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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番外:阴阳鱼佩 秋意愈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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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愈浓。这日午后,天气晴好,萧景琰便带着太子与言澈,邀了蔺夕、甄平、言豫津、列战英,一同前往东宫西侧的小围场,让两个孩子练习骑射。
围场之上,秋风送爽。太子萧歆与言澈在小比试中各有胜负,气氛轻松融洽。蔺夕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墨色箭袖常服,腰束革带,未戴玉冠,仅用一根墨玉簪束发,英气逼人。她牵着马,正为两个孩子拆解骑射的要领。
“殿下,控马需与马意相通,方能在颠簸中稳住身形。”蔺夕翻身上马,做了个示范动作。
就在她策马小跑、侧身拉弓的刹那,那匹枣红马不知踩到了什么,前蹄猛地一软,向着右侧狠狠侧翻倒去!
“夕——!”萧景琰几乎是下意识地失声惊呼,手中的茶盏猛地攥紧,滚烫的茶水溅湿了龙袍袖摆也浑然不觉。他甚至已经半站起身,身体前倾,那瞬间失态的惊惧,完全不是一个帝王观看臣子演武该有的反应,那是出于本能的对挚爱之人的护佑。
那一刻,什么帝王威仪,什么君臣体统,全都被那匹倒下的马踩得粉碎。他眼中只剩下那抹即将坠地的墨色身影,心口像是被人生生撕裂,连呼吸都停滞了。
全场皆惊,目光瞬间聚焦在帝王身上,又迅速移向场中。
就在马身即将砸向地面的瞬间,蔺夕展现出了惊人的骑术与反应。她并未松脱脚蹬,反而猛地夹紧马腹,借势一个凌厉的侧身翻滚,硬生生随着马匹倒下的力道卸去冲势,随即手腕发力,缰绳一抖,竟在马匹翻滚的惯性中强行控住马头,硬生生将那千斤之躯从地上拉了起来!
马蹄踏地,尘土飞扬。蔺夕稳稳地坐在重新站定的马背上,发丝微乱,呼吸略微急促,但眼神清亮,嘴角甚至扬起了一抹压抑不住的兴奋弧度。
萧景琰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那眼中的惊惧瞬间化作了浓得化不开的骄傲与欣慰,他甚至忘了收回手,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场中那个收放自如的身影。那是他当年在北境战场上,手把手教给她的控马绝技——“潜龙翻身”。她不仅学会了,还在这么多年后,用得如此出神入化。
然而,她控马的那一瞬,剧烈的颠簸与侧身使得她内襟的衣料微微滑开。随着她抬手的动作,一道温润的、莹白的光华,从她贴身的衣领处悄然滑落——那是一枚鱼形的玉佩,在秋阳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众人注意力都在她惊险的控马动作上,并未留意这细微的闪失。
但柳明玥看见了。
她坐在萧景琰身侧,原本正因那声脱口而出的“夕”而心头发冷。此刻,她清晰地看见了那枚玉佩,正贴着蔺夕的脖颈,随着她平稳呼吸微微起伏。
前些时日在凤仪宫,她看见的是萧景琰怀里的阴鱼;今日在演武场,她看见的是蔺夕胸前的阳鱼,他们竟将这等信物贴身而藏。阴阳相合,生死相随,果然如此。
萧景琰此刻也看见了。他眼中的惊惧还未散去,视线触及那枚阳鱼时,瞳孔猛地一缩。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反而像是要确认她是否真的安好一般,目光死死锁住那枚玉佩,又移向她的脸,直到确认她真的没有受伤,那紧绷的下颌线才缓缓松弛下来。他甚至忘了去掩饰刚才那差点暴露的失态,也忘了去在意那枚玉佩是否会被旁人看见——在那一刻,他的世界里,只有她是否安危。
蔺夕勒马停稳,抬手迅速将那枚阳鱼玉佩塞回衣襟深处,指尖触及那温热的玉石,再抬眼时,目光穿过飞扬的尘土,精准地落在了萧景琰那张写满了后怕与骄傲的脸上。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忘了场合,忘了旁人,只凭着那一股畅快与兴奋,策马几步,来到了萧景琰身侧。她甚至没下马,眼中闪着俏皮的光,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萧景琰耳中:“陛下,臣刚刚这招潜龙翻身使得可好?”
萧景琰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中那点惊惧彻底化为了滚烫的暖流。他不再掩饰,嘴角扬起一个极深、极温柔的弧度,低低地、带着几分宠溺地回道:“很好。朕就知道——你从来不会让朕失望。"
这段对话,听得旁边的言豫津眼皮猛跳,甄平更是下意识地按紧了刀柄,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而皇后柳明玥,坐在不远处的步辇上,手中的帕子几乎要被绞烂。她看着萧景琰那毫不掩饰的骄傲,看着蔺夕那只有面对他时才会流露的、近乎撒娇般的神情,只觉得胸口一阵窒息。
“太傅师父!您太厉害了!”太子萧歆和言澈根本没察觉到大人之间的暗流,兴奋地冲了过来,围着马匹打转,“刚才那一下,马都要倒了,您怎么又把它拉起来了!”
蔺夕这才从那片刻的失神中回过神来,收敛了些许神色,迅速将玉佩塞入怀中,恢复了太傅的沉稳,却依旧带着未散的笑意,轻声道:“这算什么。陛下马术更厉害,这招,便是臣学陛下的。”
“真的吗?”两个孩子立刻又缠上了萧景琰,萧歆眼睛亮晶晶的,“父皇,为什么我们都没见过!您能给我们看看吗?”
萧景琰看着儿子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马背上那个正含笑望着他的女人,一时兴起,竟真的点了点头。他不再理会旁人,大步走向自己的御马,翻身上去,玄色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好。那朕便与长林侯赛一场,让你们瞧瞧。”
两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萧景琰不再束手束脚,蔺夕也放开了手脚。两人在围场内纵横驰骋,交错时衣袂翻飞,默契地变换着阵型与速度。风声呼啸,却掩盖掩盖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只有彼此才懂的默契。
柳明玥看着那两道在场上肆意驰骋的身影,恍如隔世。她想起了武靖三年的秋猎,那时他们便是这般耀眼。而此刻,看着萧景琰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纵容,看着蔺夕眼中那份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流露的生动与信赖,再看着那枚在阳光下刺眼无比的阳鱼玉佩,她终于明白,有些东西,早已在岁月中刻进了骨血,任凭她如何努力,也永远无法企及。
马匹交错而过时,言豫津借着风声的掩护,低声问身侧护卫的列战英:“这招‘潜龙翻身’,真是陛下教长林侯的?”
列战英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场中那抹墨色,手按在刀柄上,声音低沉而简短,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嗯。一开始,她骑术没那么好。陛下很严厉,她也练得狠。为了学会这一招,从马背上摔下来过无数次。”
柳明玥坐在不远处上,本不该听见的。可风恰好停了一瞬,那几句话,便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她耳中。
她浑身一僵。
无数次从马背上摔下来……那是怎样的画面?一个女子,摔在冰冷的地上,咬着牙爬起来,再摔,再爬。而他就站在旁边,看着她摔,看着她疼,然后亲手将她拉起来,再教一遍。
他们竟还有这等过往。
柳明玥的指尖微微发颤。所以,早在蔺夕成为东宫幕僚之前,他们便已相识了吗?还是说,即便是在东宫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陛下手把手地教她,他们一招一式,一点一滴地……走近?她竟从未听人提起过。哪怕一个字。
她抬起眼,看向场上那个即便在疾驰中也依旧挺直脊背的女人。两个身影交错,两人眼底相映,仿佛这天地间再无旁人。
知道他们何时相识,又有何用?
与陛下相守,拜天地的是她柳明玥,又有何用?
与陛下相知的,却是那个她——长林侯蔺夕。
赛马终了,两人在场中勒马停下,气息微喘,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久违的畅快,有无需言说的默契,更有一种在重重宫阙的禁锢中,终于寻得片刻自由的释然。
萧景琰勒住马缰,侧过头,看着蔺夕因驰骋而泛红的脸颊,目光深深。他喉结微动,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却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加掩饰的怅惘:"马场始终不及北境的天地……这方寸之地,跑不开,也跑不痛快。"
蔺夕微微喘息,迎着他的目光,眼中是同样的怀念与未尽的畅快:"是啊……这四方围墙,终究束着手脚。北境的风,是带着沙砾和冰雪的,在那里策马,才叫真正的——"她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自由",只是轻轻笑了笑,"才叫真正的畅快。"
萧景琰看着她那个欲言又止的笑,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试探的期盼:"夕儿……等天下太平,北境安宁,我们一起回北境,到时候,没有围场的边界,没有观武的群臣,没有……任何东西拦着我们……"
他说着,目光微微闪烁,那句"到那时,我们能不能不再需要算日子见面,能不能不再在旁人面前称君臣,能不能……"在喉间滚了几滚,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眼底那抹期盼,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蔺夕还沉溺在这短暂的自由余韵中,并未深究他话里那句"没有任何东西拦着"的未尽之意。她只当他是许了一个关于北境的约,心中便涌起一股久违的、近乎雀跃的暖流。她微微扬起下巴,眼中闪着挑衅的光,像当年在北境雪原上那般,带着几分少年意气:"好!到时候,你可不许让我!”
萧景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的夕儿,有多久没有在他面前露出这样毫无防备的、鲜活生动的笑容了?他忽然觉得,胸口那股憋了太久的闷气,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
他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满足,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认真,像是在立一道谁也不能违背的誓:
"放心……骑马这件事,我可不会让。"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
"缰绳在你手上,我可不许你松开。你想往哪儿跑,就往哪儿跑——你说了算。"
蔺夕的笑容,就那样定在了脸上。
"……油嘴滑舌。"她偏过头去,声音轻得像风,却掩不住唇角那抹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弧度。
像当年北境的雪地里,她鼻尖冻得通红,死死攥着缰绳不肯认输,却被他一句玩笑,惹得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两人并辔缓行,马蹄踏在秋日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身后的太子与言澈还在兴奋地讨论方才的骑射,言豫津与列战英跟在不远处,甄平和柳明玥落在最后——那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薄雾,模糊而遥远。
只有此刻,这片刻的并辔,是真的。
萧景琰侧目看她。他不满足。不满足于这马场上短暂的并骑,不满足于每月一次的休沐日,不满足于御书房里那声只能压低了嗓子的"景琰"。他想要更多——想要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侧,想要在阳光下唤她"夕儿"而不必顾忌任何人的目光,想要和她一起,骑着马,从金陵一路走到北境,走到天尽头,走到再没有宫墙、没有朝堂、没有君臣名分的地方去。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这份渴望,连同那枚阴鱼玉佩一起,更深地压进了心底。再等等。他在心中默念。等北境平定,等这江山真正稳固——到那时,他定要给她,也给自己,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