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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秋深玉暖 同心共济 武靖五年的 ...

  •   武靖五年的九月,金陵的暑气刚刚消退,秋风便带着几分肃杀。封楚义王大典的盛况犹在眼前,南楚归附带来的巨大红利让朝野上下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振奋之中,但萧景琰和蔺夕却很清楚,这份安宁之下,暗流涌动。

      御书房内,巨大的大梁疆域图前,帝侯二人已相对而立多时。萧景琰手指重重敲在“北燕”与“大渝”两个朱红大字上,眉头紧锁:“北燕三皇子拓跋昊此次来使,表面贺喜,实则探听虚实。他回国后,必定会大肆渲染我大梁军威,其王拓跋翰年老昏聩,诸子争位,内部不稳。大渝那边,虽暂时安静,但狼子野心,从未消亡。”

      “北燕内部的王位之争已至白热化,骁勇善战,深得军心,但大皇子拓跋峰占着嫡长的名分,二皇子拓跋锐背后有宰相世家支持。三方拉锯,短时期内难分胜负。但这对我们而言,未必是坏事。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北燕无暇南顾,我们方能从容布局。”

      萧景琰颔首,眉宇间带着征战沙场磨砺出的锐利:“北燕若想在内斗中占据上风,最稳妥的法子便是转移矛盾,对外用兵。”他的手指移向东北方向,“还有大渝。如今又见蠢蠢欲动之势。北燕与大渝,一西一北,若形成掎角之势,对我大梁而言,便是心腹大患。”

      “陛下所虑极是。”蔺夕的目光亦投向东北,“按琅琊阁的密报,北燕各部近来调动频繁,大渝的斥候也已出现在我北境哨卡之外三十里处。虽还未到主动出击的时机,但这股暗流,不得不防。”

      “只是,我们眼下虽需防范,却绝非主动出击之时。武靖三年至今,我朝国力虽有所恢复,新政初见成效,但根基未稳。讲武堂方入正轨,水师筹建尚需时日,海贸通则亦在摸索之中。此时若两线开战,纵然能胜,亦恐伤筋动骨,动摇国本。”她顿了顿,语气转为笃定,“我们当以静制动。北境继续推行‘三分守备,七分屯筑’之策,加固城防,操练士卒,以逸待劳。同时,厚结北燕、大渝内部不稳之世族、部族,许以互市之利,使其内耗加剧,无暇南顾。扩大开放边市,以经济羁縻,延缓其动兵之心。”

      萧景琰侧过头,看向她沉静专注的侧脸。烛光在她挺秀的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清亮的眼眸中,倒映着舆图上山河的轮廓,也倒映着他身为帝王的雄心与忧虑。她的谋划,总是与他不谋而合,既能看到千里之外的风险,又能脚踏实地,给出最稳妥的应对之策。这份默契,历经生死,早已融入骨血。

      “夕儿……”他下意识地低唤,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依赖。只有在御书房这方寸天地,只有他们二人相对时,他才能卸下帝王的重担,做回萧景琰。

      萧景琰从身后将她揽入怀中,下颌轻轻放在她的肩头,他仿佛知道她要提醒什么,紧紧抱住,先一步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温柔,“依你之策,北境当以稳为主。只是,拓跋昊此人,朕观之,非池中之物。若他最终胜出,我大梁的北境,恐将迎来真正的劲敌。”

      蔺夕回头迎上他的目光,“拓跋昊确是雄主之才。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更需要时间来整合内部,巩固权位。我们便利用这段时间,给他找点事做,北燕那个位置他也是没办法轻易拿下的。”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萧景琰心中那点焦躁,在她沉稳的语调中渐渐平复。他的手缓缓移动,轻轻握住了她微凉指尖。

      “有你在身边,真好。”他低声道,指腹摩挲着她指节上因常年握笔握剑留下的薄茧,心中涌起无限怜惜与骄傲。他的夕儿,为他,为大梁,付出了太多。

      两人就着舆图,又细细商议了北境军械调配、粮草储备、以及水师造船工匠的招募事宜。蔺夕思路清晰,条分缕析,萧景琰不时补充,或做出决断。两人低沉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这是属于他们二人的,无声的战场,谋划的是万里江山的未来。

      国事议毕,蔺夕想起午后皇后来给歆儿送参汤的情形,她察觉到皇后眼里的一丝失落,心中微动,想起这几日皇后在御书房外徘徊的身影,以及偶尔流露出的那种“自己是外人”的寂寥。

      蔺夕轻声说起,“景琰,歆儿天资聪颖,文正先生教授经史,甄平教授武艺,都极为用心。歆儿也肯学,尤其是算术与舆图,常有独到见解。”她顿了顿,略一沉吟,还是开口道:“只是……皇后娘娘那边。”
      “嗯?”萧景琰淡淡回应,示意她继续。

      “她出阁前,便是金陵有名的才女,诗书琴画无一不精,更师承柳大人,于经史义理上颇有见地。”蔺夕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带着她一贯的周全与通透,“后宫如今清简,宫务并不繁复。歆儿进学后,娘娘每日除去照料生活,余下的时间,难免空落。我见她偶尔望向御书房方向,眼中总有落寞之色,仿佛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萧景琰沉默了。他何尝不知柳明玥的失落?那是一种被隔绝在核心之外,眼睁睁看着他与另一个女人共享智识与抱负,而自己只能困于后宫方寸之地的无力感。他想起武靖三年小年夜的风波,心中并非毫无波澜,只是那份愧疚,远不及对眼前这个女人的心疼之万一。

      “夕儿,”萧景琰的手臂微微收紧,随即松开了环抱,掌心顺着她的肩臂缓缓上移,最终落在她双肩之上,他稍稍用了些力,将她轻轻转了过来,让她正面对着自己。

      四目相对的瞬间,蔺夕的眸中尚存着方才谋划国事时的清明与冷静,却在对上他眼底那抹深沉的怜惜时,微微晃动了一下。

      萧景琰低头,目光锁住她,声音低哑,带着滚烫的温度,也带着只有两人懂得的怜惜:“你总是这般……为他人着想,明明你……”

      蔺夕迎着他的目光,原本因思虑国事而微蹙的眉心缓缓舒展。她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抬起手,轻轻覆在他的眉心,指尖带着微凉的安抚意味。然后,她向前微微倾身,将脸颊贴向他胸膛的心口处,双手缓缓环抱住他劲瘦的腰身,整个人如藤蔓般依偎进他怀里。

      这个拥抱,无声,却比千言万语更有力量。她听着他胸腔里沉稳而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仿佛能熨平他心中所有的褶皱与烦闷。

      “说什么为他人着想。”她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柔软,“景琰,这并非只为她。”

      她的手在他背后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抚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歆儿是太子,是国之储君。文正先生学问渊博,然年事已高,一人之力,恐难面面俱到。明玥才学既高,又是歆儿生母,若能以助教之身,参与课业,编纂教本。一则可让歆儿感受到母亲的关切不仅在衣食,更在德行学问,母子之情愈笃;二则,她的才学得展,心神有所寄托,自然心绪平和,后宫愈安。”

      她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萧景琰,“三则,皇后之才,亦不该埋没于深宫之中。”

      萧景琰感受到怀中人的依赖与安抚,那颗因思及她委屈而紧揪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实处。她总是这样,将一切都安排得妥帖周全,不仅虑及国政边防,甚至虑及后宫那点微妙的人情与平衡。她替他想到了所有他该想到,甚至未曾想到的事。这份周全,让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这些年,他给了她权柄,给了她信任,却也让她背负了太多本不该由她承受的重担与流言。

      “夕儿……”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沙哑:“你连皇后心中所虑,你都看得这般清楚,还替她寻了这般妥当的出路。”

      “她本就不该经历这些……”蔺夕顿了顿,想起皇后眼中那抹孤清,“这条路,她走得不易,我们总该给她留几分体面与寄托。”

      “我知道。”萧景琰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深深吸了口气,嗅着她身上熟悉的淡香,连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些许,“夕儿,谢谢你!”

      萧景琰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她身上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刻入肺腑。

      在这方寸御书房内,没有帝王,没有重臣,只有萧景琰与他的夕儿,在权谋的缝隙里,交换着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温柔。

      天色渐晚,高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外,低声禀报:“陛下,已近晚膳时辰了。”

      萧景琰“嗯”了一声,目光却仍停留在蔺夕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舍。今日政务繁杂,他们自午后便一直在此,连口水都忘了喝。若是往常,他早已命人摆膳,与她一同在偏殿用那简单却温馨的晚膳。可今日……

      高顺在门外又小心地补充了一句:“陛下,今日是十五凤仪宫那边……”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御书房内短暂的温情。十五,依礼,帝王当宿于中宫凤仪宫。这是他对皇后,对柳家,对天下人最后的承诺与体面。

      萧景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夕儿……”他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歉意与不舍。

      蔺夕却已从他怀中退开,迅速整理好情绪,恢复了长林侯的恭谨,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温柔:“陛下该摆驾凤仪宫了。臣先告退,北境军报,臣再详加参详,明日呈与陛下御览。”

      萧景琰看着她迅速重新戴上的那层面具,看着她眼中那片为了成全他而主动疏离的清冷。心中那股烦闷陡然化作一股戾气,几乎要冲口而出,将那该死的规矩撕个粉碎。他想留她,想让她就在这里,陪他用膳,陪他度过每个夜晚。

      他抬起的手,最终只能无力地垂落,收回,紧紧攥成了拳。那拳里,攥着的是满腔的无力与灼痛的烦闷。他是皇帝,是天下之主,便注定有无数身不由己。他不能留她,至少,现在还不能。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你……路上小心。夜里风凉。”

      “臣,遵旨。”蔺夕躬身一礼,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御书房。玄色的殿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将那一室的烛光与她身影隔绝,也将在那片刻之前还流淌着温情与默契的空间,重新变回了只有帝王独处的、冰冷森严的朝堂。

      萧景琰望着那扇门,他抬起手,抚上自己的眉心,那里突突地跳着,是烦躁,也是无奈。今日,竟连与她一同用顿晚膳,都成了奢望。那股因无法留住她而生的烦闷,混合着连日政务的焦灼,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站了许久,直到高顺再次轻声提醒,才仿佛从某种僵滞中回过神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理了理早已整齐的龙袍袖口,脸上所有的情绪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帝王的沉稳与疏离。

      “摆驾,凤仪宫。”

      凤仪宫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冷清。皇后柳明玥早已命人备好了晚膳,菜式精致,皆按萧景琰的口味所制。见他进来,她依礼起身相迎,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温婉得体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深处,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疏离与寂寥。

      “陛下。”她轻声唤道。

      萧景琰点了点头,在首位坐下,目光扫过一旁的太子萧歆。小太子今日穿着正式的宫服,见到父皇,立刻乖巧地行礼:“父皇。”稚嫩的嗓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喜。

      “起来吧。”萧景琰语气平淡地应了,目光落在儿子身上,那点冷硬的心绪才稍稍柔和了些许。他今日便是为了这个孩子,才来的凤仪宫。

      凤仪宫的晚膳,一如既往的精致,却也一如既往的沉闷,安静而规矩,用得食不知味。柳明玥不时为萧景琰和儿子布菜,举止优雅,无可挑剔。

      席间,萧景琰状似随意地提起,长林侯蔺夕向他建议皇后参与太子学业,编撰教本之事。

      柳明玥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有些错愕地看着萧景琰。长林侯……提议的?那个她心中复杂难言的女人,竟然会主动向陛下提议,让她这个皇后,去参与太子的教导?这……是怜悯,还是另一种更为高明的掌控?

      她心中瞬间涌起无数个念头,有怀疑,有不甘,甚至有一丝被施舍的屈辱。可萧景琰的目光平静而疏离,带着不容置疑的帝威。她无法拒绝,更不敢拒绝。况且,这提议本身,于理于据,都无可指摘。让太子生母参与教导,本是天经地义。

      长林侯……竟是这般想的么?她想起蔺夕那双清冽的眼眸,想起她面对自己时那份永远不卑不亢的从容,心中那点怨怼,竟奇异地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是惭愧,也是一丝微弱的……感激?至少,她终于有了一件真正属于“皇后”的、与太子成长息息相关的事可做,而不再仅仅是一个摆设。

      “臣妾……遵旨。”柳明玥垂下眼帘,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多谢陛下……亦谢过长林侯美意。臣妾定当尽心竭力,辅佐文正先生,教导歆儿。”

      萧景琰看着她迅速调整好情绪,给出了最合乎规矩的回应,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复杂神色。他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晚膳后,宫人撤去餐具。萧歆见父皇说以后去文师父那里上课,母后可以陪同,异常兴奋,拉着萧景琰的衣袖,叽叽喳喳地说起今日的功课。他背了新学的《孝经》章节,又说起文正先生讲的圣贤典故,小脸上满是求表扬的期待。

      萧景琰耐着性子听着,偶尔点头,指点一二。小太子见父皇并未斥责,胆子更大了些,又说起甄平师父今日教他们的剑法,比划着稚嫩的动作。说着说着,话题便不可避免地转到了蔺夕身上。

      “父皇,太傅师父今日可厉害了!”萧歆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她和言澈哥哥玩琅琊阁送来的机关鸟,那鸟儿竟能扑腾着翅膀飞好高呢!太傅师父说,这里面的道理,和《考工记》里说的机关之术是一样的。她还说,等儿臣大一些,就教儿臣怎么制作呢!”

      “哦?还有这等事?”萧景琰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他几乎能想象出蔺夕带着两个孩子,在庭院中摆弄那些精巧机关时的模样。她眉眼间的温柔与专注,定是比这宫灯还要明亮。

      “是啊!”萧歆用力点头,又凑近了些,小声道,“太傅师父说,机关之术,小可娱情,大可强国。她说,将来大梁的水师战舰,也可以用上更精巧的机关,让战舰更稳,威力更大呢!太傅师父还说,万物皆有法,机关之巧,在于顺应其法,就像为君之道,在于顺应民心,因势利导。文师父还夸师父说得好呢!父皇、幕后,太傅师父是不是很厉害?什么都知道!什么都难不倒她!”

      “……是很厉害。”萧景琰低声应道,心中那点因不得不来凤仪宫而生的烦闷,在儿子稚嫩的叙述中,竟渐渐消散了。他的夕儿,无论何时,都能给他带来惊喜。更重要的是,她懂得如何将这世间万物的道理,深入浅出地教给太子。这份心意,这份远见,让他如何能不动容,不感念?

      柳明玥在一旁静静听着,看着儿子脸上毫不掩饰的对蔺夕的孺慕之情,看着萧景琰眼中那抹不自觉流露出的、谈及蔺夕时才有的柔和与骄傲,心中那点刚刚平复的酸涩,又悄然泛起。

      可她没有出言打断,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悦。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个真正的、合格的旁观者。或许,蔺夕是对的。太子的教育,需要这样出色的人。而她自己,能参与其中,已是幸事。那点属于女人的嫉妒,在太子未来的宏图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不堪一击。

      柳明玥伸手替儿子理了理衣襟,柔声道:“长林侯为国为民,才学兼备,你自当用心向学。”只是那话语里,终究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涩意。她的儿子,口中念念不忘的,始终是那个“太傅师父”。而她的丈夫,在听到那些关于“太傅”的趣事时,眉宇间那瞬间舒展的柔和,是她从未在他看向自己时见到过的。

      夜渐深,太子已回自己寝宫,而萧景琰则依制留宿凤仪宫。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铺好床榻,又悄无声息地退下。柳明玥坐在梳妆台前,透过光可鉴人的铜镜,她能看到身后不远处,萧景琰径直走向了外间靠窗的软榻——那是他多年来在凤仪宫留宿时固定的居所。他连在那张象征着夫妻一体的凤榻上躺下,都觉得是一种无法容忍的亵渎。

      萧景琰躺在软榻上,却毫无睡意。软榻柔软舒适,锦被带着阳光和熏香的味道,可他却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蚁在啃噬着他的骨髓。

      他闭上眼,眼前却全是她的样子。这些年,他除了休沐日前夜能去长林侯府,与她相拥而眠,其余的时间,他只能独自一人,在这空旷华丽的牢笼里,与她隔空相守。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帘幕的方向,透过薄纱,能隐约看到里间皇后躺下的轮廓。她很安静,呼吸均匀,似乎已然入睡。可萧景琰知道,她或许也醒着。这种同室而眠却分榻而居的尴尬,他们早已习惯,却也从未真正坦然过。

      隔着帘幕,柳明玥其实并未睡着。这许多年来,她早已习惯了萧景琰在凤仪宫的夜晚总是难以成眠。她听到他起身的声音,听到衣料细微的摩擦声。

      她鬼使神差地站起身,没有点亮更多的烛火,而是借着窗外透入的、清冷的月光,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隔开内外的那重纱幔旁。

      她见到他坐起身,下意识地伸手,探入怀中,缓缓拉出一枚玉佩,就着朦胧的月光,只见一枚羊脂白玉雕琢的鱼形玉佩,轻轻被他拿起。

      那玉佩的形制……是鱼形。这样精巧的成对玉佩,她曾见过多例,通常是一对。另一枚玉佩在谁手里?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她的脑海。她几乎可以肯定,那枚玉佩,此刻正贴身戴在那个人的身上——长林侯蔺夕。

      萧景琰的手指,极其珍重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枚阴鱼玉佩,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他低低的,压抑的,几乎听不真切的叹息,在这死寂的殿内,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柳明玥的耳边。

      他烦闷,他思念,他渴望。谁能想到,大梁的皇帝,竟然为了他的臣子,为了那份不容于世的感情,禁欲至此,守身如玉至今。这天下人眼中勤政爱民、不耽声色的明君,这份克制背后,藏着的是如此惊世骇俗的深情与执念。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可笑的是自己,可悲的是他。自己贵为国母,从未真正感受过夫君的怜爱,而他贵为天子,连与自己心爱之人相守,都成了奢望。

      她轻轻合上帘幕,将那清冷的月光,和他孤寂的身影,一同隔绝在外。原来我们都不过是可怜人罢了。

      萧景琰并不知道帘幕后的窥探,他只是紧紧握着那枚阴鱼玉佩,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远在长林侯府的那个人的温度。他想起她为他挡箭坠崖时的决绝,想起她归来后那份清醒到近乎残酷的克制,想起她为了大局,甘愿只做他臣子的隐忍。他的夕儿,为他,为这江山,牺牲了太多,太多。而他自己,除了这至尊的皇位,除了这份日夜煎熬的思念,还能给她什么呢?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深沉的夜空。武靖五年了,朝局已稳,新政渐兴,北境虽仍有隐忧,但已非当年危如累卵之势。他和夕儿,是不是终于可以,为自己,也为彼此,争取一点什么呢?那个“更进一步”的念头,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狂滋长。他不再满足于休沐日的偷得浮生,不再满足于御书房内那片刻温存。他想日日见到她,想醒来时第一眼就能看到她的笑颜,想与她并肩立于殿前,共同接受万民的朝拜。这个念头如此大胆,如此悖逆礼法,却又是如此的……诱人。

      他深吸一口气,将玉佩紧紧贴在心口,重新躺下。眼底,却燃起了一簇微弱却无比坚定的火焰。夕儿,再等等我。为了你,为了我们,也为了这万里江山,我定要寻一条出路。

      翌日清晨,早朝钟响。文武百官依序立于丹墀之下。萧景琰端坐于御座之上,冕旒垂珠,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只余下帝王的威严与沉静。

      萧景琰高坐于御座之上,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最后落在了站在文官首列那抹绯色的身影上,停留了片刻。
      “诸卿,”他开口,声音沉稳,“太子乃国本,其教育,关乎社稷未来。朕自武靖四年册封太子以来,即以长林侯蔺夕为太傅,总领教导;延请文正先生为太师,授以经史;擢甄平为太保,授以武艺。三位帝师,各司其职,尽心竭力,太子学业日进,朕心甚慰。”

      他略作停顿,目光转向了中书令柳大人。

      “皇后柳氏,为太子生母,素来贤德,更兼才学过人,师承中书令柳澄,于经史义理,造诣颇深。”萧景琰的声音,带着帝王的褒奖,“朕昨与长林侯商议,长林侯亦盛赞皇后才学,言太子教育,需多方用心。故朕特旨,命皇后柳氏,充任文正先生之助教,于太子经义诗文之上,多加指点襄助。如此,既全母子亲情,亦使皇后才学得展,于太子成长,大有裨益。皇后贤德,太子之福,社稷之幸。”

      “陛下圣明!皇后娘娘贤德!”阶下众臣,尤其是柳澄,率先出列,躬身领旨,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感激。长林侯蔺夕,再次以德报怨,为皇后、为柳家铺就了一条看似体面、实则稳固的道路。这份周全,这份气度,让他这位三朝老臣,除了深深的感佩,更有一丝后怕的庆幸。

      萧景琰的目光在柳澄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没有温度。他随即转向蔺夕:“长林侯蔺夕,总领太子教育,呕心沥血,筹划周详,举荐贤才,功不可没。文正先生、甄平统领,亦各司其职,教导有方。朕心甚慰。特赐长林侯东海明珠十斛,文正先生紫檀木书案一座,甄平统领御用弓矢一套,以彰其功。”

      “臣,谢陛下隆恩。”蔺夕出列,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的恭谨。

      朝会散后,萧景琰来到了太子读书的偏殿。殿内,文正先生正端坐讲学,皇后柳明玥则坐在稍侧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书卷,神情专注地听着,偶尔会在文正先生讲解到疑难处时,轻声补充一两句典故出处,声音清朗,见解亦颇为中肯。小太子萧歆和言澈坐在案前,听得认真,见到父皇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萧景琰抬手示意他们免礼,目光扫过殿内,最后落在儿子身上,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温和。“朕来看看你们的功课。”

      他走到萧歆的案边,拿起他临摹的《孝经》字帖看了看,又看了看言澈的,点了点头:“颇有进境。”他说着,目光不经意般地扫过柳明玥,后者垂眸,手中握着的笔,指尖微微收紧。

      蔺夕则安静地站在门边。当萧景琰的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她时,她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却足以让萧景琰心中冰层融化的弧度。

      “太傅师父!”萧歆眼尖,看到了蔺夕,立刻欢快地跑过来,拉住她的袖子,“你看,我今天写的字,文正太师说有长进呢!母后也教了我好几个生字的写法!”

      蔺夕蹲下身,轻轻拂平他衣袖的褶皱,接过字帖看了看,眼中漾开温和的笑意:“殿下用心,自然长进。皇后娘娘教导有方,殿下当谨记在心。”她的目光轻轻掠过柳明玥,那目光里,没有挑衅,只有纯粹的、对“共同目标”的确认。

      柳明玥迎上她的目光,心中那片冰冷的湖面,似乎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微澜。或许,在这个女人心里,太子的教育,真的比任何后宫的恩怨,都要重要。

      萧景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心中那因昨夜烦闷而生的郁气,似乎终于彻底消散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秋深玉暖 同心共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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