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江烈情

96、第96章 番外：海鸥

　　颜乐怡看着张主任发来的提纲有点头大。
　　这次是《心声》栏目组的任务，那边的负责人叫谢凌霄，人如其名，总觉得自己能上天，上就上吧，一上去就横冲直撞，当自己是个鸟了。颜乐怡之前跟她合作过一次，印象实在不好，所以后来那边的任务就都推掉了。
　　但是这次不行了，华姐在休产假，只能她上。
　　虽然凌霄鸟不怎么样，但是她还是挺喜欢《心声》这个节目的，不说每期都看吧，但是多数的也都看过。
　　其实这就是一个访谈节目，会请来各个领域的大咖，坐下来聊聊工作、聊聊生活。因为只是一个小电台的一档不太起眼的综艺，所以也没有什么压力，一般都是一些比较轻松的话题，碰到配合度比较高，人又比较nice的嘉宾，还会聊几句八卦。有时嘉宾可能是大众并不熟悉的，上了节目之后反而会有些意外效果。所以几年下来，这档节目渐渐成了电视台的王牌。
　　第二天一上班颜乐怡就把提纲打出来了，一上午的时间把内容梳理了一遍。她打开电脑搜了一下，没想到这次请来的是少有的比较年轻的嘉宾，和她同岁，是做景观设计的，刚刚在国外拿了一个大奖。照片很少，只有几张领奖时候的官方照片，人在里面很小，但是能看出来他长得不错。简介里的履历也是很华丽，国内顶尖建筑设计院校毕业，后来又去瑞士深造，还没毕业就开始各种奖拿到手软。
　　实习生路过的时候看到她的屏幕，差点尖叫出来，“乐怡姐，你也喜欢他啊！”
　　颜乐怡看着小姑娘满面红光形容癫狂的样子，决定整肃一下本组纪律，“你不好好干活，跑这追星来了？”
　　实习生知道她没真生气，于是猫下腰，继续跟她八卦，“乐怡姐，他正在咱们市美术馆开个展呢！你可一定要去看看！我上周去看了，太美了，真是太美了。而且刚好赶上他本人在，太帅了，真是太帅了……”
　　花痴也许是有味道的，所以把张主任引来了。
　　颜乐怡起身打招呼，“张主任。”
　　实习生猝不及防，赶紧低眉顺眼地走了。
　　“小颜呐……”
　　“哎。”
　　张主任的手机震个不停，他的眉毛越皱越紧。
　　您倒是快说啊。
　　“那个，小颜——”
　　“哎！”
　　可能颜乐怡答得太响亮干脆，像个排头兵一样，张主任终于抬起头。
　　“这期嘉宾很难请的，小谢跟他前前后后沟通了大半年，可太不容易了。你一定要好好准备！”
　　领导就是领导，一句话信息量巨大。话说得轻松，语气是不容置疑，脸色是出错了你就滚球。
　　“是是是，张主任，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准备！”
　　活脱脱一狗腿子。
　　“你那个实习生——”
　　颜乐怡整肃表情，“是这样的，张主任。小王对嘉宾比较了解，我正问她点细节，说正好嘉宾这段时间在咱们市有展览，我正想着去看看，也多了解一下。”
　　张主任满意点头，刚想说话，手机又震起来，他伸出一根手指朝她点了点，颜乐怡一串狗腿子点头，终于把张主任送走。
　　实习生蹭了过来，小声说：“谢谢你啊，乐怡姐……”
　　颜乐怡摆了摆手，“你说的那个嘉宾的个展在市美术馆？在哪买票？”
　　“是免费的，乐怡姐。”
　　“哦，行。你去吧，我等下给你发个文件，你打印出来。老规矩，荧光笔过一遍。”
　　“是，乐怡姐。”
　　颜乐怡搜了一下，这个展口碑很好，也有不少小姑娘见到了他本人，远远地偷拍了几张，发到网上。下面评论一堆小姑娘犯花痴。
　　她翻了几个帖子都是差不多的内容，刚想退出，她的手指停下来了。
　　是一个视频。
　　颜乐怡很少看展，也没有什么艺术细胞，不知道这属于什么作品，仿佛是复原了一个什么场景，但是布景前面圈起来了一圈，应该是不让游客靠近。围栏里的地面是深绿色的，看着有点像塑胶草坪，但是看不太清楚。最里面是几级石阶，石阶旁边是几株桃花树，这位年轻有为的嘉宾就站在桃花树前面。树的后面也许有鼓风机，所以桃花一阵阵悠悠落下，落在了他肩膀，停了一下又被吹下去，他始终没有动。
　　颜乐怡还想继续看呢，屏幕已经暗下来了，播放结束。
　　视频很短，只有不到十秒。
　　这回她是真的想去看看这个展了。

　　虽然和嘉宾约的是下午两点，但是录节目那天，颜乐怡醒的很早。
　　连着晴了两个星期，今天阴天了。她囫囵吃了个早餐，拿上了一件厚一点的外套就去上班了。
　　这个外套还是她上高中时候买的，虽然穿了很多年了，但是实在是舍不得换掉，因为真的太好看了。她大学室友也有件一模一样的，也是喜欢的不得了。
　　她的工位离《心声》的演播室有点远，所以整理了一下资料就直接去那边了。
　　谢凌霄看她来得很早，露出满意的神色。
　　等她忙完手头的事，把颜乐怡叫来过了一遍注意事项。
　　十二点一过，嘉宾就来了，谢凌霄直接把人带进了他们台最好的化妆间，等颜乐怡过去看的时候门都关上了。主持人去了另一个化妆间。
　　一点过的时候，两人先后出来了，颜乐怡赶紧上前，谢凌霄给他们互相介绍了下，嘉宾向她点点头。
　　颜乐怡看着对方脸上淡淡的微笑，感叹老天太不公平，又或者是……太公平了。
　　谢凌霄很喜欢制造话题搞新闻，所以只要嘉宾同意，都是没有彩排的，简单对一下稿就直接开始录，保留一些临场发挥的余地。主持人跟她是一个风格的，就是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早年还和嘉宾团队闹过不愉快，但是奈何节目收视率太好，实在砍不掉。
　　谢凌霄应该是刚才在化妆间就问过了嘉宾的意思了，这会直接拉着主持人和颜乐怡跟嘉宾快速对了一遍稿。
　　颜乐怡看着她团团转的样子，不明白她今天怎么这么急，嘉宾不是说整个下午都留出来了嘛。
　　调设备的时候，谢凌霄和嘉宾确认颜乐怡站的位置是否合适。
　　嘉宾依旧是一脸淡淡的微笑，点了点头。
　　正式录制很快就开始了。
　　主持人笑容明艳，“各位观众朋友大家好，欢迎来到《心声》，本期节目我们请到了开播以来最年轻的一位嘉宾，他就是知名景观设计师——童歌。”
　　童歌脸上的微笑大了一点，算是打过招呼。
　　“听说你刚拿了WAF的奖项，真是厉害。您能说说为什么会选择景观设计这个方向吗？”
　　童歌打手语的速度非常快，颜乐怡感觉自己被闪了一下，然后赶紧集中精力翻译：“人类的很多记忆是场景化的，但随着现代社会的发展，很多场景都被快速取代。午夜梦回，发现自己记忆里的老街旧巷越来越模糊，这何尝不是一种遗憾。很多景观设计师尝试构建未来，或者构建一个平行的现在，但是我希望能给人们一个回忆的空间。”
　　童歌听到颜乐怡的翻译有点愣神，他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听说你的个展非常受欢迎，我也有去看过，所以你的作品更多来源于你的回忆吗？”
　　“一部分是。”
　　“那另一部分呢？”颜乐怡一边翻译，一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刨根问底，真没劲。
　　“从回忆里展望未来。”
　　啥意思？
　　颜乐怡虽然翻译出来了，但是她没听懂。
　　主持人倒是好像懂了的样子，“你这样年轻、帅气、事业有成，可能很多人都不会相信你的人生中有什么遗憾。”
　　童歌垂下眼摇了摇头。
　　颜乐怡余光看到谢凌霄在导播间手舞足蹈，心里顺便给她的肢体语言翻译了，“挖，赶紧挖！”
　　主持人跟谢凌霄心有灵犀一点通，“你愿意聊聊吗？也许有人恰好看到我们的节目，这个遗憾或许就不再是遗憾了。”
　　谢凌霄仿佛拍了一下大腿，但是童歌的手开始动，她没法再去看谢凌霄的反应了。
　　“遗憾就是遗憾本身”，他停了一下，然后手又快速地动起来，“此时此刻与当年当日不同，有些遗憾无法弥补，也不必弥补。”
　　主持人听得仿佛有些出神，颜乐怡也一时有些怔然，要是真的像他说的这样，那美术馆里他造出的那么多东西是干嘛呢。
　　“你的家乡是C市，我虽然没有去过，但是看你的作品，那里非常美。你的年少时光都是在C市度过的，应该留下了很多美好的回忆吧？”
　　看表情就知道童歌在听到主持人提到C市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回忆了。
　　为了能看清楚他的手语，颜乐怡站在了他的正对面，所以当童歌目视前方陷入回忆的时候，颜乐怡感觉自己在和他对视一般。
　　但是她知道，他没有在看她。
　　他的目光穿过了几千里的距离，穿过了十几年的岁月，回到了那些青春懵懂的日子。他一身无处安放的傲骨，和处处对他报以善意的人们。
　　主持人没有催促他。
　　但是他很快收回了目光，对着主持人歉然一笑。
　　“不好意思。”
　　主持人微笑着摇摇头，“没有关系。”
　　这一次，童歌的手慢下来了。
　　“很美好”，他顿了一下，眼睛里慢慢漾出一个微笑，“我此生最美好的日子都在那里了。”
　　颜乐怡翻得心里颤了一下，他又不是行将就木的老人，何出此言啊。
　　“有什么美好的回忆愿意和大家分享一下吗？”
　　童歌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等了几秒钟，耳返里传来谢凌霄的声音，“他不愿回答就算了，再给他两秒钟，然后进下一个问题。”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的手又开始翻飞。
　　“我有两个很好的朋友。一个叫‘江’，一个——除了他还有另外一个朋友，他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第二个人的名字颜乐怡没看懂。她只觉得童歌比出的那个手势很美，所以她赶紧换了一种译法。还好谢凌霄没说什么。刚才那一瞬都把她搞紧张了。
　　“我最快乐的日子都是和他们一起度过的。”
　　主持人眨着眼，温柔地问：“现在他们在哪里呢？你回国之后和他们有见面吗？”
　　童歌深吸一口气，颜乐怡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语气，“他们……都不在了。”
　　主持人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回答，她不由自主地看向导播间，谢凌霄一时没说话，所有人都有点揪心。
　　“问！”
　　“不在了是指……？”
　　童歌摇头，“我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了。”
　　颜乐怡看着他的表情，祈祷谢凌霄快放过这个可怜人吧。
　　“时间的河总会把一些人冲散的，对谁来说都是如此”，主持人也有点动容，她调整了一下坐姿， “那你会经常回到家乡吗？以后打算定居在C市吗？”
　　“不会。”
　　他只给了一个简单的回答，不知道他回答的是哪个问题。
　　看他不打算细说的样子，主持人只好继续。
　　“下面是我们在线征集的几个问题。这次个展中，您最喜欢的作品是哪件？”
　　童歌笑了笑，“我的作品我自然都喜欢。”
　　主持人没立刻接话，想要让他再说几句，但是他的手放下就不动了。
　　主持人没办法，“如果一定要推荐一个呢？或者不说最喜欢，也许是印象最深的、花的时间最长的、最特别的？”
　　“最特别”三个字仿佛终于打动了他，他抬起手，“晴天”。
　　颜乐怡一下就想起来《晴天》是哪一个。在展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张旧桌子上放着一组模型，相比于成熟的作品，更像是学生的作业。一个场地模型、一个细部模型、一个剖面模型和一个节点模型。旁边还有一张速写，非常潦草，画的好像是两个低着头的人，四周用并不是很直的直线圈起来，像一张老照片一样。
　　她之所以对这个作品印象深刻，是因为这个作品虽然摆在角落，但却单独配了灯光。她不明白为什么。
　　“我也非常喜欢《晴天》，仿佛能透过它感觉到温暖的阳光一样。“
　　颜乐怡想着《晴天》，希望主持人再多问点，但是已经进入下一个问题了。
　　“不过这次最受大家欢迎的好像是《楼下》。这个作品背后有什么特别的故事吗？”
　　童歌笑得很温柔，“就和名字一样，楼下。”
　　“你的意思是，是你看向楼下的时候看到的？”
　　“是的。”
　　颜乐怡想起那个视频，童歌静静站在树下，所以他终于下了楼站在那片他在楼上时看到的景致时又在想些什么呢，是什么，让他在那里默立许久。
　　后面几个问题一听就是花痴小女孩问的，一点内涵都没有，颜乐怡又在心里骂了谢凌霄几句，真是为了流量这种问题都能选出来。童歌倒是都耐心答了，可真是好脾气。
　　访谈结束的时候谢凌霄很开心，童歌虽然话不多，但是配合度还是比较高的，而且非常温和有礼，相处下来非常舒服。
　　他没带助理，确认结束之后换好衣服就走了。
　　颜乐怡给今天的工作收了个尾。临走时听到谢凌霄叮嘱后期，多剪些童歌的特写进去，那些沉默的时间也都不要剪掉，外形好、气质好，眼睛里又有故事，这期节目怕是又会爆。
　　出了演播室，实习生正拿着她的杯子等她，看她出来了，一脸激动迎上来，“乐怡姐，刚才我跟童歌擦肩而过，真是帅爆了。”
　　那你跟谢凌霄一起爆吧。
　　颜乐怡不想听她犯花痴，接过水杯灌了下去。
　　她回工位拿了东西穿好外套准备下班。

　　此时正是春天，万物复苏的季节，树枝已染上新绿，但是空气里还带着微凉。
　　颜乐怡紧了紧外套，往公交站走。
　　刚出单位大门，发现童歌正站在门口，她刚想过去问他还有什么事情，他就看到她了。
　　他正盯着自己的衣服看？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是旧了点，但也没这么夸张吧……
　　她又抬起头的时候，童歌已经走过来了。
　　他向她打着飞快的手语。
　　【不好意思，我的一个朋友有一件和你一样的衣服，所以我刚才多看了一下】
　　“这么巧，我大学室友也有一件和我一样的。”
　　童歌礼貌微笑。
　　颜乐怡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她身高172，抬点头正好能对上他的脸。
　　这么一张好看的脸对着你笑，谁能不脸红心跳。
　　【我是想和你说一声感谢，你的翻译很棒，谢谢你】
　　“谢谢您的夸奖。”
　　颜乐怡突然想起来刚才访谈时她没看懂的那个手势，有心请教一下，“刚才访谈时，您的一个字我没懂”，说着她凭记忆模仿了一下，“想和您请教一下。”
　　童歌看着她的手，一时没有动作。
　　颜乐怡有点紧张，刚才脑子一热就问了，这会她才想起来，那实在不是一个愉快的话题。
　　“抱歉，您不方便的话——”
　　【没关系，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童歌从兜里拿出一个很小的记事本，在上面写了两个字递给她。
　　柔然。
　　颜乐怡心下微惊，想到他来自C市，难道是——
　　“季柔然？”
　　听到这个名字，童歌愣住了。
　　季柔然。他已经不记得多久没有在别人口中听到她的名字了。
　　看他的表情，颜乐怡已经知道了，他们认识。
　　“她是我大学同学，我们做过两年室友。我的手语还是跟她学的。”
　　童歌微微点了点头，把纸笔放回口袋。
　　话说出来颜乐怡又后悔自己嘴太快了，刚才在演播室里，他已经说了“不在了”，所以即使他们认识，那大概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她刚想往回找补，童歌的手又开始动了，慢慢地比出一句话。
　　【她过得好吗】
　　她赶紧回答：“应该吧，我也不知道。大学毕业之后就基本没有什么联系了，偶尔朋友圈点个赞，但是她也不怎么发朋友圈。反正毕业那会她考上了北外的研究生，他男朋友应该和她一起去北京了。现在应该过得也挺好吧……”
　　颜乐怡越说越慢，越说声音越低，因为她发现，童歌慢慢低下了头，她已经看不清他的表情了。
　　颜乐怡有点心虚，“你，你，你没事吧……”
　　童歌摆了摆手，再抬起头时神色如常。
　　【谢谢你】
　　说罢，他比了个“再见”就转身走了。
　　他离开得猝不及防，颜乐怡呆了一瞬，思考要不要发微信告诉季柔然她碰到童歌了。
　　这一次，她终于控制住了比脑子快的嘴，哦不，手。
　　她和季柔然交情不深。大三大四那两年，季柔然一直都非常忙碌，除了上课和教她手语，两个人几乎没有交集。
　　那两年的时光里，她从没听过季柔然提起过童歌。
　　一次都没有。
　　现在想来，季柔然会手语怕不是也是和童歌有关。
　　而在童歌的叙述里，那段他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里的两个人却再也不在。
　　还是不告诉她了吧。
　　颜乐怡觉得心里有点难受。
　　雾灰色的天空让她突然想起大学时她心血来潮，从季柔然那里借来了泰戈尔的《飞鸟集》，里面有一句是：Like the meeting of the seagulls and the waves, we meet and come near. The seagulls fly off, the waves roll away and we depart.
　　睡前颜乐怡又搜了一下之前看到的那个视频，倏倏落下的花瓣，和一个静立不语的男人。
　　十秒的时间很快就看完了，她有点意犹未尽地点开了评论区，在众多“哇塞，太美了，太帅了”里发现了一条不太一样的评论：这好像我们高中啊，不过早些年回去的时候就发现桃花树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