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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请帖 请帖是李凯 ...


  •   请帖是李凯玟设计的。

      他学计算机,但审美不差。白色的底,浅灰色的字,封口处贴了一片压干的绣球花瓣,淡紫色的,是黎芽挑的。请帖上写着两个人的名字,时间和地点,末尾有一行小字——“在爱里,我们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黎芽看着这行字,觉得有点矫情,但没说出来。李凯玟问她怎么样,她说:“挺好的。”他看了她一眼,问:“真的挺好的?”“真的。”她低头把请帖装进信封,手指按在封口处,把花瓣压平。

      第一批请帖寄给了国内的亲友。姥姥、爸爸、妈妈、陈默、黎芽以前的教练、李凯玟的爸妈。寄之前李凯玟给他妈妈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寄吧。”就两个字。李凯玟挂了电话,把地址抄在信封上,字迹比平时重。

      黎芽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请帖,迟迟没有动笔。李凯玟走过来,看了一眼空白的信封。“还有谁?”

      黎芽犹豫了一下,在信封上写下了一个名字——Cecilia Chen,陈思思。地址是波士顿的,她记得,黎娜以前给她寄过明信片,她顺手存了下来。

      陈思思是黎娜最好的朋友。她们从小一起上学,直到那天。黎娜出事以后,陈思思给黎芽发过一条很长的消息,说她很难过,说黎娜是她见过最努力的人,说“你姐从来没有嫉妒过你,她只是为你骄傲”。黎芽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说什么。后来换了手机,那条消息找不到了,但陈思思的名字她一直记得。

      李凯玟看到那个名字,没有说话。他只是从黎芽手里拿过笔,帮她把地址抄了上去。“她会来的。”他说。黎芽点了点头。

      第二批请帖寄给美国的同学和朋友。黎芽早已没有朋友在美国。她在加州住了几个月,认识的人只有李凯玟,和他的几个同学。她把请帖递给李凯玟,说:“你的朋友你自己写。”李凯玟接过去,写了几封,停下笔,看着桌上剩下的一沓空白请帖。

      “还有谁?”黎芽问。

      李凯玟沉默了一会儿,拿起一张空白请帖,写下一个名字。陆然。地址是陆然在北京的公寓,李凯玟没去过,但他记得。他记得陆然在心斋桥加他微信的时候,朋友圈里发过一张窗外的照片,高层的,能看到大裤衩。他记住了。

      黎芽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你给他寄干什么?”“因为他应该知道。”“知道什么?”“知道你结婚了。”李凯玟把请帖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放在“寄出”的那一摞最上面。

      黎芽没再说话。她看着那个白色的信封,上面黑色的字迹,一笔一划,很用力。她想起陆然写在书扉页上的那两个字——“学习”。横平竖直,像冰刀划过冰面。

      请帖寄出后的第五天,陆然来了。

      那天是周六,黎芽和李凯玟刚从农贸市场回来,买了一袋橙子、一束雏菊、一盒草莓。李凯玟在厨房洗草莓,黎芽在客厅插花,门铃响了。

      她打开门。

      陆然站在门口。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领口有点大。他比上次见面瘦了,颧骨更高,眼窝更深。他的头发长了,垂在额前,遮住了一半眉毛。他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那个信封黎芽认识,是她亲手封口的,上面贴着淡紫色的绣球花瓣。

      “陆然。”黎芽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陆然没说话。他看着她的脸,然后低下头,看着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那枚小小的银色的戒指。他看了很久,久到黎芽以为时间停了。

      “你真的要嫁给他?”他的声音是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陆然——”

      “我问你,你真的要嫁给他?”

      李凯玟从厨房出来了。他手里还拿着那盒草莓,站在走廊的尽头,看着门口的两个人。他没说话,把草莓放在餐桌上,擦干手,走过来。

      “陆然。”他站在黎芽身后,没有靠太近,但也没有更远。“进来坐吧。”

      陆然没动。他看着李凯玟,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戒指。然后移回他的眼睛。

      “她爱的是我。”陆然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地板里。

      李凯玟的手握紧了。“你说什么?”“我说,她爱的是我。”陆然往前走了一步,跨过了门槛。他站在黎芽面前,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雪松,零陵香豆,那是他一贯爱用的香水,还带有一点点雨水的腥气。旧金山今天没下雨,但他在下雨的城市待过,味道还留在衣服里。

      “陆然,你——”

      “你看着她。”陆然没有看黎芽,他看的是李凯玟。“你看着她的眼睛,你告诉她,她爱你。”

      李凯玟没有看黎芽。他看着陆然。“她不需要说。她做的事已经告诉我了。”

      陆然的瞳孔缩了一下。“什么事?”

      李凯玟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不动,不倒。

      陆然忽然懂了。他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比愤怒更深的、更暗的、像冰面下的水流一样看不见但致命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陆然——”黎芽伸手去拉他。

      他躲开了。

      “你跟他——”他的声音开始抖,不是害怕的抖,是愤怒的、被压到极限的、随时会断的抖。“你跟他睡了?”

      黎芽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

      陆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原来如此”的笑,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碎掉的光。

      “好。”他说,“好。”

      他转身要走。李凯玟叫住他。“陆然。”

      陆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她选了我。你该走了。”

      陆然转过身。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哭。他走回来,走到李凯玟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半步。陆然比李凯玟高一点,低着头看他,像看一个对手。

      “你以为她选了你,是因为她爱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她选你,是因为她怕。她怕我连累我,她怕她的病拖累我,她怕她被拍到和我在一起会影响我的前途。她不是不爱你——她是不敢爱我。”

      李凯玟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疼。

      “你闭嘴。”

      “你心里清楚。”陆然说,“她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你是你。是因为你安全。你不会被记者拍,不会上头条,不会让她觉得‘我在毁掉他的人生’。”

      “我让你闭嘴!”李凯玟推了他一把。

      陆然没动。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你打我可以。但她心里的人是我,你打多少下都改不了。”

      李凯玟的拳头挥了出去。砸在陆然的肩膀上,闷响一声。陆然没躲,硬挨了一下,身体晃了晃,站稳了。

      “你凭什么?”李凯玟的声音开始抖,“你凭什么出现在她生命里?你凭什么在她最脆弱的时候趁虚而入?你凭什么在医院亲她——被记者拍到——然后让她一个人面对所有的镜头、所有的脏水?你在哪?你在哪?!”

      他又挥了一拳。这一次砸在胸口。陆然后退了半步,咳嗽了一声,抬起手擦了擦嘴角。没有血。

      “你呢?”陆然的声音也高了,“你凭什么替她做决定?你凭什么把她带到加州?你凭什么以为换一个地方她的病就能好?她的病根在北京,在她姐姐的墓碑上,在她永远还不完的愧疚里。你带她到天涯海角都没用。”

      李凯玟的眼眶红了。他挥出第三拳。

      这一次陆然没有挨。他挡开了,然后反手抓住了李凯玟的衣领。两个人扭在一起,像两头受伤的野兽,没有技巧,没有章法,只有拳头和骨头碰撞的闷响。李凯玟把陆然推到墙上,相框震了一下,歪了。陆然用膝盖顶他的腿,李凯玟踉跄了一下,但没有松手。他揪着陆然的衣领,把他从墙上扯下来,两个人撞翻了餐桌旁的一把椅子,倒在地上。

      黎芽站在那里。从始至终,她站在那里。

      她看着陆然进门,看着他拿出请帖,看着他问她“你真的要嫁给他”,看着他说“她爱的是我”,看着他被一拳一拳地打,看着他们扭打在一起,看着椅子翻了,看着雏菊从花瓶里掉出来,花瓣散了一地。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人。

      “够了。”

      没人听见。

      “够了!”

      李凯玟的手停住了。陆然的拳头停在半空中。

      黎芽蹲下来,蹲在两个男人中间。她先把李凯玟的手从陆然的衣领上掰开,一根一根手指地掰。然后把陆然的拳头按下去,手心贴着手背,慢慢地、用力地按。

      “你们在干什么?”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她在解说席上说话的那种稳,不带情绪,只陈述事实。“在我的客厅里。在我的雏菊上。在我未婚夫和——”她看了陆然一眼,那个“前男友”三个字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她看着陆然。“你为什么来?”

      “请帖。”陆然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白色的信封,已经皱了,花瓣掉了,只剩胶水的痕迹。“你寄给我请帖,问我为什么来?”

      “我问的不是这个。”黎芽说,“我问你,你来的目的是什么?阻止婚礼?把我带走?让凯玟打你一顿,然后你心满意足地回去?”

      陆然没说话。

      “你不知道。”黎芽替他回答了,“你来了,但你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你只是不能不来。”

      陆然闭上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蝴蝶受伤的翅膀。

      “黎芽。”他叫她的名字。声音碎了。“你告诉我,你爱他吗?”

      客厅里安静了。空调嗡嗡地响,冰箱嗡嗡地响,窗外有鸟叫,不知道在说什么。

      黎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戒指还在无名指上,银色的,很安静。她想起李凯玟在医院里举着戒指说“我来爱这个你”,想起他做的红烧肉,想起便利贴上的字,想起他在艺术宫的穹顶下说“你”。她想起陆然在雨里吻她,想起他在病房里说“凭我从十八岁开始脑子里全是你”,想起他在机场给她披上外套,把墨镜架在她鼻梁上。

      她爱谁?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欠李凯玟一条命。她欠陆然一句话。

      “陆然。”她抬起头。“你走吧。”

      陆然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但没哭。他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哭。

      “你欠我一个回答。”他说。

      “我给不了你。”

      “你给得了。你只是不敢。”

      黎芽的手指攥紧了裙摆。布料皱成一团,在她手心里皱成一张脸。

      “陆然,你是我最不想伤害的人。”她的声音开始抖,“所以我不能跟你在一起。因为我知道——我会伤害你。我会跑。我会躲。我会在某个普通的下午忽然觉得‘我不配’,然后收拾行李,消失在你的生活里。就像从北京消失一样。”

      “我不怕你跑。”

      “我怕。”黎芽的眼泪掉了下来,“我怕你追。我怕你像凯玟一样,追我追到另一个国家,放弃你的训练,你的比赛,你的金牌。你已经为了我耽误太久了。你已经为了我在机场被拍到、在医院被拍到、在雨里被拍到。你已经为了我——”

      “我乐意。”陆然的声音拔高了,高到李凯玟都抬起了头。“我乐意被拍,我乐意被写,我乐意为了你放弃一切。你听好了,黎芽——花滑没有你重要。金牌没有你重要。什么他妈的前途、名声、媒体的嘴,都没有你重要。”

      黎芽哭出了声。她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凯玟伸出手,想碰她。她躲开了。

      她躲开了。

      李凯玟的手停在半空中,慢慢地、慢慢地放下来。

      陆然看到了。他看到了她躲开李凯玟的手。他没有高兴。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哭,看着她发抖,看着她把自己缩成一团。他伸出手,没有碰她,只是把手放在她面前,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黎芽。”他说,“跟我走。”

      黎芽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看到那只手。指节分明,骨感,掌心的薄茧她摸过。在雨里,在飞机上,在病房里。她伸出手,手指颤抖着,靠近他的手掌。一厘米。两厘米。三厘米。

      她停住了。

      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很小,很安静。像一个人的眼睛。

      她把手指缩了回去。

      “陆然。”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吹过空瓶子。“你走吧。求你了。”

      陆然看着自己空着的手掌。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他站起来。先看了看李凯玟——李凯玟坐在地上,靠着翻倒的椅子,脸上有淤青,嘴角破了,血珠子渗出来,他没擦。又看了看黎芽——她蹲在地上,蜷着身体,像一个句号。

      “好。”陆然说。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旧金山的雾涌进来,凉凉的,湿湿的。

      他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叹气。

      黎芽蹲在地上,没有抬头。她听到引擎发动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被雾吞掉了。

      李凯玟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看着地上散落的雏菊花瓣,白色的,小小的,像碎掉的牙齿。他伸出手,捡起一片,放在掌心里。花瓣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芽芽。”

      黎芽没有抬头。

      “你刚才躲我了。”

      她的肩膀颤了一下。

      “没事。”李凯玟把花瓣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我不怪你。”

      黎芽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凯玟——”
      “我说了,不怪你。”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指腹粗糙,但动作很轻,轻到像在擦一件易碎品。“但你要告诉我,你选谁。”

      黎芽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淤青,嘴角的伤口,眼睛里的红血丝。她想起十七年前,他趴在冰场的护栏上,歪着头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她说:“黎芽。”他说:“好奇怪的名字。”然后笑了。那个笑她记了十七年。

      “我选你。”她说。

      李凯玟没有笑。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说谎。

      “好。”他说。

      他扶她起来,把翻倒的椅子扶正,把散落的花瓣扫进垃圾桶,把花瓶重新装上水,把雏菊插回去。他做这些事的时候,黎芽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很宽,肩膀很厚,但此刻微微弯着,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凯玟。”

      “嗯。”

      “你会后悔吗?”

      李凯玟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只花瓶。雏菊在里面晃了晃,水洒出来几滴。

      “不会。”他说,“永远不会。”

      他把花瓶放在餐桌上,走到她面前,低头吻了她的额头。嘴唇很凉,贴在她的皮肤上,像一片刚落下的叶子。

      “饿了吗?”他问。

      “饿了。”

      “我去做饭。”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西红柿、一把小葱。黎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打鸡蛋、切西红柿、热锅、倒油。鸡蛋倒进锅里,滋啦一声,香味飘出来。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她第一次去李凯玟家,他妈妈做了西红柿炒鸡蛋。她吃了两碗饭,李凯玟说她是猪。她追着他打,从客厅打到卧室,从卧室打到阳台。

      “凯玟。”

      “嗯。”

      “西红柿炒鸡蛋,多放糖。”

      李凯玟笑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知道。你从小就好这口。”

      黎芽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锅里的鸡蛋慢慢凝固,变成金黄色。窗外的雾散了,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落在厨房的地板上,亮亮的,暖暖的。

      她低下头,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转了一圈。

      手机震了一下。

      黎芽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消息,发件人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号码。但内容她看懂了。

      “芽芽,我是思思。请帖收到了。我会去的。你姐会很高兴的。”

      黎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陈思思叫她“芽芽”,这是姐姐对她的叫法。她不知道是陈思思本来就记得,还是从姐姐那里听来的。

      她打了一行字:“谢谢思思姐。”发了出去。

      对面秒回了:“别叫姐,你姐才是你姐。我就是思思。婚礼见。”

      黎芽握着手机,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想起陈思思和黎娜小时候一起放学回家的样子——两个人穿着一样的校服,头发都扎成马尾,从背影看分不清谁是谁。有一次黎娜摔伤了膝盖,陈思思比她哭得还凶,黎娜说“又不是你摔了”,陈思思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黎芽把手机扣在胸口。厨房里,李凯玟正在往锅里放糖,白糖从勺子里洒下来,像一场小小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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