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风》见君相思

4、第04章 惯性 周六下

　　周六下午，苏妄的训练提前结束了。

　　不是因为状态好，是因为状态太差。他在第三个弯道连续失误了四次，每一次都是入弯角度偏大，后轮抓不住地，车身甩尾。技师老周在无线电里喊了三遍"收油"，他才在第五次入弯时勉强找回节奏。

　　但老周看得出来，他的心不在赛道上。

　　"今天到此为止。"老周在车窗上敲了两下，"回去歇着。"

　　苏妄没争。他摘了手套，从车里出来，坐在车头引擎盖上，灌了半瓶水。六月的太阳晒得引擎盖上滚烫，但他不在意，反而觉得那种热比空调房舒服。

　　手机震了一下。林知意的消息：晚上来接你吃饭？新开了一家日料，你之前说想试的。

　　他回了"好"，然后把手机扣在引擎盖上，仰头看天。天很蓝，蓝得过分，像一张什么都没写的纸。

　　——今天第三次入弯的时候，他走神了。脑子里闪过便利店门口那个人的脸。不是刻意去想，就是滑过去的，像赛道上的一个碎片，不碍事，但让你多看了一眼。

　　那个穿白T恤的男人，说要加他联系方式。

　　苏妄拒绝了。他拒绝过很多人，这是本能。赛车手不需要太多社交，速度不需要同伴。

　　但那个人说"我对赛车挺感兴趣的"——苏妄在赛道上混了十年，见过太多说"对赛车感兴趣"的人，都是冲着他的脸或者名次来的。那个人不一样。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崇拜，也没有那种"我要接近冠军"的算计。

　　他的眼睛里有另一种东西。苏妄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觉得像——

　　像他每次起飞前坐在驾驶舱里的眼神。

　　不对。他怎么知道那个人飞过？

　　苏妄甩了甩头，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甩掉。他跳下引擎盖，去冲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出了基地大门。

　　林知意的车停在老位置，路边那棵法国梧桐下面。她穿着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靠在车门上玩手机，看到苏妄出来，笑着冲他挥手。

　　"阿妄！这里！"

　　苏妄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开了空调，冷气扑面而来，他下意识缩了一下。

　　"又没穿外套？"林知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从后座拿了件薄外套丢给他，"每次都这样，训练完一身汗然后吹冷风，迟早感冒。"

　　苏妄接过来，没穿，搭在腿上。

　　林知意发动了车，一边开一边说："那家日料在城东，要开四十分钟，你先歇一会儿。"

　　"嗯。"

　　苏妄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车流、行人、商铺，六月底的城市在暮色里变得模糊。他喜欢坐副驾，不喜欢开车——不开赛车的时候，他宁可不动。速度已经给够了，日常里他只想慢。

　　林知意放了首歌，是他喜欢的民谣，很安静的那种。她的侧脸在路灯的间隙里忽明忽暗，好看的弧度，温柔的轮廓。他们在一起两年了，她知道他喜欢什么歌、吃什么菜、训练完不想说话。她什么都懂，什么都配合，像一条恰好合身的毯子。

　　但苏妄最近总觉得这条毯子太合身了。合身到没有褶皱，没有缝隙，也没有——温度。

　　他不是不喜欢林知意。他是觉得，他们之间没有那个让人心跳加速的瞬间。从来没有。

　　"阿妄？"林知意叫他。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她的语气很轻，像怕吓到他，"我感觉你……不太一样了。"

　　苏妄转头看她，对上她温柔的眼睛。

　　"没有，"他说，"训练太累了。"

　　林知意没追问，只是笑了笑："那多吃点，补补身体。"

　　苏妄嗯了一声，转回来看窗外。车子经过一个路口，红灯。他无意识地往左边看了一眼——人行道上有一个穿了深蓝衬衫的男人在等红灯，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侧脸很好看。

　　不是那个人。

　　他把视线收回来，心里觉得荒唐。他才见过那个人一次，连脸都没看清，怎么就开始在路上找了？

　　绿灯亮了。林知意踩油门，车往前滑。

　　苏妄闭上了眼睛。

　　日料店里，林知意点了三文鱼刺身、一份鳗鱼饭、一个味噌汤。苏妄吃得很慢，筷子夹起一片鱼，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

　　"好吃吗？"林知意问。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她笑了。

　　苏妄没有反驳。他继续吃，一片接一片。林知意看着他的吃相，眼神很柔软，像是看一只不知道自己可爱的猫。

　　"下个月是你生日，"她突然说，"我想——"

　　"不用了。"苏妄打断她，"不过生日。"

　　林知意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笑了笑："好吧，不过就不过。"

　　苏妄的父母是在他生日那天出的事。他从此再不过生日，林知意知道。她只是每年都想试一试，每年都被拒绝。

　　吃完饭，林知意送他回家。到了楼下，她熄了火，转过头看他。

　　"阿妄，"她的声音很轻，"你确定你没事吗？"

　　"确定。"

　　"……好。"她低下头，启动了车，"那你早点休息。"

　　苏妄下了车，走上楼梯。他住在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下去。

　　到了家门口，他掏钥匙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一条陌生号码的消息：

　　"苏妄，你好。我是上次在便利店遇到的陆衍。你的比赛我看了很多遍，有一个弯道的走线我一直没想明白，能请教你吗？"

　　苏妄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

　　他不知道陆衍是怎么拿到他手机号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直接删掉这条消息。

　　他站在走廊里，声控灯灭了，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很久之后，他打了三个字：

　　"哪个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