岁起就不笑了,就算笑也是苦涩的、自嘲的、让人看了就想移开目光的。上一世的怀煦被他救上来之后,再也没有这样笑过。

      这一世,他笑了。他在他该笑的时候笑了,在他该爱的时候爱了,在他该站在阳光下的时候站在了阳光下。他做到了。他没有让他失望。

      沈书彦的嘴角也微微一笑,不是对谁笑,是对自己的笑,是魂魄在看到自己用命换来的东西终于长成了该有的样子时,忍不住的笑。

      齐怀煦忽然摸了摸腰间,脸色变了。他又摸了一下,左边,右边,前后,摸遍了,脸色从白变成了红,从红变成了白,是那种慌了的、怕了的心虚发白。他低下头在地上找了一圈,蹲下去看台阶下面,站起来又摸了一遍,没有。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对季灵汐说了句什么。把手里的包袱递给她。季灵汐点了点头,往路边退了退,站在一棵柳树下。她把青布包抱在怀里,看着齐怀煦往五竹斋的方向跑,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沈书彦顺着季灵汐的目光,望着齐怀煦消失的方向。他看着那些马马,二十多匹,挤在街尾那块不大不小的空地上。马贩子们在吆喝,买主们在讨价还价。

      他看见一匹枣红色的马忽然打了响鼻,甩了甩头,蹄子在石板地面上刨了两下,刨得火花四溅。它旁边的几匹马也开始躁动,互相挤着,踩着,踢着。一个马贩子朝那匹枣红色的马走过去,伸手想拉缰绳,那马猛地往后一仰,前蹄高高抬起,嘶鸣声尖锐刺耳。缰绳从马贩子手里脱开了。那匹马冲了出去,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人多的地方,朝着这条街最热闹的地方,朝着柳树下那个穿着水青色襦裙、抱着青布包、正在等着一个人从五竹斋里出来的方向。

      后面的马也跟着惊了,那二十多匹马都惊了。它们从那块空地上涌出来,像一道洪水,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终于挣脱了牢笼的野兽。蹄声轰隆隆的,震得地面都在抖。

      街上的人尖叫着,四散奔逃。摊子被踢翻了,糖葫芦滚了一地,胭脂盒子被踩扁了,红色的粉末溅出来,像一摊一摊的血。杂耍班子的锣鼓声停了,喷火的汉子扔下了火把,抱着脑袋钻进了巷子里。

      沈书彦冲出去了。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快,他的腿比他的身体快,他的魂魄比他的腿快。

      他没有想自己会不会被马踩死,没有想五日后还要会试,没有想他还有天命没有完成。他什么都没想,他只是冲,朝着柳树下那个水青色的身影,朝着她。他不能让她被马踩到,不能让她受伤,不能让她死。他不能让她再死一次,在他面前,在他的这一世。

      季灵汐站在柳树下,听到一阵混乱的声音,她转过头,看见一群马朝她冲过来,最近的离她只有十几步远了。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想跑,腿不听使唤,想蹲下,身体不听使唤。一个人被撞倒了,就在她身边,一个卖花的妇人,竹篮飞出去,花撒了一地。那个人倒下去的时候撞到了她的腿,她整个人往一边栽过去,额头磕在了路边的石阶上。声音不大,可她觉得自己的头像是被人从里面敲了一下,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在那片黑暗里,听到马蹄声还在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响得她的耳朵都在疼。她在昏迷前,用尽最后的力气,睁开眼睛,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朝她跑过来,跑得很快,快到他的袍角在风中翻飞,快到他的脸模糊成了一团,但她能肯定那是谁。她想喊那个名字——“怀煦”,嘴张开了,没有声音,然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书彦冲到季灵汐身边。他扑下去,像一只扑向猎物的鹰,像一堵倒下的墙。他用他的身体把她盖住了,盖得严严实实的,从她的头到她的脚,没有留一丝缝隙。

      他的手撑在她两侧,手心贴着地面,手指张开。他的背弓着,把她整个人笼在下面,像一座桥,桥下面是河水,桥上面是千军万马。
      他的脸埋在她的发间,闻见了她发上的桂花香。他的眼睛闭着,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敢看。他只是弓着背,像一张拉满了的弓,把所有能承受的重量,都扛在自己身上。

      一匹马从他身上跨过去了,蹄子从他头顶掠过,带着风声,带着死亡的气息,他没有动,他的身体没有抖,他的手臂没有松。

      又一匹从他身边跑过,蹄子擦着他的肩膀,把他的长衫刮破了一道口子,他没有感觉。

      第三匹马的马来了。蹄踩精准的踩在了他的右小臂上。马蹄铁的硬度、整匹马的重量、加上奔跑的速度,那一脚下去,他听见了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咔嚓”一声,闷闷的,像一根干树枝被人踩进了泥地里。他的右手在那一瞬间失去了知觉,那一截手臂从他的手、他的身体、他的控制里消失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右手,他只知道他的右臂还在撑在地上,还在撑着他,还没有塌。他没有动,没有叫,没有缩手。他咬着牙,用左手撑住了地面,继续弓着背,继续把她护在身下。他的额头上有汗珠滚下来,滴在她的发间,滴在那根青玉簪子上。

      他看不见她的脸,她昏迷着,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谁在护着她,不知道他的骨头断了,不知道他在用一只手撑着两个人的命。他不在乎她知不知道,他只要她活着。

      疯马群终于跑过去了。蹄声从近到远,从巨雷变成了闷鼓,从闷鼓变成了远处的、隐隐约约的、听不清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翻倒了的杂音。人群从躲藏的地方慢慢地探出头来,有人哭,有人叫,有人喊着“快报官”,有人在找自己失散的孩子。

      齐怀煦从五竹斋跑出来。他找到了钱袋,就掉在柜台底下,掌柜的替他捡起来了。他接过钱袋系好,说了声“多谢”,转身就往门口走。

      他走出五竹斋的时候,听见了街上的骚动,听见了那些惊叫声、哭喊声、马蹄声。他的心猛地一沉,他拼命地跑,跑过那些倒地的摊子,跑过那些散落的花瓣,跑过那个被撞飞了糖葫芦、蹲在地上哭的小贩,跑向她。他看见她了,她躺在地上,躺在一家胭脂铺的门前,躺在一片散落的笔墨纸砚中间。一个穿着白色长衫的人伏在她身上,用身体护着她。那个人撑着手臂,把她罩在身下,像一把伞,像一堵墙,像一个不要命的人。

      齐怀煦冲过去,蹲下来。他看见了他的脸——沈书彦。白色的长衫,木簪束着的头发散了,散在肩上,遮住了半边脸。

      他的脸是惨白,是那种失血过多、疼到极致、全靠一口气撑着的白。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她脸上。他的嘴唇是灰的,干裂的,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右臂垂在身侧,以一个不正常的、让人不敢看的角度耷拉着,像一根被折断了的树枝。他的长衫袖子被马蹄撕破了,露出底下青紫色的、肿得不成样子的、变了形的小臂。

      齐怀煦看着他,看了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从沈书彦的脸上移到他的右臂上,又从右臂上移到季灵汐的脸上。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她的后脑勺下面,石阶的边缘,有一小摊血,不多,可那红色在青灰色的石阶上格外刺眼。

      “她怎么样?”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他都没有意识到的颤抖。他的手伸出去,想碰她,又缩了回来,不知道该碰哪里,怕碰疼了她。

      沈书彦抬起头,看着齐怀煦。他的目光在齐怀煦脸上停了一瞬,他用左手撑着地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季灵汐身上移开。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做这一件事。

      他的右臂垂着,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地晃了一下,他咬住了牙,没有出声。他把季灵汐从地上轻轻地扶起来,用左手托着她的肩膀,她的头靠在他的臂弯里。她的头发散了,青玉簪子歪在一边,快要掉下来了。他把她的身体慢慢地、稳稳地放进了齐怀煦的怀里。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他这辈子最舍不得的东西。

      他的左臂从她肩膀上抽出来的时候,她的头在齐怀煦的怀里轻轻地晃了一下,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醒。

      “她没有被马伤到。”沈书彦的声音很低,很稳,“是摔倒时磕到了头,晕了过去。你快送她到医馆看看。”

      说完,他挣扎着站起来,用左手撑着地面,撑了一下,没起来,又撑了一下,这一次他用肩膀借了力,站起来了。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眼前黑了一瞬。他闭了一下眼睛,等那阵眩晕过去,睁开眼,站定了。他转身就要走。

      齐怀煦这才更加看见了他的右臂。他方才看见了,可他顾不上。现在沈书彦站起来了,要走,他的目光落在那条垂在身侧的、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折了的右臂上。是断了,断成了两截,断成了他不忍心看的、让人头皮发麻的、不该出现在活人身上的角度。

      “你的手臂——”齐怀煦的声音卡住了。

      沈书彦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他看了很短的一瞬,像在确认它还在,还在肩膀上挂着,没有完全断掉。然后他抬起头,把目光从那条手臂上移开。他的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他看着齐怀煦,嘴唇动了动。

      “没事。”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

      齐怀煦看着他,又看了看他的右臂,那条肿得不像样子的、角度不对的、一看就知道伤得极重的右臂。他想起五天后就是会试的日子了。三千举子,九年寒窗,就等那三天。沈书彦是解元,乡试第一名,会试的大热门,他要是能正常发挥,状元不敢说,前十是稳的。可他的右臂断了。

      “怎么能没事?五日后就要会试了,你这样如何去考试?”

      他没有回答齐怀煦的话,他看着齐怀煦,又看了一眼他怀中的季灵汐。他的目光在季灵汐脸上停了最后一息。她的眉头还皱着,脸上有血,不是她的血,是他的。是他伏在她身上的时候,汗滴在她脸上,血滴在她脸上,从他碎了的右臂上,从那些看不见的伤口里,一滴一滴地落在她苍白的、安静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脸上。

      他看了那一息,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齐怀煦的心里,钉在他自己的魂魄里。

      “永远不要让她知道,是我救了她。”

      齐怀煦失神地望着他,望着他。他听见了这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可他听不懂,他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让汐儿知道是他救了她。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冲过来,用身体护住她,用右臂替她挡住马蹄,然后说“不要告诉她”。

      沈书彦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重了一些,重到像是在军帐里发布命令,重到齐怀煦的身体都震了一下。“记住了么?不要告诉她!”

      齐怀煦抬起头,看着沈书彦。那双眼睛里没有凶狠,没有严厉,没有居高临下的威压。那里面有东西,是托付,是把一件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交到了另一个人的手上。

      他的眼眶红了,不知道为什么红,他的心口暖暖的,酸酸的,充满了熟悉的感觉。只有一种感觉,他说的话,他做的事,都是对的。他应该听他的。他点了点头。

      沈书彦看着他点头,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松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可以松一松了。他的左腿晃了一下,他撑住了。他还有话要说,最后一句,说完他就可以走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齐怀煦脸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只落了一瞬,就移开了。

      “你自己要好好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不想让任何人听见,可他还是说了,“还有,好好待她。”

      说完他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齐怀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看着他白色的长衫在风中翻飞,看着他散开的头发被风吹成一团黑色的雾,看着他拖着那条断了的右臂,一步一步地走远。他的眼眶红了,喉咙堵了。

      他大声问喊了一句,声音从他的胸腔里炸出来,炸得他自己的耳朵都在嗡嗡响,“你究竟是何人?”声音在东市大街上回荡了一下,被风吹散了。那个人没有回答,没有停下脚步。

      ………………

      大夫用银针扎进季灵汐的虎口和人中,捻了几下。她皱了一下眉头,眼皮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烛光涌进她的瞳孔,刺得她又闭上了,又睁开。

      她的视线从模糊到清晰,从一片白色的光晕到能分辨出轮廓,到能看清眼前那个人的脸。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衫,他抱着她,他的眼眶是红的,他的脸上全是泪。

      她看着他的脸,那张她从小看到大的脸,那张永远在她回头时就能看见的脸。她露出一个放心的微笑。

      “你没事吧?”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口气,随时会散。“我看见你和那些马一起向我冲过来。后来,后来我就不记得了。你受伤了么?”

      齐怀煦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白色长衫,明白了,那人也穿的白色长衫,她认错人了。他想起沈书彦说的那句话——“永远不要让她知道,是我救了她。”他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他在怕什么,不知道他在躲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用一截断掉的手臂,换一个“永远不要让她知道”。他只知道,他应该听他的话,做他让他做的事。他没有说话,他点了头。那个点很轻,轻到像是在骗人。

      “我没事,没受伤。”

      季灵汐露出了一个放心的微笑,她的手指从他的衣服上滑下去,垂在身侧,她闭上了眼睛。不是晕过去了,是太累了,后脑勺还在疼,头还是晕的,可她不再害怕了,因为他在。

      齐怀煦抱着她,看着她的微笑,看着她在他的怀里、在烛光下、在被他欺骗的安心里,慢慢地放松了身体,慢慢地沉入了没有梦的、黑沉沉的、什么都不知道的睡眠。他抱着她,一滴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滴在她的脸上,滴在她微微弯着的嘴角上。她没有感觉,她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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