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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婚纱 黎芽的婚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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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芽的婚纱是在旧金山市区的Vera Wang挑的。
李凯玟提前两周约了试纱时间,店员在电话里问“是新娘本人来吗”,他说“是”,店员又问“需要预约设计师沟通吗”,他说“不用,她不喜欢跟陌生人说太多话”。店员顿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样的新郎,但还是礼貌地说了句“好的,那到时候见”。
那天旧金山下了雾。这座城市的夏天总是被雾裹着,金门大桥的桥塔从云层里穿出来,像两根插进天空的针。黎芽坐在副驾驶,手搭在膝盖上,无名指上的戒指转了一圈又一圈。李凯玟开车,余光扫了她一眼。“紧张?”
“没有。”
“你从出门到现在转了十八圈戒指了。”
黎芽低头看自己的手,笑了。“你在数?”
“我在记。”
车拐进Geary Street,Vera Wang的店面不大,黑色的门脸,白色的字,低调得像不想被人发现。李凯玟把车停在路边,下车绕到副驾驶,拉开门。黎芽深吸了一口气,把脚伸出去,踩在人行道上。雾飘过来,凉凉的,湿湿的,像冰场的冷气。
店员是个亚洲面孔,说英语带着一点口音,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引着黎芽走进试衣间,李凯玟坐在外面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本婚纱画册和一瓶斐济水。他没翻画册,没喝水。他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看着试衣间那扇白色的门。
第一件婚纱是A字型的,缎面,领口很高,遮住了锁骨。黎芽走出来的时候,李凯玟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翻画册。“不好看?”黎芽问。“好看。”“那你为什么低头?”“因为太好看了。”店员在旁边笑了,黎芽没笑,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转了转身。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滩融化的奶油。她不喜欢。
第二件是鱼尾的,蕾丝,从胸口一直包到膝盖,然后散开。这件显身材,腰线收得很好,黎芽本来就瘦,穿上之后像一根被丝带缠住的花茎。李凯玟这次没低头,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肩膀移到腰,从腰移到裙摆,然后说:“转一圈。”黎芽转了一圈,裙摆扫过地板,发出沙沙的声音。“好看。”他说。黎芽看着镜子,也觉得好看。但她摸了摸领口,又摸了摸袖子的位置。“不舒服?”店员问。“有一点,胳膊抬不起来。”“婚纱不需要抬胳膊。”李凯玟说。“那我怎么吃饭?”“我喂你。”店员又笑了,黎芽也笑了,但她说:“换一件。”
第三件是店员推荐的,也是黎芽最后选的那件。抹胸款,真丝绉纱,没有蕾丝,没有珠片,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裙子从胸口一直垂到脚面,像一道白色的瀑布。领口的线条很干净,沿着锁骨画了一个柔和的弧度,露出她的肩胛骨和颈窝。腰线在肋骨下面,把她的身体分成两段——上面是瘦削的、蝴蝶骨微微隆起的上半身,下面是流畅的、像水一样往下淌的裙摆。黎芽看着镜子,愣住了。镜子里的那个人像是她,又不太像她。那个人瘦,但不是病态的瘦;白,但不是苍白的白。她的肩胛骨像两片刚刚长出来的翅膀,薄薄的,透明的,好像随时会飞走。
李凯玟站起来。他走到她身后,站在镜子前,看着她。他没说话。店员也安静了。试衣间里只有空调的声音,嗡嗡的,像一只困在墙里的蜜蜂。
“就这件。”李凯玟说。
黎芽看着镜子里的他们——她穿着白裙子,他穿着深灰色的T恤,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你不觉得太素了?”她问。
“不觉得。”
“没有蕾丝,没有花——”
“你就是花。”
黎芽的脸红了。她很少脸红,但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耳根热了一下。店员适时地转过身去整理衣架,假装什么都没听到。李凯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镜子拍了一张照片。黎芽还没来得及阻止,快门声已经响了。“删掉。”“不删。”“李凯玟——”“黎芽。”他叫她的名字,看着镜子里的她。“你很好看。我想记住。”
黎芽没再说话。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件白裙子,看着站在她身后的男人。雾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她的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蜜。她忽然觉得,也许——也许她可以穿着这件裙子,走过红毯,走到他面前,说“我愿意”。也许她可以。也许她真的可以。
他们没有直接回家。
李凯玟把车开到了旧金山艺术宫。那是个仿罗马式的建筑,圆顶,石柱,人工湖,天鹅在水面上游。雾还没有散,艺术宫的穹顶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个梦里的场景。李凯玟把车停在湖边,下了车,绕到副驾驶,拉开门,伸出手。黎芽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下了车。风从湖面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散了,她伸手去拢,李凯玟先她一步,把碎发别到她耳后。
“为什么来这里?”她问。
“想带你看个东西。”
他牵着她走过石桥,走过喷泉,走到艺术宫的回廊下面。廊柱很高,仰头看,穹顶上的格子一格一格地往中心收,最后汇成一个圆洞,天光从那里漏下来。李凯玟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
“芽芽。”
“嗯。”
“我小时候,我妈带我来过这里。”他抬起头看着穹顶,“她跟我说,以后你结婚了,带新娘来这里。这里许愿很灵的。”
黎芽看着他,雾落在他的睫毛上,凝成细细的水珠。“你许了什么愿?”
李凯玟低下头,看着她。“你。”
风又吹过来,湖面上的雾被吹散了一点,露出对岸的树影。黎芽伸出手,碰了碰他的睫毛,水珠沾在她的指尖,凉凉的。
“凯玟。”
“嗯。”
“我们回家吧。”
“好。”
那天晚上,下了雨。
不是北京那种细细密密的、缠缠绵绵的雨,是加州难得一见的暴雨。雨点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上面倒了一筐玻璃珠。闪电劈开天空的时候,整个屋子都白了,几秒钟后,雷声从远处滚过来,轰轰隆隆的,像一辆巨大的卡车从头顶碾过。
黎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靠枕,听着雨声。李凯玟从厨房出来,端着一杯热巧克力,递给她。“睡不着?”“嗯。”“害怕打雷?”“不怕。”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巧克力是甜的,烫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就是睡不着。”
李凯玟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点,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他那边倾斜。她没有矫正。雷声又来了,这一次更近,窗户跟着震了一下。黎芽的手指收紧,握住了杯壁。李凯玟的手覆上来,把杯子从她手里拿走,放在茶几上,然后握住她的手。十指扣进她的指缝里,和那天在雨里一样。
“芽芽。”
“嗯。”
“你今天穿婚纱的样子,我记了。”
黎芽转过头看他。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偶尔的闪电,把他的脸照得一亮一亮的。“什么叫‘记了’?”
“就是刻在脑子里了。擦不掉的那种。”
黎芽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戒指和他的戒指靠在一起,银色的,在闪电的光里闪了一下。
“凯玟。”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以后又跑了。又发病。又——”
“不怕。”他说,声音很稳,稳得像他在冰场上的滑行。“你跑到哪,我找到哪。你病了,我照顾你。你好了,我陪着你。你不好,我也陪着你。”
黎芽的眼眶热了。她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话,还是因为热巧克力的温度还留在舌尖。她凑过去,吻了他。
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是那种“我不想再说话了”的吻。嘴唇贴着嘴唇,停了一下,然后她张开嘴,含住他的下唇。李凯玟的呼吸重了。他的手从她的手指间抽出来,扣住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她感觉到他的指腹在她的头皮上轻轻地、慢慢地画着圈。
雷声又来了。这一次她没有怕。
她伸出手,摸到他的T恤下摆,把布料从裤腰里扯出来。李凯玟僵了一下。“芽芽——”“嘘。”她把手指贴在他嘴唇上,然后低下头,吻他的下巴,他的喉结,他的锁骨。他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他的手从她的头发滑到她的肩膀,从肩膀滑到腰侧,然后停在那里。
“可以吗?”他问,声音哑了。
窗外又一道闪电,把整个客厅照得雪白。黎芽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从来不在她面前哭的眼睛,此刻里面有一整个太平洋。
“可以。”她说。
他抱起她。她的腿环在他腰上,裙子皱成一团。他抱着她走过走廊,经过两扇紧闭的门,走进他的卧室——不,他们的卧室。他把放在床上,床单是白色的,凉的。她的背陷进被褥里,他伏在她身上,手撑在她耳边,低头看着她。
“芽芽。”
“嗯。”
“你真的想好了?”
“李凯玟。”她伸手摸他的脸,手指沿着他的颧骨往下,描他的唇形。“我穿着你的婚纱。我戴着你的戒指。我叫你的名字。你还问我想没想好?”
他笑了。是那种如释重负的、眼角皱起来的、真心的笑。
他低下头,吻她。从嘴唇到下巴,从下巴到脖颈,从脖颈到锁骨。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嘴唇在她的皮肤上一寸一寸地移动,像在描一幅画。他的手指解开她裙子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布料从她的肩膀滑落,露出她瘦削的肩胛骨,像两片刚刚长出来的翅膀。
雷声在头顶炸开。雨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一千只小鸟在啄玻璃。闪电把房间照成白天,又暗回去。他们在明暗交替之间,一点一点地靠近彼此。她的手指扣进他后背的肌肉,他的呼吸埋在她颈窝里。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大到听不见别的声音——听不见雷,听不见风,听不见这个世界所有的噪音。只有彼此的心跳。
黎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床头柜上的戒指,两枚,并排放在一起,在闪电的光里一闪一闪的。她闭上眼睛,感觉到李凯玟的手臂环在她腰上,呼吸拂过她的后颈,均匀的,绵长的,像海浪。
雷声远了。雨小了。
她在他的怀里,睡了过去。
没有做梦。
这是她姐姐死后,她第一次,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