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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赤道与北纬   南苏丹 ...

  •   南苏丹的早晨来得特别早。

      姜和是被鸡叫吵醒的。不是闹钟,是营地旁边村子里的公鸡,从凌晨四点就开始扯着嗓子喊。她翻了个身,行军床发出吱呀的声响。帐篷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橘红色的,赤道的日出就是这样,说亮就亮,不带一点犹豫。

      她躺了一会儿,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那三枚硬币。还在。

      昨晚她到营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阿米娜给她留了一盏灯和一碗豆子饭。饭凉了,但她吃完了。然后她洗了个冷水澡,躺在行军床上,给权至龙发了一条消息:“到了。”那边没有回,应该是睡了。

      她把手机关掉,闭上眼睛。

      一夜无梦。

      现在她坐起来,把三枚硬币装进口袋,穿上工装裤,走出帐篷。

      营地的早晨很热闹。厨房那边飘来煮咖啡的味道,阿米娜在晾衣服,几个当地的工人在修一辆抛锚的卡车。远处,难民营的白色帐篷连绵不绝,像一片长在地里的云。

      “姜!”

      阿米娜朝她挥手。“你过来看看,这是不是你上次要的物资清单?”

      姜和走过去,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少了抗生素。”

      “他们说下周才到。”

      “下周太晚了。南边那个村子已经有十几个孩子发烧了。”她把清单折起来,塞进口袋。“我来打电话催。”

      阿米娜看着她,笑了。“你才回来五分钟,就开始工作了。”

      “休息够了。”

      “你昨天飞了十几个小时。”

      “在飞机上睡了。”

      阿米娜摇了摇头,没有再说。她知道姜和的性格——闲不住。或者说,不敢闲下来。一闲下来,就会想一些不该想的事。

      比如失踪的母亲。比如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对了,”阿米娜压低声音,“你那个朋友……他知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吗?”

      姜和愣了一下。“知道。”

      “他不担心?”

      “担心。”

      “那他还让你来?”

      姜和想了想,说:“他说,他等我。”

      阿米娜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那是个好男人。”

      姜和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向办公室,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阿米娜。

      “今天晚上我做饭。叫上大家。”

      “真的?做什么?”

      “饺子。上次答应你们的。”

      阿米娜欢呼了一声,跑去通知其他人了。

      上午的工作很忙。

      姜和先去医疗帐篷帮忙处理伤口。一个孩子被烫伤了手臂,哭得撕心裂肺。她蹲下来,用母亲教的手法清洗创面,上药,包扎。孩子哭累了,抽噎着靠在她怀里。

      她用阿拉伯语小声说:“没事了。没事了。”

      孩子抬头看她,眼睛里还挂着泪。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她总是带着糖。孩子接过去,不哭了。

      旁边的护士哈娜说:“姜,你真的很像你妈妈。”

      姜和的手停了一下。

      “我见过她。”哈娜说。“很多年前,在另一个营地。她也是这样,口袋里永远装着糖。”

      姜和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处理下一个伤口。

      她想起母亲的白大褂。左边口袋里,总是鼓鼓囊囊的,装着糖、绷带、一支笔帽上带牙印的钢笔。

      她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三枚硬币,几颗糖。

      她笑了笑。

      “谢谢。”她对哈娜说。

      哈娜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再说。

      中午的时候,姜和抽空给权至龙发了一条消息。

      “起床了吗?”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起了。在去工作室的路上。”

      她看着那行字,想象他坐在车里的样子——可能还没睡醒,头发乱糟糟的,戴着耳机,看着窗外。

      “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还没。等会儿吃。”

      “别饿肚子。”

      她笑了一下。这句话是她昨天对他说的,他现在还回来了。

      “知道了。你也是。”

      她发完这条,把手机收起来,去厨房找吃的。

      厨房里只剩豆子饭。她盛了一碗,坐在芒果树下,一口一口地吃。豆子饭不好吃,但她饿了,什么都好吃。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

      权至龙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工作室的窗户外面的天空,首尔的天空灰蒙蒙的,但有一小片蓝色的缝隙。

      她回了一张照片。是芒果树下的她的视角,地上有几只鸡在啄食。

      “你在哪里?”他问。

      “树下。吃饭。”

      “吃的什么?”

      “豆子饭。”

      “好吃吗?”

      “不好吃。”

      “那你还吃?”

      “饿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发来一条语音。

      她点开,是他的声音,有点低,有点哑:“等我去了,我给你做。”

      她愣了一下。你会做饭?她打字。

      “不会。但可以学。”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

      她把手机收起来,把剩下的豆子饭吃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下午还有工作。

      下午,姜和去了一趟南边的村子。

      车在土路上颠簸了四十分钟,她的骨头都快散架了。同行的还有司机约瑟夫和护士哈娜。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全是茅草屋。孩子们看到车来了,追在后面跑,喊着“hello hello”。

      她下了车,把带来的药品和食物搬下来。

      村长是个老人,会说一点英语。他握着姜和的手,说:“谢谢。谢谢你们。”

      “不用谢。”她说。

      她开始工作。量体温,发药,给孕妇做检查,教村里的妇女怎么给孩子冲奶粉。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专注,很安静。像她母亲。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工作结束了。她坐在一棵树下喝水,约瑟夫走过来,递给她一瓶可乐。

      “这里怎么会有可乐?”她问。

      “我藏的。”约瑟夫笑了。“庆祝你今天工作结束。”

      她打开可乐,喝了一口。冰凉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她觉得整个人活过来了。

      约瑟夫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然后问:“姜,你为什么不回家?”

      “这里就是我家。”

      “不是。我说的是真正的家。中国。你爸爸妈妈的家。”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爸爸妈妈了。”她说。

      约瑟夫愣了一下。“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她笑了笑。“我有很多家人。阿米娜,哈娜,你。还有营地里的所有人。”

      约瑟夫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那你男朋友呢?他是你的家人吗?”

      她想起权至龙的脸。想起他在墓地蹲在她旁边,手背上有一道划痕。想起他说“这双手,现在能碰到你了”。想起他发来的语音“我会等你的”。

      “他是。”她说。“他也是。”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姜和洗了手,钻进厨房,开始包饺子。她提前让阿米娜准备好了面粉、肉馅和蔬菜。没有擀面杖,她用啤酒瓶代替。饺子皮不太圆,但她包得快,一个接一个,排成整齐的队列。

      阿米娜和哈娜也来帮忙。三个人一边包一边聊天,厨房里充满了面粉的味道和笑声。

      “姜,你什么时候学会包饺子的?”哈娜问。

      “很小的时候。妈妈教的。”

      “你妈妈是哪里人?”

      “北方人。她说饺子是家的味道。”

      阿米娜包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举起来给大家看。“这是非洲版的。”

      “这是灾难版的。”姜和笑着说。

      她们笑成一团。

      饺子煮好的时候,整个营地的人都来了。十几个工作人员,还有几个当地的工人,端着碗排队。姜和给大家分饺子,每人六个,不多,但每个人都吃得很开心。

      约瑟夫吃了第一个,竖起大拇指。“姜,你可以开餐馆了。”

      “开在这里?卖给谁?”

      “卖给我。我每天都来。”

      姜和笑了。她端着碗,坐在芒果树下,看着大家吃饺子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手机震了一下。权至龙发来的消息:“在干嘛?”

      她拍了张照片——一碗饺子,背景是营地的灯光。

      “在吃饭。我包的。”

      “你还会包饺子?”

      “嗯。妈妈教的。”

      “看起来很好吃。”

      “是很好吃。”

      “下次包给我吃。”

      她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好。等你来。”

      深夜,姜和躺在行军床上,把手机举到面前。

      权至龙发来了一段语音。她点开,是钢琴的声音。他弹了那段demo,没有歌词,只是旋律。但这一次,后面多了几句——副歌的部分,她没听过。

      旋律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夜里走路,一步一步,朝着有光的地方。

      她听了两遍。然后发了一条文字:“这是新写的?”

      “嗯。副歌。”

      “叫什么?”

      “还没想好。”

      “你写的旋律,你取名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归》。”他说。

      “归途。”

      “回家的路。”

      她看着这四个字,眼眶红了。

      “谁的家?”她问。

      “你的。也是我的。”

      她没有回。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帐篷外面,非洲的夜风呼呼地吹。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地球是圆的,一直往东走,最后会回到原点。”

      她在心里说:妈,我好像找到原点了。

      没有人回答。

      但她觉得,风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拂过她的头发。

      同一时间,首尔。

      权至龙坐在工作室的钢琴前,手指还搭在琴键上。

      他刚刚把录好的demo发给姜和。他不知道她听了没有。他不敢问。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不是姜和,是经纪人。

      “有人在论坛上发帖,在扒那个女孩的身份。目前还没挖到什么,但你得小心。”

      他打字:“知道了。”

      “要不要先发个声明?说只是朋友?”

      “不用。”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想了想,打字:“等她回来。”

      “等她回来然后呢?”

      他没有回。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首尔的夜很深,但远处有几栋楼的灯还亮着。他想,在很远的地方,她可能也在看夜空。赤道的天空不一样,星星更亮,银河更低。

      他想起她说的话:“我很快就回去了。”

      多久?他不知道。但他说了会等。

      那就等。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姜和。

      “我听了。”

      “怎么样?”

      “很好听。”

      “只是好听?”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发来一行字:

      “我想你了。”

      他看着这四个字,心脏跳了一下。

      他打字:“我也想你。”

      “你该睡了。”

      “你也是。”

      “晚安。”

      “晚安。”

      他没有放下手机。他盯着屏幕,看着她的头像——一张她拍的营地日落,橘红色的天空,黑色的帐篷剪影。

      他把这张照片存了下来。

      然后他走到钢琴前,坐下来,把刚才的副歌又弹了一遍。

      这一次,他知道了那句一直写不出来的歌词是什么。

      他拿起笔,在乐谱上写下一行字:

      “我在归途,你在来路。”

      窗外,首尔的夜还很深。

      但他觉得,天快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赤道与北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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