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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像星星,又 ...

  •   1

      我剜出自己左眼里那片逆鳞的时候,听见阙惊鸿的剑锋正抵在阿娘牌位的咽喉处。

      血顺着指缝滴在祠堂的青砖上,每一滴都烫得像熔岩。他站在阴影里,白衣胜雪,可那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没有一丝一毫我认得的那个人。

      “蕴无妄,”他叫我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是在念一句悼词,“把‘月鳞镜’交出来,我给你个全尸。”

      我笑了,笑得胸腔都在发颤,鳞片剥离的剧痛让视线都有些模糊。真有意思,三个月前在忘川边上,也是这双手,捧着我的脸说哪怕天道崩塌也要护我周全。这才多久,他就成了玄门百家推出来的屠龙手,要来取我这条“恶龙”的命。

      “阙惊鸿,”我扶着供桌站稳,掌心那片泛着幽蓝光芒的鳞片烫得惊人,“你是不是忘了,你的命还是我捡回来的?”

      他剑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随即那寒芒更盛:“正因如此,我才要亲手斩断这段因果。你身负祸鳞,本就是这世间最大的污秽。”

      污秽?我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开始不受控制浮现的银色纹路,那是月鳞族即将觉醒的征兆。阿娘临死前封印在我体内的力量,终究还是藏不住了。祠堂外的天空开始阴沉,乌云压得很低,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翻涌。

      “想要月鳞镜?”我擦掉嘴角的血,将那片逆鳞狠狠按进心口的伤疤里,“那你便来拿。”

      话音未落,整个祠堂的梁柱突然剧烈震动,那些供奉了数百年的牌位纷纷炸裂,木屑飞溅中,我听见了鳞片摩擦的声响,密密麻麻,像是万千蛇群在同时吐信。阙惊鸿的剑气横扫而来,却在触及我周身三尺时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开。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你竟然解开了第一道封印?”

      “不止。”我抬起手,指尖已经覆上了坚硬的鳞片,“我要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污秽。”

      2

      我们打进了城中心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街上的百姓早就跑光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灯笼在风里晃。阙惊鸿的剑很快,快得我只能看见残影,但我比他更快——或者说,我体内的东西比他更快。

      每一次他刺穿我的肩膀,就会有更多的鳞片从伤口钻出来。那些鳞片不再是银色,而是变成了诡异的暗红,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最可怕的是,它们开始脱离我的皮肤,漂浮在空气里,像一群有了意识的活物。

      “你疯了!”阙惊鸿格开一片袭向面门的鳞刃,素来整齐的发冠散了半边,“强行催动死去的鳞片,你会被反噬成怪物!”

      “我本来就是怪物啊。”我侧身避开他的致命一击,掌心按在地面,那些嵌进青石板的鳞片瞬间活了过来,像藤蔓一样缠向他的脚踝。

      他飞身而起,剑光如匹练般斩下,可那些鳞片竟然开始吞噬他的剑气。我能感觉到,每一片鳞都在贪婪地吸收着周围的一切能量——他的,我的,甚至这座城池里残存的生气。

      “看见了吗?”我指着那些逐渐亮起的鳞片,它们现在像极了鬼火,幽幽地漂浮在半空,“这才是月鳞族真正的力量。阿娘当年封印它,是怕我毁了这个世界。”

      阙惊鸿落在屋檐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那些鬼火般的鳞片正在汇聚,渐渐形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轮廓——月鳞镜。

      “你以为唤醒它,就能改变什么?”他咬牙,剑诀一变,周身泛起金光,“玄门百家已在城外布下天罗地网,就算你唤醒镜灵,也逃不掉!”

      “谁说我要逃了?”我笑了,这次是真的想笑。心口那片逆鳞烫得像是要烧穿我的胸膛,“阙惊鸿,你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他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足够了。

      我猛地将双手插入胸膛,直接抓住了那根连接着心脏的鳞链。剧痛让世界都变成了血红,但我还是清晰地看见,那些漂浮的鬼火突然炸开,照亮了整片夜空。

      3

      月光突然变得惨白。

      那些被鳞片鬼火照亮的夜空开始扭曲,云层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开,露出了后面漆黑的,布满血丝的“天空”。那不是真正的天,是月鳞镜映照出的另一个世界——阿娘当年封印起来的,被诅咒的故乡。

      “你……”阙惊鸿的剑第一次出现了颤抖,“你把镜子种在哪儿了?”

      “你猜。”我咳出一口带着碎鳞的血,感觉身体正在分崩离析。太疼了,比当初阿娘封印我的时候还要疼一万倍。但没关系,很快就不疼了。

      城外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轰鸣,紧接着是无数人的惨叫。那些漂浮的鬼火鳞片像是听到了召唤,突然调转方向,朝着城外疯狂涌去。我看见阙惊鸿的脸色瞬间惨白,因为他看见了——那些鳞片正在吞噬一切。

      房屋,树木,阵法,还有那些布阵的玄门修士……碰到鳞火的瞬间,就化作了飞灰。不是燃烧,是真正意义上的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住手!”他扑过来想抓住我,可他的手穿过了我的身体——现在的我,更像是一个虚影,一个连接着两个世界的锚点。

      “太晚了。”我轻声说,“月鳞镜已经醒了。从今往后,没有白天,只有永恒的鳞火之夜。”

      我抬手,指着他心口那个淡淡的法阵印记。那是三个月前,他为了救我,偷偷用自己的心头血画下的同命契。我一直没说破,是因为觉得可笑——堂堂玄门首席,竟然会和一个“妖女”结下生死与共的契约。

      “阙惊鸿,”我凑近他,尽管他根本碰不到我,“契约生效了。”

      他猛地僵住,然后痛苦地跪倒在地。我能感觉到,他体内的力量正在被疯狂抽离,通过那道契约,源源不断地注入到月鳞镜里。而镜子的另一端,那个被封印的世界……正在醒来。

      “为什么……”他抬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为什么要拉我一起……”

      “因为我不想一个人死啊。”我歪着头看他,感觉意识正在消散,“而且,你答应过要陪我看尽世间繁华的。食言的人,要受罚。”

      4

      最后一片鳞片从我脸上脱落的时候,我看见了阿娘。

      她站在那面巨大的,由无数鬼火组成的镜子中央,朝我伸出手。和记忆里一样,她的指尖也是冰凉的,带着月鳞族特有的,金属般的触感。

      “无妄,”她说,“做得好。”

      我回头看了一眼阙惊鸿。他倒在地上,身上的金光已经快要熄灭了,但那个同命契还在顽强地闪烁着。真傻,明明可以切断契约自己逃掉的,为什么还要硬撑?

      “阿娘,”我握住她的手,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轻盈,“我累了。”

      “睡吧。”她温柔地笑,身后的镜面开始崩塌,那些吞噬了整个世界的鳞火突然静止了,“这次,换我来守着你。”

      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正在下坠。下坠。下坠。

      ……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一片黑暗里醒了过来。

      没有鳞片,没有疼痛,也没有阙惊鸿。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我摸索着坐起来,发现这里像是一个虚无的空间,脚下是平静如镜的水面。

      “醒了?”

      那个声音让我浑身一颤。我猛地回头,看见阙惊鸿就站在不远处。他还是那身染血的白衣,但身上的伤口都消失了,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

      “你……”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过来,每一步都踩碎水面的倒影。走到我面前时,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这一次,他碰到了。

      “同命契没断。”他淡淡地说,“你死不了,我也死不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

      “不过,”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我从未见过的疲惫和某种决绝,“外面的世界确实没了。那些玄门百家,还有整座城……都被鳞火净化了。”

      我心脏猛地一缩。

      “所以,”他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现在只剩下我们了。满意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要杀我,现在却陪我一起坠入虚无的人,突然觉得眼眶发热。我想说点什么,比如对不起,比如谢谢你,可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反手握紧了他。

      头顶的黑暗里,有微弱的鳞火开始闪烁,像星星,又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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