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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立在那里, ...

  •   1

      我是在剪那匹月白色的鲛绡时,看见那道影子的。

      绡纱薄得像一声叹息,铺在紫檀木案上,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我,蕴无妄,无妄织坊的当家,正准备裁下第三寸,眼角却猛地一跳——那纱面上,竟浮出一道纤细的黑影,像是用最细的墨笔勾出来的,转瞬即逝。

      “当家的,云锦阁的阙老板来了,在前厅候着。”学徒阿苓在帘外轻声说。

      我指尖一顿,银剪“咔嚓”落在案上。阙惊鸿这三个字,在金陵城的织造行当里,是块金字招牌,也是个催命符。他从不亲自上门,尤其是对我这种专做“死人生意”的小坊。

      “知道了,这就去。”我拢了拢袖口,没敢再看那匹鲛绡。

      前厅里,阙惊鸿正背对着我,看墙上挂的一幅《捣练图》。他今日穿了身墨蓝的杭绸直裰,身形挺拔得像一杆修竹,可那股子压人的气势,却比这盛夏的日头还毒。

      “蕴当家,”他没回头,声音清冷得像浸过泉水的玉石,“听说你这儿,能织出‘活’的纹样?”

      我眼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阙老板说笑了。织造一道,讲究的是心手合一,何来‘活’物?”

      他转过身,一双凤眸锐利得像要剖开我的皮囊,直视我的魂魄:“三日前,礼部侍郎的独女暴毙,身上那件嫁衣,是你织的。人死之时,衣上的并蒂莲……开了。”

      我心头猛地一沉。那件嫁衣,我织了整整四十九天,用的是西域进贡的冰蚕丝,线里融了辰砂,为的就是镇住那姑娘天生带的一缕阴煞。可我万万没想到,她竟死在新婚前夜。

      “阙老板,”我指甲掐进掌心,“织坊只管织,不管穿的人如何。这话说来,是要砸我无妄坊的招牌么?”

      “砸招牌?”他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我是来请你织另一件衣裳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轻轻铺在桌上。那帛书触手冰凉,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幅诡异的星图,中央却空了一块,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剜去了。

      “这是‘牵机图’。”他目光沉沉地锁住我,“七日后,就是二十年一度的‘星回节’。我要你,在这图上,补出缺失的那颗‘荧惑’星。”

      我盯着那空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图我认得,坊间传闻,它是前朝巫祝用来沟通天地,逆转生死的邪物。更可怕的是,当我视线落在那空缺处时,指尖竟隐隐发烫,仿佛那里本该就刻着我的名字。

      “阙惊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找我织这个,是想让我死,还是想让她活?”

      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指尖几乎要触到我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我是想让你活,蕴无妄。因为只有你,看得见这图上的影子。”

      2

      我答应了阙惊鸿。

      不是因为他那句“想让我活”,而是因为当晚子时,我那间锁着废料的库房,起火了。

      火灭得很快,快得蹊跷。我冲进去时,满屋的布料焦黑蜷缩,唯独白天那匹月白鲛绡,完好无损地躺在灰烬中央,泛着幽幽的蓝光。

      而那匹纱上,这次不止是影子了。

      一个穿着嫁衣的女人,正清清楚楚地“嵌”在纱料里。她的脸被盖头遮着,可那身形,那嫁衣的纹样……分明就是我亲手织给礼部侍郎女儿的那一件!

      “看见了?”阙惊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跟了进来,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灯罩的琉璃灯,灯火竟是诡异的幽绿色。

      我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这是怎么回事?她的魂……被织进去了?”

      “不是魂,是‘忆’。”他走到我身边,将灯举高,灯光穿透鲛绡,那女子的身影竟在纱料里微微扭动,像是在挣扎。“牵机图能织入人的记忆。有人用她最渴望的嫁衣做引,把她生前的执念,永远锁在了这匹布里。”

      我猛地看向他:“谁?”

      “织造它的人。”他低头看我,眼神复杂,“蕴无妄,你再仔细看看,那图上的空缺,像什么?”

      我强迫自己再次看向那卷牵机图。这一次,我看得更仔细。那空缺的形状,扭曲盘旋,像极了……一片鳞。一片带着月光的,龙鳞。

      “荧惑星,主杀伐,也主……复苏。”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惊天的秘密,“二十年前,前朝覆灭,星回节当晚,最后一位巫祝织出一袭‘星罗万象袍’,试图唤醒龙脉,逆转国运。可惜,失败了。而那袍子的核心,就是一片取自活人心脏的‘月鳞’。”

      我呼吸一窒,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心口。那里,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浅疤,正隐隐作痛。那是我七岁时,一场大病留下的。家人说,我那时高烧不退,心脏处莫名出现一道伤口,却又不治而愈。

      “你想说什么?”我声音发哑。

      “我想说,”他忽然伸手,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就是那片丢失的‘月鳞’。你的血,你的忆,你的命,才是织就那件衣裳,补全那颗星的最后一道丝线!”

      3

      我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放屁!”我骂得毫不客气,“阙惊鸿,你把我当什么?祭品?”

      “是钥匙。”他逼近一步,琉璃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灭的阴影,“那件星罗万象袍并未被毁。它被拆成了无数碎片,织进了不同的布料里,流散在世间。礼部侍郎的女儿,只是碰巧穿到了其中一片。而你要织的这件,是最后,也是最核心的一片——‘荧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蕴无妄,你每织一件衣裳,都会不自觉地融入一点自己的‘气’。那些衣裳,成了你记忆的容器。有人看中了这一点,想用你的手,把散落的碎片重新拼凑起来。”

      我脑中“嗡”的一声。我想起那些我织过的衣裳:王员外家暴毙的小妾身上那件牡丹裙,总兵大人战死后那副铠甲内衬……他们死时,都有人说,身上的纹样“动了”。

      不是纹样动了,是那些被织进去的“记忆”,在呼唤我。

      “所以,我爹当年突然失踪,也是因为这个?”我死死盯着他。我爹,无妄坊的前任当家,在我十岁那年,进山采办丝料,就再也没回来过。

      阙惊鸿沉默了。半晌,他才开口,声音里竟带了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疲惫:“你爹不是失踪。他是主动把自己织进了一匹暗纹锦里,为了封印住其中一片碎片。他用自己的命,替你挡了第一次劫。”

      我双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我这些年,不过是活在亡父的庇护下,苟延残喘。而现在,这庇护要到期了。

      “星回节,就是一切终结的日子。”阙惊鸿看着我,眼神锐利,“要么,你织出那颗‘荧惑’,让那些被封印的碎片彻底苏醒,释放出一个我也不知道是神是魔的东西。要么……”

      “要么怎样?”

      “要么,你在那匹布织成的那一刻,亲手了结自己。用你的命,做最后一道锁,永远封死它。”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像是在给我最后的选择:“选吧,蕴无妄。是做祭品,还是做锁匠?”

      我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阙惊鸿,你他妈的从头到尾,就是在利用我,对吧?什么帮我,什么让我活,都是狗屁!”

      他掌心那只手,僵在半空。

      我没去握。我转身,走向那匹在灰烬中依旧光洁如新的月白鲛绡,伸手,轻轻抚上那纱中女子的脸。

      “我选第三条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我织。但我织的,是‘死’。”

      4

      星回节,月华如练。

      城西的废弃织造局里,巨大的织机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我坐在机前,面前就是那卷牵机图。阙惊鸿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身黑衣,几乎融进夜色里。

      我没有用他带来的金线,而是用我自己的血,混着那匹月白鲛绡的丝,做成了线。

      每一根线穿过经线,我都感觉自己的生命力被抽走一分。心脏处的那道疤,烫得像是要烧起来。我看见那些被织进去的“记忆”碎片,在纱料里翻涌:礼部侍郎女儿的哭声,总兵战死时的嘶吼,我爹最后那道温柔却决绝的眼神……

      他们都想出来。他们都想活。

      “无妄,”阙惊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停下。你会死的。”

      “闭嘴。”我咬着牙,手指翻飞。织机“咔嗒咔嗒”地响,像是在倒数。

      我织的不是“荧惑”星。我织的是一张网,一张用我全部记忆和生命织成的,专属于“蕴无妄”的网。我要把这颗试图吞噬一切的“星”,连同所有被它囚禁的怨魂,一起网住,拖进我记忆的最深处,同归于尽。

      最后一梭穿过,整匹布料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我听见无数凄厉的尖叫在耳边炸开,心脏处的剧痛几乎让我昏厥。

      就在这时,一只手猛地从身后伸来,死死按住了我正在织机的手腕。

      是阙惊鸿。

      “我说了,要让你活。”他声音嘶哑,另一只手竟猛地抽出腰间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掌心!

      鲜血涌出,不是红色,而是泛着淡淡金光的奇异颜色。他将流血的手掌,重重按在了那匹即将完成的布料中央。

      “以我阙氏一族百年气运,镇!”他低喝一声。

      那匹布上的白光,竟被他掌心的金血硬生生压了下去。无数扭曲的影子从布上剥离,尖叫着消散在空气里。而我心脏处的灼痛,也随之奇异地平息下来。

      我怔怔地看着他。他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冷汗,可眼神却亮得惊人。

      “你……你疯了?”我声音发颤,“阙家的气运,是你自己的命!”

      “我的命,本来就是用来守着这些秘密的。”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咳出一口血来,“蕴无妄,你以为我为什么叫‘惊鸿’?惊鸿一瞥,转瞬即逝。我们这种人,从来就没有‘活’这个选项。”

      布料上的光芒彻底熄灭,变得与普通绸缎无异。那上面,不再是诡异的星图,而是一幅再寻常不过的江南烟雨图。

      我浑身脱力,从织机上滑下来,被他一把扶住。

      “第三条路,就是我们一起死,或者一起活。”他靠着我,气息微弱,却还在强撑着,“怎么样,这答案,你还满意么?”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掌心还在渗血的伤口,忽然觉得,这满世界的华丽织物,都敌不过此刻他眼底这抹真实的光。

      “不满意。”我扶着他,慢慢站直身体,“你得用一辈子来还我这个人情,阙惊鸿。毕竟,我可是差点为了你,变成一匹布。”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却牵动了伤口,又咳了起来。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洒下,照在我们身上,也照在那匹终于安静下来的布料上。我低头看去,那江南烟雨图的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小小的,纤细的影子。

      那影子,像极了我。

      而这一次,它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终于找到了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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