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废弃的观星台 那座被遗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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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日，云层低压，空气里带着一丝潮湿的气息。
莉莉丝原以为自己会先等到艾尔温小姐。
可白露阁外传来的，却是奥尔文的声音。
“莉莉丝小姐，殿下来了。”
莉莉丝抬起头时，帕特里克已经走入廊下。
他今日仍旧穿得一丝不乱，衣襟、袖扣、佩剑都保持着近乎严苛的整洁，仿佛昨夜琥珀阁里那些失控的烈酒、碎裂的酒瓶与无法出口的名字，从来不曾存在过。
只是眼底仍有一点淡淡的青黑。
莉莉丝注意到了那一丝疲惫，却没有问。
奥尔文已经退到廊外，白露阁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帕特里克在她面前停下，手中拿着一卷羊皮纸。
“还记得它吗？”
莉莉丝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星象图。
银线与墨线交错，密密麻麻的符号标注在轨迹旁，像有人试图将整片夜空压缩进这一张羊皮纸里。
她记得这张图。
那日她曾经在帕特里克的书房里见过它。
“观星台送来的记录。”她说。
帕特里克将星图在桌上摊开，指腹停在其中一处标记旁。
“你那日说，这里的声音走调了。”
莉莉丝低头看着那枚星位。
很快，那些复杂轨迹便在她脑海里重新铺展开来。
可这一次，她没有像上次那样立刻被它们牵进去。她越是想听清那种声音，那些线条便越像隔着一层薄雾，只在她眼底缓慢浮现。
她伸出手，指尖停在星图一角。
“这里还是不对。”
帕特里克沉吟了一会，说：“观星台记录到异常的时间，正是你出现在阿尔缇娅湖的那一天。”
莉莉丝指尖微顿。
帕特里克的目光落在星图上，声音低了些。
“而姐姐最后可追溯的行踪，也断在那里。”
莉莉丝知道他说的是谁。
瑟琳娜。
斯图亚特失踪的女王。
在宫廷与旁人的口中，她是正在外出游历的女王陛下，可帕特里克说的是他的姐姐失踪了。
莉莉丝并没有意识到这个信息的重量。
她只觉得“姐姐”从他口中说出来时，比“女王陛下”沉得多。
“我查过很久。”帕特里克说，“暗杀，绑架，宫廷内应，湖边事故，能查的方向，我都查过。”
他停了片刻。
“但没有一条路走到尽头。”
白露阁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吹动廊下的帘纱，潮湿的空气裹着庭中花木的气味，缓慢地漫进屋内。
莉莉丝低头看向那张星图。
她不懂王城的局势，也不懂这些走向意味着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那日说出的“走调”，在帕特里克眼中究竟代表着怎样的线索。
她只是忽然明白，帕特里克想替她寻找的答案，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只属于她一个人。
帕特里克问：“你对观星台这个词，有印象吗？”
莉莉丝摇头。
“旧门，星轨，阿尔缇娅湖。”他每说出一个词，都会短暂停顿，像是在确认她是否会对其中某个词产生反应，“这些词里，有没有哪一个让你觉得熟悉？”
莉莉丝想说没有。
可在听见“阿尔缇娅湖”时，她胸口忽然空了一下。
像有冰冷的湖水从很远的地方漫过来，短暂没过她的口鼻。那种窒息感来得太快，又退得太急，她甚至来不及分辨，那究竟是记忆，还是错觉。
她指尖微微收紧。
“湖……”她轻声说。
帕特里克看着她的眼睛。
莉莉丝怔了怔，又摇头。
“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可方才那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某个清晨以前——在意识彻底醒来之前，在帕特里克找到她之前，在她连自己的名字都还没有想起来之前。
那感觉转瞬即逝。
他似乎早就预料到她会给出这样的答案。
“我不能保证那里有答案。”他说，“但如果观星台与你的出现有关，你应该在场。”
莉莉丝望着他。
她并不知道一座观星台能告诉她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去了以后能够做什么。
可她想起那日自己站在书桌旁，看着星图上那些缓慢流动的轨迹，听见其中一处星位发出不和谐的声响。
她想起帕特里克昨日下午问她：“你想知道自己是谁吗？”
她当然想。
于是她点了点头。
帕特里克的神色松动了一瞬。
“好。”
他收起星图。
“下午出发。”
莉莉丝刚要应声，白露阁外却传来另一道轻快得有些不合时宜的声音。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帕特里克转过身。
艾德里安来了。
他像是永远不受这座沉闷宫廷的束缚，连踏入晨星宫时，身上都带着某种高原风霜的清冽气息。侍从引他入廊，他手里还拎着一袋来自阿斯瑞安的浆果，神情散漫得仿佛只是顺路来拜访一位久别的朋友。
“尝尝。”
他把袋子递给莉莉丝，笑得漫不经心。
“虽然比不上刚摘下来的，不过至少比王宫里那些摆给人看的蜜饯真实得多。”
莉莉丝接过一颗。
浆果入口微酸，随后才慢慢泛出一点清甜。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艾德里安显然很满意她的反应。
他的目光很快落到桌上尚未完全卷起的星象图上。
艾德里安唇边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星象图？”
帕特里克抬眼看向他。
“艾德里安殿下。”他道，“白露阁不是可以随意出入的地方。”
“我当然知道。”
艾德里安笑了笑，半点没有被提醒后的尴尬。
“只是来给莉莉丝小姐送些浆果。”
他说着，视线却又落回那张图上。
“不过，若我没看错，这应该不是占星师用来讨王室开心的普通图纸。”
莉莉丝看了看他，又看向帕特里克。
帕特里克没有接他的话，只将星图卷起。
可艾德里安已经听见了方才最后几个词。
观星台。
阿尔缇娅湖。
姐姐。
他的笑意重新浮起，只是这一次，笑里多了几分锋芒。
“殿下准备调查观星台？”
帕特里克的目光冷了些。
“这是晨星宫内部调查。”
“如果只是晨星宫内部调查，我当然不该插手。”
艾德里安唇边仍带着笑，语调却与刚才不同。
“可那扇门通往阿斯瑞安。”
帕特里克没有接话。
“既然我还能从那边过来，就说明它未必已经彻底死了。”
他顿了顿。
“殿下真的能确定，这些年没有人从这里通过吗？”
廊下的风仿佛也随之安静了一瞬。
帕特里克眸光微沉。
莉莉丝没有完全听懂这句话。
可帕特里克听懂了。
艾德里安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句话。
他这次来到斯图亚特，本就动用了阿斯瑞安最后的钥匙。
所以此刻，比起把他隔在外面，任由他在暗处动作，不如让他站在自己眼前。
帕特里克思索了一瞬才道：“可以同行。”
下一瞬，他又补了一句：
“但观星台是禁地。艾德里安，不要在那里做多余的事。”
艾德里安摊了摊手。
“当然。”
他转头看向莉莉丝，笑容重新变得散漫。
“走吧，小月亮。”
帕特里克的目光扫过他。
艾德里安像是终于察觉到那道视线，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别这么看我，殿下。”
他懒洋洋地抬了抬手。
“这一次，我可没打算把人从你眼皮底下带走。”
莉莉丝没太听懂这句话里藏着的锋芒，只觉得两人之间的空气忽然紧了一瞬。
帕特里克没有接这句近乎旧友调侃的挑衅。
他只是淡淡道：
“那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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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星台在晨星宫北门之外。
越往北，宫灯越稀，风也越冷。
身后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被一道道宫墙隔开。穿过北侧旧门后，便是一段夹在宫墙与山岩之间的旧石阶。石阶两侧的灯座还在，只是大半没有点起，只有靠近宫门的几盏宫灯在阴沉天色下提前亮着，光晕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将人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
石阶尽头，观星台静静立在低压的云层之下。
它并不残破，只是太久没有真正迎接过来客。高台四周的石柱仍然完整，柱身上的星轨纹路被尘灰覆了一层，靠近地面的地方生了薄薄的青苔。荒草从石缝边缘冒出来，还没能吞没那些线条，只是让这座曾经昼夜有人守护的旧星门，在灰白天光里显出一种被遗忘后的冷清。
莉莉丝停在最后一级台阶前。
这里太安静了。
艾德里安走在她身侧，指尖拂过一截缺了一角的石栏。
“这里从前不是这样。”
他的语气依旧轻快，可那份轻快落在风里，忽然显得薄了许多。
帕特里克没有接话。
他走到高台中央，示意随行侍从停在台阶之下。
旧石中央仍能看出一圈巨大的星轨图案，层层交错，像有谁将夜空摊开后刻进了地面。只是那些线条已经许久无人擦拭，细尘积在凹痕里，靠近边缘的地方生了薄薄的青苔，几簇枯草从石缝旁探出来，让原本严整的星轨显出几分冷清的荒意。
莉莉丝慢慢走过去。
帕特里克没有催促。
艾德里安也难得没有开口。
她站在旧星轨中央，低头望着脚下的纹路。
她原以为自己会再次听见那种声音。
像那日书房里的星象图一样，线条、星位与轨迹会在她脑海里自行搭建成某种更辽阔的形状。那些轨迹会流动，会彼此呼应，也会在某一处不和谐的地方，发出近似走调的声响。
可这里没有那种流动。
脚下的星纹安静地沉在尘灰里，仍能看出旧日严整的轮廓，却像一幅被卷起太久的星图，线条还在，星位也还在，只是不再向任何方向延展。
不是空白。
也不是走调。
更像一首曾经存在过的乐曲，被中途截断。剩下的音符还在纸上，位置也没有错，却再也连不成完整的旋律。
莉莉丝慢慢蹲下身，指尖停在一段星纹旁。
“这里不走调。”她轻声说。
“只是断了。”
帕特里克问：“断了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
“它不像那张星图。”
帕特里克看着她，没有打断。
莉莉丝想了很久，才慢慢说：“虽然有一处不对，可它还在运行。这里不是。”
风从高台边缘掠过，卷起她银白色的长发。她专注地望着脚下沉默的星轨。
“这里更像是……原本的轨迹被抹去了。”
她停了停。
“缺失了那一段，它无法运转。”
这句话落下后，艾德里安唇边原本漫不经心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
他第一次没有立刻接一句玩笑。
那双榛绿色的眼眸落在莉莉丝身上，直到这一刻，才真正重新衡量起她。
在此之前，他知道她特别。
舞会上，帕特里克曾郑重地将她介绍为朋友。可这几日，艾德里安从王宫侍女与侍从口中听到的说法，却始终含糊得很。
他们知道她住在白露阁，知道王子殿下待她不同，也知道她是被殿下亲自留下的人。可一旦问起她从何而来、为何会被带入王宫，那些声音便会自然而然地低下去，仿佛不是不愿说，而是真的无人说得清。
这本身就足够引人注意。
何况她干净、单纯，又有一种不合时宜的敏锐，明明什么都不懂，却总能在某些瞬间碰到别人不愿说破的地方。
这样的女孩很难不让人着迷，也很难不让人想靠近，想多看她几眼，想知道她若看见晨星宫之外的世界，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可直到此刻，艾德里安才意识到，那并不只是迷人。
她不知道阿斯瑞安，不知道星门，也不知道这座观星台曾经承载过什么。
可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星门的运转已经停滞。
帕特里克的目光也沉了下去。
那些被封存的档案，那些王室不愿再提的往来，他都曾见过。只是太多年过去，所有线索都被当成死去的历史，封在尘灰、礼法与沉默里。
直到莉莉丝站在旧星轨中央，用本能的感受，把那些沉默重新撬开了一道缝。
艾德里安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却已经没有先前那种撩拨的散漫。
“殿下。”
他看向帕特里克。
“看来，她比你想的还要特别。”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废弃的观星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