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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北京,新的开始 黎娜去比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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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娜去比预选赛的那个秋天,黎芽回了北京。
黎妈妈原本不同意。“你在美国读得好好的,回北京干什么?”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尖,像踩了刹车却没停住的车。
“我想陪姥姥。”
“寒假再陪不行吗?”
“寒假太短了。”
黎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她大概想说“你就是不想训练”,但她忍住了。黎芽已经退队了,这句话失去了意义。
“你爸怎么说?”
“他说随便我。”
“你们俩……”妈妈叹了口气,“行吧,我帮你联系学校。”
挂掉电话,黎芽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天。波士顿的秋天很漂亮,叶子红得像着了火,但她已经看腻了。她想念北京的秋天,槐树叶子落了一半,天高得不像话,姥姥会在院子里晒被子,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
她想念姥姥。
姥姥今年七十三了,腿脚不太好,走久了要歇。上次视频,黎芽发现她瘦了,下巴尖尖的,笑起来皱纹更深了。妈妈说姥姥血压高,又不肯去医院,谁劝都没用。
黎芽想回去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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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学校的入学手续办得很快。黎芽转学到北京一所国际学校读11年级,AP课程和美国那边差不多,衔接没问题。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让她做自我介绍。
“我叫黎芽,刚从波士顿回来。”
“为什么11年级转学?”有同学问。
黎芽想了想,说:“想家了。”
底下有人笑了。她没解释更多。
北京的日子和波士顿不一样。
在美国,她的生活围绕着冰场转——早起训练,放学训练,周末比赛。社交圈里一半是花滑的人,聊的是跳跃、节目分、下一站去哪比赛。
在北京,没人知道她练过花滑。同学们聊的是周末去哪吃火锅、奶茶要点几分糖、放假想去哪里旅游。
黎芽花了一点时间适应这种“没人认识她”的生活。
适应了之后,她觉得挺舒服的。
没有人问她你为什么不滑了,没有人跟她说可惜了。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坐在教室里听课,下课去食堂吃饭,放学后挤地铁回家。
姥姥住在东三环的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黎芽住那间朝南的卧室,阳光从早上九点一直晒到下午三点。
每天早上,姥姥比她起得早。
“芽芽,起床了,粥好了。”
黎芽把脸埋在枕头里,哼哼两声。
“再不起来迟到了。”
“姥姥,再睡五分钟。”
“你这孩子……”姥姥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黎芽眯着眼睛翻了个身。
洗漱完出来,餐桌上摆着小米粥、煮鸡蛋、一碟酱菜,还有姥姥自己烙的葱油饼。黎芽坐下来,咬了一口饼,酥脆,葱香味在嘴里散开。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姥姥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她吃,“瘦了,在美国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还这么瘦?”
“练滑冰练的。”
姥姥顿了一下,没接话。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黎芽碗里:“现在不练了,多吃点,长点肉。”
“嗯。”
黎芽低头喝粥,没让姥姥看到她的表情。
那天下午没课,黎芽陪着姥姥去公园散步。
姥姥走得慢,黎芽也放慢脚步。公园里有老头在下象棋,有老太太在跳广场舞,有小孩在追鸽子。阳光暖洋洋的,风里带着桂花香。
“芽芽。”姥姥忽然叫她。
“嗯?”
“你真的不想滑冰了?”
黎芽想了想:“不想。”
“不喜欢?”
“不喜欢。”
姥姥点点头,没再问。
她们沿着湖边走了半圈,姥姥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黎芽坐过去,把头靠在姥姥肩膀上。
“姥姥。”
“嗯。”
“你说我是不是挺任性的?”
姥姥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从小就懂事,听话,你爸妈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现在你不想做了,那就别做了。”姥姥的声音很轻,像风从湖面上吹过来,“人这一辈子,能为自己做一回主,不容易。”
黎芽没说话。她把脸埋在姥姥的肩窝里,闻到洗衣粉的味道,阳光的味道,还有姥姥身上那种让她安心的、旧旧的味道。
“姥姥。”
“嗯。”
“我想当解说员。”
“解说员?”姥姥想了想,“就是在电视上说话的那种?”
“对。”
“行啊。”姥姥笑了,“那我以后在电视上能看到你?”
“能。等我当上了,您天天看。”
“那可说好了。”
“说好了。”
黎芽抬起头,看着湖面上碎成金子的阳光。
她忽然觉得,北京真好啊。
有姥姥在的地方,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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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黎娜打来视频。
“怎么样?新学校适应吗?”姐姐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酒店房间,她刚比完赛,头发还没干。
“挺好的。”
“姥姥呢?”
“在旁边看电视呢。”黎芽把手机转向客厅,姥姥正戴着老花镜看相亲节目,冲镜头摆了摆手,“娜娜,怎么又瘦了,多吃点。”
“吃了吃了。”黎娜笑了,“姥姥您别老说我瘦,我这是正常体重。”
“你们年轻人就觉得自己瘦好看。”
黎芽把手机转回来,走到阳台上。北京的秋天晚上有点凉,她披了件外套,靠着栏杆。
“姐,比赛怎么样?”
“还行,第四。”
“第四?”黎芽皱了皱眉,“你那个短节目不是领先的吗?”
“自由滑摔了一个连跳。”黎娜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失误了。”
黎芽没说话。
她知道姐姐有多努力。每天最早到冰场,最晚走,同一个动作练一百遍、两百遍,练到脚踝肿得像馒头,缠上绷带继续滑。
但努力不一定有结果。
这是花滑最残忍的地方。
“姐。”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选这条路。”
黎娜想了想,笑了一下:“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我想滑。”
黎芽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亮着灯的高楼大厦。
她想起姥姥说的话——人这一辈子,能为自己做一回主,不容易。
姐姐在做自己的主。
她也在做自己的主。
只是选的路不一样。
“姐,加油。”
“你也是。”黎娜笑了,“等你去解说我的比赛。”
“那你要先比进决赛。”
“你瞧不起我?”
“陈述事实。”
“黎芽你欠揍是不是?”
黎芽笑了,笑出声来,笑得姥姥在客厅喊“芽芽你笑什么呢”。
“没什么。”她对着手机说,“姐,早点睡。”
“你也是。别熬夜。”
挂了电话,黎芽站在阳台上,又待了一会儿。
风有点凉了。她把外套裹紧,转身回屋。
姥姥已经关了电视,正在铺床。
“姥姥。”
“嗯?”
“我来。”
她接过被子,抖开,铺平,把四个角塞进床垫下面。姥姥站在旁边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芽芽长大了。”
黎芽没回头,低着头把枕头放好。
“姥姥。”
“嗯。”
“我会好好努力的。”
“努力什么?”
“解说员。”
姥姥笑了,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发:“好,姥姥等着。”
那天晚上,黎芽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和姥姥在隔壁房间轻轻的鼾声。
她闭上眼睛。
北京真好。
有姥姥在的地方,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