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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引子)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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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局,是早就布好的。
一枚染血的棋子,浸透江水的寒,坠入永熙末年的残局。执子的人沉了江,看棋的人,接过了棋。
从此,光成了影。翰林清贵的衣袍下,裹着市井淬炼的骨。一笔一划,皆学他风骨;一言一行,俱是旧时音容。骗过朝堂鹰犬,瞒过恩师如海,将滔天恨意,压作眉间一缕沉郁的哀。
可这棋盘太深。明处,是阁老温言下的试探,如春冰履薄;暗处,是东厂番子无声的窥伺,毒蛇吐信。八千两槽银的旧账,连着津门沉江的谜,钩沉着永平坊的黑影,与那传说中专噬秘密的“影阁”。
每一步,都在刀尖上借力。每一声“兄长”,都剐过心头血肉。
棋至中盘,杀机四伏。抛出的饵,惊动了水下的巨兽;落下的子,牵动着蛛网的震颤。挚友的热血,是棋盘上最烫的劫;暗处的医者,是绝路里唯一的光。
沉舟侧畔,病树前头。
他以身为鉴,照见的,是黑,是白,还是一局早已无子可落、唯余烈焰焚身的——死棋?
第一章阙月
暮色浸檐,庭中喧嚣渐沉。
沈府正堂灯火煌煌,贺的是新科探花郎沈逸。沈闲靠在凉亭柱上,指尖捻着薄叶,衣裳簇新,绿底银纹,贵气不如那身半旧靛蓝直裰自在。
"闲儿,躲哪儿去了!还不快来见见诸位世伯!"父亲沈文翰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沈闲敛了神色,随手扔了烂叶,弹弹指尖,嘴角一弯,踱步过去。人群见他来了,说笑声顿了顿,又更热烈几分,自然而然分出一条道。
沈逸眼睛倏地亮了,拨开人群上前握住他手臂:"哥哥!"
又转向众人,一躬身:"今日之喜,非逸一人之功。兄长自幼天资颖悟,远胜于我,只是性喜疏阔,不耐拘束。家中诸事,多赖兄长担待。"
众人笑着赞一句"兄友弟恭"。沈逸没松手,指尖在他袖口极轻地蹭了一下——那是三人从小到大的暗号,有话,私下说。
等众人注意力被新到的贺客引开,沈逸微微倾身,气音钻进沈闲耳朵里:"哥,生辰快乐。"
袖中滑出个极小的锦囊,不动声色塞进他手里。锦囊触手温软,不必看也知道,是梨核。每年秋深,后院那棵老梨树下,他们三个都会挑最大最甜的梨分了,梨核洗净收好,约定攒到第十年,就一起埋回树下。沈闲"荒唐"了这些年,再没赴过约,沈逸却年年都记得。
沈闲指尖捏着那小小的锦囊,心口像被温水漫过,有点烫,又有点涩。他扯扯嘴角:"多大的人了,还惦着这小孩子把戏。"
话是这么说,手却将那锦囊收进贴身内袋,贴着心口放好。
"少来!你金榜题名,难不成是我替你写的文章?"他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转头扬声,"酒呢?这等好日子,必得痛饮三杯!"
宴开了,丝竹起了,人声愈发稠。沈闲拎着壶,成了席间最活络的影子,穿梭敬酒,把那些聚在沈逸身上的视线引开不少。沈逸偶尔投来无奈又感激的一瞥,他只当没看见。
宴到中途,他溜回后园。刚拿起冷酒,身后就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着梨花瓣,几乎听不见。
一股清苦的药香混着晚风漫过来。一只素白的手,端着个白瓷罐,放在石桌上。
"空腹喝冷酒,回头又该胃疼了。"南星的声音清清淡淡。
沈闲回头。她站在离他三步远的梨树下,藕荷色的衫子被月光洗得发白,手里还提着个不起眼的食盒。
"苏大小姐怎么不在前头吃席,跑这儿来管我?"他挑眉,手却不自觉地把冷酒壶往身后藏了藏。
南星没接玩笑,只抬眼看向他。月光下,她的目光清亮沉静,能滤过所有浮华,直看到他皮囊底下那点没藏好的东西。她指尖轻轻点了点白瓷罐:"生辰快乐,沈闲。"
沈闲脸上的笑,几不可察地裂开一丝缝隙。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倒还记得。"
"怎么会忘。"南星嘴角微微一动,"十年前今日,你为了给我和逸哥哥摘那颗最红的梨,从树上摔下来,额头磕在石头上。转头被沈伯伯发现,罚跪了半晚祠堂。"
她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碟梨膏糖,琥珀色的糖块,切得方方正正。还有一碗温热的莲子粥。"按小时候的方子熬的,粥是温的,先垫垫肚子。"
沈闲看着那碟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意混着梨子的清香化开,缠着旧日的光影。
"多谢。"他声音低了些,那些故作的轻浮像潮水般退去。
"应该的。"南星垂了垂眼,"逸哥哥被围着脱不开身,让我来看看你。他说,等宴席散了,有话跟你说。"
她没说破,那句"哥哥看着不在意,心里肯定不好受"。也没说破,这梨膏糖她试了三天,才熬出这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味道。
她将食盒往他面前推了推:"我先回前面了。你记得把粥喝了。"
转身要走时,沈闲忽然叫住她:"南星。"
她回头,月色在她素净的脸上流淌。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罐边缘,低声道:"外祖母那边的旧物,劳你费心整理。"
"分内事。"她轻轻应了一声。
他刻意拉开距离,唤她"南星姑娘"。她抬眼看他,月光落在她眸子里,冷而亮。下一瞬,她已敛了神色,只轻轻唤了一声:"沈闲。"
不是沈大公子,不是旁人嘴里那个浪荡纨绔,就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这两个字像一片温热的梨花瓣,落在他焊了多年的面具上,那层刻意维持的轻浮与散漫,瞬间就泄了气。
南星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只又重复了一遍:"分内事。"
沈闲独自站在凉亭里。嘴里的梨膏糖早已化尽,那点清甜却固执地留在齿颊间。他抬手,隔着衣料碰了碰心口那个装着三枚梨核的锦囊。
抬头,望向天上那轮渐圆的月。
满府的热闹,都与他无关。可他不是孤身一人。
南星回到前院时,想起已派丫鬟先行送去了一小罐药茶。润嗓清火,适合他熬夜喝酒的人。让丫鬟只说是回春堂的赠品。
他喝不喝,她不知道。但她想让他知道,有人在意。
前院,沈逸正被同年们围着催诗。沈逸才思敏捷,出口成章,引来满堂喝彩。没人注意的角落,沈闲就着梨膏糖,慢慢喝完了那碗温热的粥。然后,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不是冷的,是温过的。对着天上那轮怎么看都缺了一块的月亮,举了举杯,一饮而尽。
月光清清冷冷洒下来,照亮他半边脸,和不远处沈逸被众人簇拥的侧影。两张极相似的脸,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夜风拂过,梨花簌簌地落,像下着一场雪。
沈闲正要回房,忽然,门房送来一张帖子。
萧崇渊府上的帖子。
他展开一看,目光微微一凝。
帖子纸质厚实,印鉴朱红。封口处压着一枚暗纹——一朵莲花,取"心心向佛"之意。
沈闲认得。那是"静深"商行的徽记。
帖上字迹端正,行文恭敬:"明日午时,聊备薄酒,敬请赏光。"
萧崇渊轻易不发帖。明日这一宴,恐怕不简单。
——(第一章阙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