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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被埋葬的旧事 有些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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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帕特里克。
“看来,她比你想的还要特别。”
帕特里克没有接他的话。
“你知道它为什么断了。”
不是疑问。
艾德里安抬了抬眉。
风从高台边缘穿过,掠起他肩后的金发。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轻快像被阴云压薄了些,露出底下更冷静、更清醒的东西。
“当然。”
他说。
“因为这扇门本来就不是只靠石头和星纹运转的。”
莉莉丝抬起头。
艾德里安看了她一眼,语气放缓了些。
“从前,阿斯瑞安与斯图亚特之间并不是完全隔绝的。使节、商队、学者、信件,都会经过这里。这里也不是一座荒废的观星台,而是一扇门。”
他抬手指向远处灰白的山影,隐约能看见北方高崖的轮廓。
“阿斯瑞安那一侧,也有一座与它相连的星门。”
莉莉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阴云压得很低,云雾沉在远山之间,将那片本就遥远的边界遮得更加模糊。
她看不见阿斯瑞安。
只觉得那一带太冷,也太远,似乎有一道无法凭脚步轻易跨过的屏障,横在斯图亚特与更北方的高原之间。
艾德里安道:“阿斯瑞安与斯图亚特之间隔着天堑。旧门还开着的时候,那些来往还能依靠星门维系。旧门一关,也就断了。”
莉莉丝这才轻声问:“你这次就是从星门来的?”
“是。”
艾德里安答得很坦然。
“阿斯瑞安还保留着钥匙。它不能让星门彻底恢复旧日通行,却能让阿斯瑞安那一侧的星轨短暂醒来。”
他顿了顿,唇边重新浮起一点笑意,只是那笑意已经不再轻佻。
“不过,别把它想得太好用。钥匙一旦嵌入阿斯瑞安观星门,就无法再取出。从那一刻起,里面封存的灵力会持续流失,维持阿斯瑞安那一侧的星轨处在可以被呼应的状态。”
莉莉丝听得怔怔的。
“那你怎么回去?”
艾德里安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通过星门的人身上会留下归途的印记。只要那枚钥匙还没有燃尽,我就能从这里回到阿斯瑞安。”
他停了一下。
“当然,每回去一次,那段归途也会更薄一分。”
帕特里克道:“所以你不能随意带人往返。”
“是。”艾德里安道,“一两个人尚且还能承受。若是商队、货物,或反复开启,归途就会越来越薄。”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这句话背后藏着的压力,谁都听得出来。
莉莉丝低头看向脚下沉默的星纹。
“那如果没有你的印记呢?”
艾德里安唇边的笑意淡了些。
“那就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一座不会回应的旧门。”
那不是一把可以随意使用的钥匙。
那是一段正在走到尽头的期限。
“女王陛下失踪前,最后可追溯的线索,断在阿尔缇娅湖。”
帕特里克淡淡说道。
艾德里安的眼神终于彻底变了。
斯图亚特的女王陛下失踪了。
“你怀疑,她可能从这里穿过了星门?”
帕特里克没有否认。
“我曾经查过所有能查的方向,却无一例外都没有结果。”
先前那些试探、调笑、若有若无的挑衅,都在这一刻收了起来。
因为他终于明白,帕特里克为什么会把莉莉丝带到这里,也为什么会重新翻开这座被封存多年的观星台。
艾德里安沉吟片刻,道:“我可以先遣人回阿斯瑞安。”
帕特里克看向他。
“先派信使。”艾德里安说,“让他们留意旧门周边、驿道、王庭旧档,还有来历不明的外来者记录。”
他停了一下。
“如果女王陛下真的到了阿斯瑞安,总该留下些什么。”
帕特里克问:“条件?”
艾德里安笑了笑。
这一次,那笑意里终于重新有了几分熟悉的明亮,只是眼底已经不再轻浮。
“殿下真是半点情面也不肯让我占。”
“你不是来做善事的。”
“当然不是。”
艾德里安坦然承认。
“阿斯瑞安需要这条路。或者说,我们至少需要确认,这条路是否还有被重新打开的可能。”
他停了一下,笑意淡了些。
“至于雪莲,殿下也答应过会帮我。”
帕特里克微微颔首:“在斯图亚特境内,只要与你此行目的有关,我会全力支持你。”
艾德里安眉梢微动。
和宴会上那句“尽力帮你”已经不同,全力支持,便是交易。
艾德里安点了点头。
“可以。”
他转过身,望向高台中央那些沉默的星纹。
“不过,帕特里克,我能让人去阿斯瑞安那边查,也能送少数信使回去。可这只能证明阿斯瑞安那边有没有线索。”
帕特里克的目光沉了些。
艾德里安继续道:“它证明不了女王陛下是否真的从斯图亚特这一侧穿过了门。”
莉莉丝轻声问:“为什么?”
艾德里安看向她。
“因为我手里的钥匙,只能从阿斯瑞安那一侧短暂维持通道。它能让我来,也能让我派人回去,却不能让这边沉睡的星轨重新回应。”
他抬手,指向莉莉丝脚下那些安静的纹路。
“你说得没错。这里缺了一段。”
莉莉丝怔怔地望着他。
艾德里安却已经看向帕特里克。
“想知道当年这里有没有真正打开过,想知道女王陛下是否从这一侧离开,就必须让斯图亚特这边的星轨醒来。”
帕特里克没有说话。
他已经知道艾德里安接下来要说什么。
那些被封存的档案,那些王室不愿再提的旧盟,那些随着狐族覆灭一同沉入尘灰里的名字,在这一刻重新浮出水面。
艾德里安的语气很轻。
“斯图亚特这边,曾经有观星台的术士与祭司负责校准星轨,让门指向正确的位置。”
莉莉丝察觉到帕特里克的神情冷了下去。
不是震惊。
而是一种被人当面掀开旧伤的不悦。
艾德里安却仍然说了下去:
“可九尾狐族的王室血脉,才是这扇门真正的钥匙。”
高台上安静得只剩风声。
莉莉丝心口微微一动。
她不知道为什么,听见“九尾狐族”四个字时,心底竟掠过一丝熟悉感。
她低声问:“可是我在王宫里,从来没有见过狐族。”
“因为他们已经不在了。”
这一次,回答她的人是帕特里克。
短短一句话,落在荒废的观星台上,却冷得刺骨。
“那场覆灭来得太快,王室甚至来不及插手。短短数日,九尾狐族便从这世间消失了。至今说不清真正的原因。”
莉莉丝只是局外人,却仍在那一瞬间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惋惜。
一个种族。
一扇门。
一座曾经昼夜长明的观星台。
都在短短数日之间,被拖入沉默。
艾德里安又看向莉莉丝,语气恢复了轻松。
“不过,也不能说一只狐狸都没有了。”
莉莉丝抬起眼。
艾德里安唇边浮起一点笑,带着一丝莫测。
“你们那位丞相大人,不就是吗?”
莉莉丝愣住。
“西拉斯?”
“嗯。”
艾德里安笑了笑。
“九尾狐族最后的遗孤。”
莉莉丝一时竟不知道该先追问哪一句。
西拉斯。
九尾狐。
阿斯瑞安的门。
废弃的观星台。
这些原本毫不相干的词,在她眼前连成了一张隐约的网。
帕特里克的声音在风里沉下来。
“这不是你该随意提起的事。”
艾德里安笑意不减。
“可它已经在这里了,殿下。”
他抬手指了指脚下的星纹。
“你们不提,不等于它不存在。”
帕特里克没有立刻回应。
这一次,他没有否认。
因为艾德里安说得没错。
西拉斯的身份从来不是无人知晓的秘密。
父亲收留他,善待他,给予他等同王子的教育与资源。王室知道他的来历,旧臣也知道九尾狐族的最后遗孤仍然活在阿尔瑟伦宫里。
只是知道,并不意味着可以轻易触碰。
旧门已断,九尾狐族已灭,让西拉斯去尝试开启观星台,从来不是一件可以随口决定的事。
那不止是将一枚钥匙插入锁孔,那意味着重新揭开狐族灭亡、王室旧约、阿斯瑞安通道,以及所有被王宫沉默封存多年的旧伤。
过去没有足够理由。
所以没有人动它。
可现在,理由正在一件件出现。
莉莉丝不明白西拉斯这个名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艾德里安说出它以后,帕特里克的神色变了。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在星轨中央,忽然觉得自己像踩在许多条旧线的交汇处。那些线从阿尔缇娅湖延伸而来,从雪山尽头延伸而来,从九尾狐族的灭亡中延伸而来,又从帕特里克多年未能说出口的旧伤里延伸而来。
最后,竟都绕到了她脚下。
她轻声问:
“你的国家是什么样子的?”
艾德里安转头。
莉莉丝望向北方的高处,蓝色眼眸里映着苍白的天光。
“我以后可以去看看吗?”
艾德里安的笑意滞了一瞬。
转瞬即逝。
短到莉莉丝几乎来不及捕捉。
随即,他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当然可以。”
他懒洋洋地眨了下眼。
“只要帕特里克舍得放你离开。”
莉莉丝没听出这句玩笑里藏着的试探。
她只是认真道:
“他不会限制我去哪里。”
帕特里克没有出声。
艾德里安却笑得更深。
“是吗?”
他的声音仍旧轻快,可那一刻,不知是不是风太冷,莉莉丝忽然觉得他看向远方时,眼底并没有多少真正的轻松。
观星台没有再给出任何回应。
旧星轨沉默地停在尘灰与薄苔之间,像一件失去心跳的古老仪器。
他们离开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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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行的长阶比来时更冷。
艾德里安被侍从引向另一侧长廊时,还回头朝莉莉丝晃了晃手里空掉的浆果袋。
“下次带新鲜的。”
他说得像今日只是陪她看了一场无关紧要的风景。
帕特里克没有理会他。
等艾德里安的身影消失在廊角,帕特里克才停下脚步。
廊灯一盏盏亮起,昏黄光影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张一贯冷静的脸切出更深的轮廓。
莉莉丝也跟着停下。
“帕特里克?”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我刚才没有问完。”
莉莉丝抬头。
方才在观星台上,他的声音一直冷静、疏离,像每一句话都经过克制与衡量。
可此刻,只剩他们两个人时,他语气里那层冷静的疏离终于淡了些。
“姐姐失踪前,最后的线索也与阿尔缇娅湖有关。”
莉莉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
可帕特里克似乎并不需要她立刻回答。
“我怀疑过很多可能。”他说。
“但在艾德里安出现之前,我没有足够理由把她与星门相连。”
莉莉丝想起观星台上的风。
想起艾德里安说,既然那扇门曾经能让阿斯瑞安人来到斯图亚特,自然也能让斯图亚特的人去往阿斯瑞安。
“如果你想起任何与湖、星轨、门有关的东西,”帕特里克道,“哪怕只是很模糊的片段,也要告诉我。”
莉莉丝点了点头。
“我会的。”
她说完,又迟疑了一下。
“可是我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
帕特里克望着她。
“我知道。”
他没有责怪,也没有失望。
这反而让莉莉丝心里更难受了一些。
她不懂那些被王宫小心埋藏起来的旧事。
她只知道,帕特里克一直在找一个人。
而她出现的地方,也许正好站在那条失踪线索的尽头。
“我会努力想的。”她又说。
帕特里克原本想告诉她,不必勉强。
可那句话到了唇边,又停住了。
他意识到,自己不该再把她从这些事里完全隔开。
她确实什么都不懂。
她不明白一句话说出去会带来什么后果,也不明白一个名字被谁听见、在什么场合被提起,可能引起怎样的震动。
她曾经毫无防备地把自己交给陌生人,也曾经在书房里自然地说出星图的异常,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她不能永远不懂。
帕特里克想保护她。
但保护不该只是让她远离一切答案。
“莉莉丝。”他说。
“以后若再感觉到类似的东西,无论是星图,门,还是别的什么,”他停了停,“先告诉我。”
莉莉丝点头。
她不知道这句话背后有多少谨慎与防备,只当帕特里克是担心她。
“好。”
帕特里克看着她应下得这样自然,一时竟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加不安。
她太容易相信别人。
别人让她说,她就说。
别人伸手,她也未必知道那只手会将她带向哪里。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更不能只把她关在白露阁里。
西拉斯的话,虽刺耳,但真实——再听话的鸟,关在笼子里久了,也会想飞出去看看。
而今日在观星台发生的事,让帕特里克更加清楚地意识到——
真正的危险,并不只来自王宫之外。
旧门、星轨,甚至姐姐最后消失的那片湖,都不是从外面闯进来的东西。
它们原本就埋在这座宫殿最古老、最体面的石头下面。
帕特里克将情绪压回去。
“回去吧。”
莉莉丝跟在他身侧,走过廊灯下长长的影子。
她仍在想那座废弃的高台。
高原的风,沉寂的星轨,关闭的旧门,还有艾德里安说起阿斯瑞安时那一瞬间淡下去的笑意,都像细小的碎片,悬在她心口。
她没有立刻想明白它们之间的关系。
可她隐约觉得,帕特里克想替她寻找的答案,或许并不只属于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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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后,长廊里的灯一盏盏亮起。
白露阁重新安静下来。
莉莉丝回到房中时,玛莲娜替她解下外披,见她神色怔怔,便没有再嘱咐什么,只吩咐侍女将热茶送来。
她坐在窗边,望着庭中渐暗的花影,脑海里仍旧是那座荒废的观星台。
这里不走调,这里是断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
就像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日看见星图时,她会觉得星辰运行的轨迹是有声音的。
她从前究竟是谁?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阿尔缇娅湖?
她与那位失踪的女王陛下,又是否真的存在某种联系?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浮上来。
可比起那些陌生而庞大的疑问,莉莉丝此刻更清晰地想起的,竟是帕特里克在廊灯下说出“姐姐”时的声音。
那是一个人提起自己找了很久、却始终没能找回的亲人。
莉莉丝慢慢握紧指尖。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上忙。
可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想起了什么,她会告诉他的。
只告诉他。
长廊尽头,阴影深处有人停下脚步。
他隔着廊柱与灯影,望着观星台的方向,指间那枚黑石戒指,在烛火闪动间掠过一点冷光。
观星台。
旧星门。
阿斯瑞安。
九尾狐族。
那些被王宫小心埋进尘埃里的旧事,终于还是被人重新翻了出来。
西拉斯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里没有多少愉悦。
她看起来确实毫不知情。
对阿斯瑞安,对雪山,对瑟琳娜,甚至对这座王宫曾经掩埋过的旧事,都一无所知。
可西拉斯从来不肯放过任何一丝可能。
只要她仍是帕特里克的“贵客”,只要她仍被晨星宫那片温柔而森严的庇护围在中央,他就无法真正靠近她,也无法确认她究竟是不是那条被命运遗漏下来的裂缝。
他最不缺的,便是耐心。
毕竟他最擅长的,就是在别人以为安全的地方,悄悄开出一条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