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上花》林雨舒

3、新的梦想 黎芽十五

　　黎芽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发现解说比滑冰有意思。

　　那天她在客厅吃饭，电视里在播花滑比赛。她本来没在意，直到解说员开口，

　　“这个连跳的节奏不对，第二跳起跳太急了。”

　　黎芽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听出来了。确实不对。那个选手的落冰刃偏内，起跳前重心已经歪了，第二跳能成全靠硬掰。

　　“如果她把连跳放在节目后半段，GOE能多加百分之十。”

　　黎芽放下筷子，盯着屏幕。解说员又说了一串技术分析，她一句都没漏，脑子里还在自动补画面。如果是她来解说，她会怎么说？用什么词？语气是平静还是带点情绪？

　　她忽然觉得，这件事好有意思。

　　不是滑冰有意思，是解说滑冰有意思。

　　从那以后，黎芽开始关注解说。大奖赛、世锦赛、冬奥会，她听不同国家的解说员怎么讲，学他们的用词、节奏、语气。她发现美国解说员喜欢煽情，欧洲解说员偏技术流，日本解说员连呼吸都和选手的动作合拍。

　　她最喜欢的是一个英国老爷爷，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评价都直白的让人倒吸一口凉气。他从不过分批评任何选手，也不夸张，选手摔了他只说一句“可惜了”，但那种“可惜”比任何尖叫都让人难受。

　　黎芽想成为那样的人。

　　她跟李凯玟说了。

　　那天他们坐在冰场边的长椅上，刚结束训练，汗还没干。黎芽说：“我想当解说员。”

　　李凯玟正喝水，差点呛到：“什么？”

　　“花滑解说员。就是电视上那种。”

　　“你又来了。”他拧上瓶盖，“上次你说想当摄影师，我给你买了个相机，结果你倒好，拍了三天就不玩了。”

　　“这次不一样。”

　　“哪次你不是一样，撒泼打滚的闹，是不是真觉得叔叔阿姨还有黎娜没法拿你怎么样？”

　　黎芽皱了皱眉：“这次我是认真的。”

　　李凯玟看了她一眼，笑了。他无奈的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行行行，认真的。那你先把明天的训练完成了再说。”

　　黎芽没再说话。

　　她知道他没当回事。

　　在李凯玟眼里，她还是那个爱闹脾气偷懒罢练的黎芽。她的每一个“我想”都像夏天的云，飘过来，飘过去，留不下痕迹。他不会拦她，但也不会认真听。他只是觉得——她还会回来的。冰场还在，训练还在，她还会穿着冰鞋站在他旁边，像过去十年一样。

　　但黎芽知道，这次不一样。

　　她认真了。

　　退队的决定，黎芽想了很久。

　　她不是冲动。她是真的不喜欢滑冰。不喜欢早起，不喜欢冷气，不喜欢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她坚持了十年，不是因为热爱，是因为姐姐在，李凯玟也在，教练和爸妈都在说“你有天赋”。

　　天赋。

　　她恨这个词。

　　好像因为你有天赋，你就没有权利说“我不想要”。

　　你不想要的，是太多人，甚至是你亲姐姐，梦寐以求的机会。

　　这样的天赋太沉重了，如果有选择，回到那年，黎芽绝对不会上冰。

　　那天她走进教练办公室，把冰鞋放在桌上。

　　“教练，我不想滑了。”

　　教练看了她很久。没骂她，没劝她，只是问：“想好了？”

　　“想好了。”

　　“行。鞋先放这儿。”

　　就这么简单。

　　爸妈的电话当晚就打过来了。黎妈妈急得声音都变了：“你疯了？练了这么多年，说不滑就不滑？”

　　“我不喜欢。”

　　“你不喜欢？你小时候怎么不说？”

　　“小时候你们让我练的。”

　　妈妈一下噎住了。

　　爸爸接过电话：“小芽，你再想想。花滑是个特长，你将来还要申请大学——”

　　“我不想用它当特长。”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当解说员。”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妈妈最后说了一句：“为了不滑冰，什么借口都想得出。你以后别后悔。”

　　黎芽没回。

　　她不会后悔的。她确定。

　　晚上，姐姐敲了她的房门。

　　黎娜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没说话，先把牛奶递过来。

　　“妈跟我说了。”

　　黎芽接过杯子，没说话，低头看着地板的木纹，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不想滑就不滑呗。”黎娜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

　　黎芽抬头看她。

　　姐姐的表情很平静。她是真的相信黎芽的每一个选择。

　　“姐，你不觉得我浪费天赋？”

　　黎娜想了想，说：“你的天赋是你的，你想怎么用都行。不是只有拿金牌才叫不浪费。”

　　这句话，黎芽记了很多年。

　　后来她才知道，姐姐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但那天晚上，她只是觉得，还好，还有姐姐。

　　“谢谢姐。”

　　“谢什么。早点睡。”

　　黎娜转身走了，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

　　黎芽端着牛奶，站在窗前。

　　窗外有好大的一轮月亮。

　　明天不用早起了。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