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起风了 以天为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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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老先生许久接不到布块止血，侧头疑惑瞧她一眼，伸手从许淮一手中接过布块，转过身去帮许定方擦拭伤口。
“无事。”
许淮一回过神来，将注意力先放在躺着的许定方身上。
她不知为何秦老先生会出现在这里，可秦老先生的医术她却有幸见识过，有他在，许定方好起来的几率便能大上好几分。
清创伤口之后便要止血定痛，秦老先生从摆放在一旁的檀木药箱中拿出一瓶金疮药洒在伤处，帮他止血。
处理完外伤后秦老先生接着用两副竹片帮他夹缚左臂，许淮一这才看清，许定方伤得最重的便是这左臂，左臂几乎已经完全不能动弹，应当是房梁最先砸中的地方。
“他早年间打仗，本来就弄的浑身是伤，有我老头在，这次死不了，可保管不住下次我不在的时候他又会出什么事！
这次过后，这条左臂能保住就不错了，待他醒后你们这些后辈便好好劝劝他，早点卸下肩上那重得要死的担子，趁着我老头子还能活几年，让他静下心来我好好给他调理调理，别弄得跟某个人一样，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秦老先生撂下狠话，转身出去煎药了。
他总是这样，嘴硬心软。
在许定方转醒之前，他大概不会离开府中了。
而许定方，自许淮一进门到在一旁帮忙打下手治伤期间，一直未曾醒来。
许淮一在屋中静坐片刻，仔细捋了捋自她醒来时发生的一切。
今日许定方受伤给她提了个醒，之前吴用买通周元兄妹试图推她入水，难道只是为了报复她？
不，她之前只是个小女郎，未曾展现任何有用的价值，就是与吴用有过节，也不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除非，他们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她，而是通过控制她，来控制作为陇右节度使的许定方！
正如今日许定方受伤之事，当真只是巧合吗？
她得先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不怪她多疑，自重活一世一来，她处处小心，为的就是防止像以前一样的诸多“意外”发生，可偏偏意外还是出现了。
许定方的伤势有秦老先生在，许淮一暂时可以放心，现在她想知道的是这究竟是真的意外，还是有人在背后装神弄鬼。
后半夜，白管事端着秦老先生煎好的汤药进屋，许淮一定定神，出声询问：
“白管事，我回来得匆忙，阿爹为何会突然被房梁砸中？”
许淮一接过白管事手中端着的汤药，朝躺着的许定方走去，边将汤药给许定方喂下边听着白管事的回话。
“贺将军和大人怕被江水淹着的屋舍中还有人没有疏散，两人分头带着人马一间间找寻过去，老奴自是跟着大人一起，可我们在一间屋舍门前却突然听到孩童哭声，大人恐里边有人，破门而入，可谁知那屋子被积水冲垮，已经不稳，在大人进屋后轰然倒塌等我们进屋见到大人时，他已被房梁压倒在地，贺将军恰听到响声赶来，帮忙将大人救出，身上还染了不少大人的血。”
孩童的哭声？
按说百姓在被疏散时最关注的便是自己的小孩，怎会独留孩子在房中哭泣？
许淮一直觉不对，将手中汤药放下，认真回头问：“那你们救下阿爹后，可曾在屋中发现孩童身影？”
“这便是离奇之处”，白管事回想起来仍感觉十分奇怪，“将大人送走后我们仍有留人在那屋子中找寻，可却怎么也找不到孩童踪影，可在场的许多人包括属下，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孩童的哭声，总不能是在场的那么多人都幻听了不成？”
此事实在离奇，正当两人静默无言时，在外奔走多日的林茗忽然回府。
“女郎，我们找到吴运外室的居处了。”
林茗和许幽两人被派出去盯着前几日冒着大雨赶回的吴运，她们本就确定了吴运与京都有往来，虽说吴用行事他应是不知，可无论他是因为什么原因暂时没有亲自朝他们出手，他们也不得不防，盯着他找出外室和他另外的孩子的所在地，便是多了一个能掣肘吴运的办法。
众人都以为吴运抢在吴用行刑前回来是为了送儿子最后一程，偏偏许淮一对这样假仁假义的人十分熟悉，并着十二分的厌恶，他们这样的人是不会动不该有的怜悯的，便如她所料，吴运回来这几天，没有去过关押吴用的监牢，今日的行刑场上也不见他身影。
许淮一的判断在今日她们跟踪吴运的过程中得到验证。
二人对许淮一对判断佩服得五体投地。
吴运似乎是知道有人在盯着他，特意带着他们绕了好几个弯子，二人一合计，便让林茗假装跟丢暴露，引他放松警惕，待他彻底卸下防备的时候，绝不会想到后边还有一个专司暗探的许幽跟着。
今日这这一跟，便跟到了那外室的居所，目前吴运仍在那里，二人有了发现，便由林茗回来禀告，许幽则继续盯着二人动静。
林茗将这几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讲给她听，唯恐漏掉细节。
许淮一听罢思索片刻，既然许幽还未暴露，那便让他继续盯着吧，吴运这条线不能轻易放过。
“对了，我回来的太急，玥儿不会骑马，只得将她托付在庄子上，你空了便将她接回来吧。”
许淮一回想起庄子，便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还留在庄上的玥儿。
林茗领命离去，白管事也随后退去。
屋内只剩许家父女二人。
许定方身上多擦伤，最严重的当属左臂，现下秦老先生已经帮他用竹片固定臂膀，清洗干净血迹。
许淮一刚进门时见着浑身是血的许定方，恍惚间以为回到战场上。
在那里到处都是血人，地上血肉横飞，不忍直视。
每次战后深夜，她都会找个高处，独自一人呆着，暂时抛却那些争斗，伤痕，尸首，只一人静静呆着，看着好似在不远处的繁星，以天为被，以地为席，这才是这个世界该有的，最本真的模样。
她见过战场残酷，才更知武将坚守的可贵。
他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战场上敌人的刀光剑影，私底下的阴谋暗算，尸山血海的五感冲击，还有最重要的，能否守住内心的自我。
不凭借自己的力量而噬杀无辜，不因为战场上的鲜血而软弱退却。
能始终握紧手中剑，守住背后的万家灯火，人间星河。
她姑母如是，许定方如是，她亦如是。
武将不该因阴谋算计受伤，甚至死亡，他们的归宿是战场。
可她阿爹如今却不省人事地躺在这里。
那便由她来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装神弄鬼！
一夜过去，许定方仍未醒来，许淮一便在他床前撑着身子，就这么打着瞌睡过了一夜。
白管事走进屋中，见到的就是她撑着身子闭着眼，趴坐在床边脚踏上的情景。
晨光透过窗子洒在她的脸上，描摹着少女的眼角，她像是在睡梦中感到刺眼，抬手遮了遮眼前的光亮，缓缓睁眼。
待神思回笼，看清眼前情景，想起了昨晚的一切，许淮一便第一时间去看床上的许定方。
他脸上表情不复昨晚的痛苦，经过一夜休息，脸上多了一点宁和。
她甚至在阿爹头上难得见到几簇白发，平日里许定方的身量高大，她难得发现，今日如大山一般可靠的阿爹就躺在她面前，她才真切的感受到，他是真的老了。
白管事心疼自家女郎熬了一宿，见她醒来，上前劝说她回屋再睡会，免得熬坏了身子。
许淮一见有白管事在，便也答应了下来，放心朝外走，不料她刚踏出门，却在院子里的杨树下，见到了另一个挺直腰板的身影。
晨光熹微，细碎阳光透过密密的树叶，洒了一地，站在树下的人盯着地上稀散的被分割的光影，安静出神。
“贺将军。”
这声音由远及近，在他听来，却是与脑海深处某个久远的声音重合。
他抬头望向那道声音的源头，少女在满院晨光中朝他走来。
原来真的是你啊。
贺白榆在心中轻轻回应。
失而复得的满腔欣喜在清爽秋风中如期而至。
“贺将军，多谢你昨晚告知我阿爹的情况。”
许淮一已经来到他面前，就昨晚之事向他道谢。
少女的声音将他的神思唤回，贺白榆笑着回应她的道谢。
他的殿下既然暂时不希望被别人发现她回来了，那他就当作不知道吧，只要她能回来，这就很好。
许淮一见着眼前的人笑着回应，守了许定方一夜而产生的疲惫顿时好像被风吹散，此时的她，浑身轻松。
地上的碎影被轻轻搅动，光线斑驳，秋景初显。
“起风了。”
许淮一伸手接住从树上飘落的枯树叶，喃喃出声。
“是啊，起风了，秋日快到了。”
贺白榆学着她的样子，微微扬起头看向头顶被风吹拂掉落的枯树叶。
生命欣欣向荣，周而复始。
他的殿下，终于在秋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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