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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那通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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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一整夜没睡。
不是失眠,是她不敢睡。她怕一闭上眼睛就梦见三年前火车站的那个下午,怕梦见顾衍深说“等我回来”,怕梦见自己站在那里等了又等,等到天黑,等到广场上的灯全亮了,等到最后一班火车开走。
更怕梦见她妈。
梦里她妈总是同一个表情——低着头,不说话,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但打死也不认。沈念每次做这个梦都想问她,你到底背着我做了多少决定?你到底把我的人生当成什么?
可每次话到嘴边,她就醒了。
凌晨五点半,天还没亮。沈念从床上坐起来,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妈”那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客厅里有动静。宋晚睡在沙发上,裹着一条毯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安静了。
沈念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去厨房倒了杯水。她靠在灶台边,喝了半杯,把手机放在台面上,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又看。
她妈叫李秀兰,五十三岁,退休前在街道办上班,退休后在家带孙子。沈念的弟弟沈浩今年二十六,已经结了婚,孩子两岁。沈念每个月往家里打三千块钱,雷打不动,三年了。她以为是帮弟弟还学费,其实是在还那五十万的分手费。
三千块一个月,一年三万六,十年三十六万,十五年才能还清五十万。
她突然觉得荒唐极了。
她每个月省吃俭用,把工资的大半寄回去,以为自己在尽孝。原来她是在给自己的感情买单。而那个收了钱的人,是她亲妈。
手机突然震了。
沈念吓了一跳,低头一看,不是电话,是顾衍深发来的消息。
“醒了?”
凌晨五点三十七分。他也一夜没睡。
沈念回了两个字:“醒了。”
“我在你家楼下。”
沈念拿着手机的手僵了一下。她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下看。小区门口的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灯没开,看不清里面的人,但那个车型她记得——顾衍深三年前开的是白色的大众,现在换成了黑色的SUV。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下不下去?下去了说什么?说了又能怎样?
手机又震了:“你不需要下来。我就是想说,昨晚的事,对不起。我不应该在你情绪最差的时候告诉你那些。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但我没考虑你能不能承受。”
沈念盯着这行字,眼眶又热了。她深吸一口气,打字:“你不用道歉。我应该知道的事,迟早要知道。迟早的事。”
发完之后她又补了一句:“我今天会给我妈打电话。”
这次顾衍深隔了很久才回复,久到沈念以为他不会再回了。
“我陪你。”
只有两个字。不是我帮你,不是我替你做,是我陪你。
沈念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手机壳。
她想起宋晚说的那句话——“真正的坚强是敢跟别人说‘我不行了,帮帮我’。”
她没有说。但她觉得,顾衍深说了“我陪你”的时候,好像已经听到了她没说出口的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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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半,宋晚醒了。
她顶着一头乱发从沙发上坐起来,看见沈念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摊着一部手机,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你一宿没睡?”宋晚揉着眼睛走过来。
“睡了两个小时。”
“骗谁呢,你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宋晚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你还没打?”
沈念摇了摇头。
宋晚没有催她。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温水,放到沈念面前:“先喝水,喝完再打。我在这儿,你打完了我陪你去吃早饭。”
沈念端起水杯,一口一口地喝。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她放下杯子,拿起手机,这次没有再犹豫,直接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四声,那边接了。
“念念?”李秀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早上刚睡醒的沙哑,“怎么这么早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沈念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很稳:“妈,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跟我说。”
“什么事?你说。”
“三年前,你是不是找过顾衍深的妈妈?”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没听清,而是刻意屏住了呼吸。沈念能想象她妈现在的表情——嘴唇抿紧,眉头皱起来,眼角的皱纹因为紧张而加深。这是她妈心虚时的惯常反应,她从小看到大。
“你说什么?”李秀兰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睡醒的慵懒,而是带着一种警惕的尖锐。
“我说,三年前你是不是找过顾衍深的妈妈,问她要了五十万。”沈念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条件是让我别再跟他联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沈念听见她妈的呼吸声,急促而紊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挣扎。
“谁告诉你的?”李秀兰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了下去。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这回事。”
“……有。”
这个字像一把刀,从沈念的耳朵里捅进去,直直地扎进心脏。她以为自己会哭,会喊,会质问,但真正听到这个字的时候,她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为什么?”她问。
“念念,你听我说——”
“我问你为什么!”
沈念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把旁边吃饼干的宋晚吓了一跳。宋晚放下饼干,把手搭在沈念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你弟弟那时候刚谈好对象,人家要彩礼,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俩长大,我拿不出那么多钱……”李秀兰的声音开始发抖,“顾家有钱,五十万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他妈妈主动找的我,说只要我同意让你跟他分手,她就给钱。我、我当时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沈念打断她,“所以你就把我卖了?卖五十万?”
“念念,不是卖——”
“那是什么?你说那是什么!”沈念的声音在发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收了人家的钱,让我跟他分手,然后骗我说是弟弟的学费。我每个月往家里打三千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拿这些钱干什么了?你是不是觉得我还不起?”
“我没让你还!”
“可我在还!”沈念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每个月省吃俭用,把工资打给你,以为自己在帮家里,原来是在还我自己的分手费!你知道我今天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三年前他走了以后我是什么样子吗?”
电话那头传来哭声。李秀兰哭了,哭得很克制,像是用手捂着嘴,但声音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念念,妈对不起你……”
沈念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听见她妈的哭声,听见那些含混不清的“对不起”,心里翻涌着一股巨大的悲哀。不是恨,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的东西。
她想说“我恨你”,但说不出口。
她想说“我不原谅你”,但嘴唇动了动,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最终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话:“那五十万,我会还。不是替你还,是替我自己还。我不想欠任何人。”
说完,她挂了电话。
手机从手里滑落到桌上,发出“啪”的一声。沈念趴在桌上,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得浑身发抖。
宋晚没有说话,只是从背后抱住了她。一只手环过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哭吧,”宋晚说,“哭完就好了。”
沈念哭了很久。
她哭三年前那个在火车站等了整整一下午的自己,哭那些深夜拨出去却无人接听的电话,哭那些她一个人扛过来的日子,哭那封写着“忘了我”的邮件,哭她妈刚才在电话里的哭声,哭顾衍深凌晨五点说“我陪你”时的语气。
所有的眼泪都像是被堵了三年,终于决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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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沈念洗了脸,换了衣服,坐在餐桌前吃宋晚买的豆浆油条。
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红红的,但表情平静了很多。她一口一口地咬着油条,嚼得很慢,像是在用吃东西来消化刚才那通电话。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宋晚问。
“上班。”沈念说。
“你今天还要上班?”
“今天有项目例会,我不能缺席。”
宋晚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行,你去吧。但我跟你说,你要是扛不住就别硬撑,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
沈念出门的时候,在电梯里看了一眼手机。顾衍深发了一条消息:“打完了?”
她回复:“打完了。”
“怎么样?”
沈念想了想,打了一段话,又删了。反复几次之后,她只发了一句:“她说对不起。我说我会还那五十万。”
顾衍深回复:“我说过,你不需要扛。”
沈念盯着这行字,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一边走一边打字:“我不是扛。我是想清楚了。这件事我妈做得不对,但钱是她收的,我不能当不知道。还了,我心里才干净。”
发完之后她又补了一条:“你不用管,这是我自己的事。”
顾衍深这次没有回复。
沈念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到小区门口,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香,甜丝丝的,和昨晚的苦涩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对比。
她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出小区的时候,看见那辆黑色的SUV还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一张侧脸。顾衍深坐在驾驶座上,穿着昨晚那件深蓝色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他看见她的车,点了点头。
沈念也点了点头,然后踩下油门,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还在楼下。她知道答案。
他说的“我陪你”,不是说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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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例会开了两个小时。
沈念全程保持专业,汇报数据、回答提问、记录待办事项,每一个环节都滴水不漏。只是散会的时候,老周叫住了她。
“念念,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老周的语气里带着关心。
“没事,昨晚没睡好。”沈念笑了笑,“周总,项目进度没问题,下周可以按时交付测试版本。”
“好,你多注意身体。”老周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
沈念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发现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HR,主题是“关于实习生转正的通知”。她点开一看,小周的名字赫然在列——转正审批通过,下个月正式入职。
她松了一口气,给小周发了条消息:“恭喜,转正批了。”
小周秒回:“念姐!!!谢谢你!!!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爱你!!!”
沈念笑了一下,回复:“好好干活就行。”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很乱,像是有无数条线缠在一起,理不清。但她知道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她要把那五十万还上。
她打开网银,查了一下自己的存款。工作五年,她存了不到二十万。其中一半是她准备买房的首付,另一半是应急用的。五十万,她拿不出来。
但她可以借。
她给宋晚发了条消息:“晚晚,我想跟你借点钱。”
宋晚回复得很快:“多少?”
“十五万。”
“干嘛用?”
“还那五十万。”
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宋晚的声音带着怒气:“沈念你是不是疯了?你妈收的钱凭什么你还?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你要还到什么时候?”
“我知道。”沈念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必须还。我不想欠顾家任何东西。这笔钱还了,我跟三年前的事才能彻底了断。”
“了断?”宋晚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你是想了断,还是想跟他重新开始?”
沈念没有回答。
“念念,你要是想跟他和好,你就直接说。你要是觉得还了钱就能心安理得地跟他在一起,那你就去还。但你别骗自己,说什么‘了断’——你要是真想了断,你昨晚就不会去见他。”
沈念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想怎样。”她终于说。
“那就等你想清楚了再做决定。钱的事不着急,十五万我有,但你得想明白你为什么要还这笔钱。”
挂了电话,沈念坐在工位上发呆。屏幕上是一份未完成的方案,光标在文档末尾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催促她。
她敲了几个字,又删了。再敲,再删。
手机震了。顾衍深的消息:“晚上有空吗?我想跟你谈谈。”
沈念回复:“谈什么?”
“谈那五十万。还有,我们之间的事。”
沈念盯着“我们之间的事”这六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好。几点?”
“七点。我去你公司接你。”
“不用,你发地址,我自己去。”
顾衍深发了一个定位,是一家日料店,在他们公司中间的位置,不远不近。
沈念把地址存进备忘录,锁了屏幕,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方案文档。
她敲下了第一行字:“项目风险评估补充报告。”
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像是在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一点一点地码整齐。
窗外,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栋写字楼照得发亮。
沈念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她不知道今晚顾衍深要跟她谈什么。但她知道,不管谈什么,她都不会再逃避了。
三年前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不问不追,选择了一个人扛。现在她不想再这样了。
她要问清楚。
问他为什么回来,问他到底想怎样,问他那句“我陪你”是什么意思。
所有的答案,今晚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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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五十五分,沈念站在日料店门口。
她换了一件深绿色的衬衫,头发散下来,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没有刻意打扮,但比早上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门被推开,顾衍深从里面走出来。他换了衣服,穿了一件黑色薄毛衣,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一些。
“进来吧。”他说。
沈念跟着他走进去。店里人不多,灯光昏黄,榻榻米包间里已经摆好了菜。清酒、刺身、烤物,还有一碗热腾腾的味增汤。
“你点好了?”沈念坐下。
“点了你以前爱吃的。”顾衍深给她倒了杯清酒,“不知道你现在口味变了没有。”
沈念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清酒不烈,有一点点甜,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暖的。
“变了。”她说,“我现在不吃生的。”
顾衍深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那盘刺身挪到自己那边:“抱歉,我应该先问你。”
“没关系。”沈念夹了一块烤茄子,慢慢嚼着,“你现在可以说了。要谈什么?”
顾衍深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
“谈三年前我没能说出口的那些话。”
沈念放下了筷子。
包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你说。”她说。
顾衍深深吸一口气:“三年前,我妈告诉我,你妈来要了五十万。她说你们家早就看上了这笔钱,你接近我也是为了钱。我不信,我跟她吵了一架。第二天她就把我送上了出国的飞机,收了我的手机,断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
“我用了三个月才重新办了一个手机号。”他的声音很平,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发白,“我第一时间给你发了邮件,就是那封‘抱歉,忘了我’。我以为你会回,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以为你会骂我。但你没有。”
沈念的手指在桌面下绞在一起。
“我等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顾衍深说,“你没有回那封邮件,没有找过我。我告诉自己,也许我妈说的是对的。也许你真的不在乎。也许那五十万对你来说比我还重要。”
“后来呢?”沈念的声音有点哑。
“后来我就没有后来了。”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苦,“我拼命工作,拼命赚钱,拼命让自己不去想你。但我做不到。三年,我每天都在想,你到底有没有收到那封邮件,你到底知不知道真相,你到底——还记不记得我。”
沈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收到了。”她说,“那封邮件我昨天才看到。三年前的那个邮箱,我毕业以后就没再登录过。我以为你不会联系我了,我以为你彻底消失了。我打了四十七个电话,全部打不通。我托了所有人去找你,没人告诉我你在哪。”
顾衍深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所以我们两个,”他慢慢地说,“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沈念点了点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念念。”顾衍深伸出手,越过桌面,握住了她的手。这一次她没有抽回去。
“我们不要再等了。”他说。
沈念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那林薇呢?”她问。
顾衍深的手顿了一下。
“林薇的事,我明天跟你解释。”他说,“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你还愿意再相信我一次吗?”
沈念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三年的隐忍,三年前的痛苦,和此刻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