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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赐剑同心 夜宴豪情 秋猎当夜, ...

  •   秋猎当夜,为庆贺秋猎丰收,更为陛下与长林侯猎虎壮举、消弭大患,中军大帐前的空地上,燃起了数堆巨大的篝火,举行了盛大而粗犷的军营风格庆功夜宴。

      没有宫中宴席的繁文缛节与精致器皿,大块烤得金黄流油、香气四溢的各色肉食架在火上;烈酒装在粗陶海碗中,任人取用;将士们围着篝火大声谈笑,划拳行令,气氛热烈如火,驱散了秋夜的寒凉。

      萧景琰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坐于主位。太后与皇后分坐两侧。

      蔺夕则坐在文官首列,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暗红骑装,只是卸去了金丝软甲,在跳跃的篝火映照下,眉目沉静,与白日里纵马射箭、剑斩虎王的飒爽英姿判若两人,却别有一种内敛而坚韧的光华。

      这军营作风的宴会,让文官和女眷们颇不习惯,众人尚未完全放开。皇后与其他贵夫人显得特别格格不入。

      萧景琰率先举碗,与众人共饮三巡,感谢今日诸君辛劳,庆贺秋猎丰收。三碗烈酒下肚,气氛迅速热络起来。

      待众人稍缓,萧景琰再次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蔺夕身上,声音沉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今日猎场,突发变故,凶虎潜行,其势堪忧。幸得长林侯机警果决,与朕并肩,诛此恶兽,消弭大患于未然。长林侯之忠勇,之武略,朕深为感佩。”

      他略一停顿,内侍高湛立刻上前,双手捧过一个狭长的紫檀木匣。木匣古朴,未加过多雕饰,却自有一股沉肃之气。

      萧景琰亲手启匣,只见内里红绒衬垫之上,静卧一柄长剑。剑鞘呈暗红之色,与蔺夕身上骑装相映,以深海异兽皮鞣制而成,质地坚韧,隐有暗纹流转;剑柄与剑格以精金玄铁糅合锻就,形制简洁流畅,优雅中藏着凌厉锋芒。虽未出鞘,已觉剑气内敛,绝非寻常兵戈可比。

      “此剑甫成,尚未赐名。” 萧景琰执剑在手,指尖轻拂过剑鞘,目光不自觉柔和一瞬。

      他持剑缓步走至蔺夕席前,双手递上,目光深邃凝望着她,一字一句清晰道:

      “今日,长林侯与朕同心猎虎,安守猎驾,此剑便赐赠予你,赐名 —— 同心。”

      稍顿,他抬目望向满席文武,语气复归君臣正道,庄重开阔:

      “愿卿持此剑,与朕同心安邦,同心守境,同心共护大梁万里山河。”

      一言既出,满场倏然一静。

      明面上句句皆是社稷江山、君臣同心,可陛下凝视长林侯的眼神、“同心” 二字里藏不住的深意,席间稍有眼力者,已然品出别样滋味。

      武将们先是轰然喝彩,随即便心照不宣地压低了声量;沈追与蔡荃相视一眼,眼底皆是了然与轻叹;宗室亲贵神色微妙,各自缄默;女眷席间更是细碎私语不断,目光频频落在那柄剑与蔺夕身上。

      陛下亲赐佩剑,且是这般明显精心准备、意义非凡的宝剑,已非寻常赏赐可比。

      太后安坐席上,指尖轻捻佛珠,眼底掠过一丝温软,景琰这孩子,这股子牛劲,哎!罢了!罢了!

      皇后柳明玥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脸上血色尽褪,只余下一片惨白。

      蔺夕离席,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恭敬地接过那柄沉甸甸的“同心”剑。

      她抬眸望向萧景琰,目光清澈坦荡,随即躬身行礼,声音清越沉稳,尽是臣子本分:

      “臣,谢陛下隆恩!臣定当持此剑,以报陛下知遇,以卫家国安宁,此生不负君恩,不负山河。”

      一句话,将所有逾矩之意尽数收回,只留君臣之礼、报国之心。

      众人心中一震,更是叹服 —— 长林侯进退有度,分寸丝毫不乱。

      “陛下圣明!长林侯威武!” 因长林侯的誓言,欢呼声再次响彻夜空。

      赐剑之后,宴会气氛更显酣畅。酒过数巡,许多人已有了五六分醉意,言谈举止也放开了许多。不断有武将、勋贵上前,向陛下敬酒,也总会自然而然地,向长林侯举杯。几轮下来,“敬陛下!敬长林侯!”的呼声此起彼伏,仿佛二人早已是这猎场、这军营中不可分割的一体。

      太后端坐席上,含笑望着儿子。见他与将士举碗共饮,眉宇间尽是久未显露的畅快飞扬,心中感慨万千。龙袍与皇位对他而言,是责任,亦是枷锁,将他困于宫墙权谋之中,久未如此鲜活快意。今日猎场篝火,加之身侧之人,终让他重归当年意气靖王,她心下微酸,亦觉宽慰。

      萧景琰确实感到了久违的松快。许是这猎场的气氛,许是篝火与烈酒,许是白日里并肩搏杀激起的血气与回忆,更许是身边那人沉静的存在,让他不知不觉放下了许多帝王的重负。

      他笑着与臣子对饮,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安静坐在席中、偶尔与人应对的暗红身影。

      他注意到她似乎不太适应过于油腻的烤肉,便不动声色地让人将自己面前那盘烤得外焦里嫩、已切成适口大小的鹿腿肉,与她那盘几乎未动的肥腻肋条互换。看到她碗中酒尽,他并未立刻让内侍添加,而是示意端上了温热的解酒汤。

      这份细致入微、又无比自然的关注,以及今日一切的一切,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割在皇后心头。

      然酒宴的气氛愈发热烈。

      蒙执今日虽败,却输得心服口服,此刻豪兴大发,举着酒碗起身:“陛下,长林侯,末将敬二位!今日一战,痛快!让末将想起了早军营,与弟兄们比武较技、大碗喝酒的日子!”

      这话引起了众将共鸣。这些年朝堂规矩森严,君臣之别如天堑,已许久没有这般随性放松的时刻了。

      萧景琰眼中也染上暖意,举杯:“蒙卿所言甚是。故今日不论君臣,只论袍泽。这碗酒,朕与长林侯同饮。”说着,侧目看向身旁的蔺夕。

      见她眼中映着跳动的火光,唇角含笑,是许久未见的、全然放松的模样。他心中微软,与她一同仰头饮尽。

      酒液辛辣,却激起了血脉中沉寂已久的豪情,也让他恍惚回到了那个她仍是“苏远溪”、与他并肩在军营篝火旁畅饮的遥远岁月。

      “好!”众将喝彩,气氛推向高潮。

      酒意愈浓,敬酒的人也愈发踊跃。言豫津、穆青、沈追、蔡荃等人也陆续举碗,敬“陛下与长林侯”,感谢他们今日猎虎壮举,护卫众人安全。

      萧景琰来者不拒,蔺夕亦从容应对,但数碗烈酒下肚,她脸颊已泛起明显的红晕,眸光流转间少了平日的沉静,多了几分鲜活的娇憨,执碗的手指也似乎不如开始时稳了。

      萧景琰在一旁看着,既喜欢她这般放松开怀,喝得尽兴,与众人打成一片的模样,又总忍不住在旁留意,暗暗计算着她饮下的杯数,生怕她过量伤身。

      列战英也同时察觉到了蔺夕的变化,握紧了手中的酒碗。

      就在这时,又一名有些醉意的中年将领端着酒碗,摇摇晃晃地走到蔺夕席前,大着舌头道:“长、长林侯!末将……末将再敬你一碗!今日真是……太佩服了!巾帼不让须眉,不,是远超须眉!这碗酒,侯爷务必赏脸!”

      蔺夕含笑,正要举碗回应——

      “王将军。” 列战英忽然起身,端着满满一碗酒,大步走到那王将军面前,挡在了他与蔺夕之间,声音沉稳,“长林侯今日力战凶虎,又饮了不少,这碗酒,末将代饮。”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那王将军,身形挺拔如松,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那王将军一愣,看了看列战英,又看了看脸颊绯红、眼眸湿润的蔺夕,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但酒意上头,又有些不甘心,嘟囔道:“列统领,你、你代什么……我敬的是长林侯……”

      周围喝的正酣,见状起哄道:“列统领这是心疼长林侯了?”

      “就是!列统领对长林侯可真照顾!”

      “列统领,平日里可不见你对谁这般上心!”

      “莫不是……”

      军营里的汉子,喝多了就爱开玩笑。几个人挤眉弄眼,话虽未说尽,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列战英正欲再言,蔺夕却她看着列战英,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带着醉后的些许懵懂与亲近,与往常在北境军营中一般说道:“列大哥……不用……我还能行……”

      “列大哥”三个字一出口,周遭瞬间静了一瞬。众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而众武将本就豪爽,此刻酒意正酣,又被这声透着非同一般情谊的称呼所感染,顿时哄闹起来。言豫津摇着扇子,笑得最是开怀,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哈哈!列大哥!”

      “列统领,听见没?长林侯喊你列大哥呢!”

      “难得!难得啊!”

      列战英却被这声“列大哥”叫得微微一怔,冷硬的脸上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与责任感。看来她真的不能再喝了。

      “且慢。”

      萧景琰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周围的喧闹瞬间低了下去。

      方才那一瞬,看到列战英端着满满的酒碗,以那种熟悉而沉默的姿态挡在蔺夕身前,萧景琰的心湖确实被投入了一颗石子。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那时,还不知蔺夕是女子时,战英就常这样,替她挡酒,当时本能酸涩与微妙不悦。而后,才知道,那个火热的身影已经早早种在他心底。

      他看得懂战英此刻的举动——恪守臣子本分,坦荡维护,毫无暧昧。他心里有着复杂的感激。

      而那些不知内情的将领们的玩笑,虽无恶意,却让他感到刺耳,更不愿让蔺夕陷入任何无谓的尴尬流言。

      许是酒精的作用,许是今天的气氛都让他不断地怀念当年的北境。他此时,再次像当年一样,走了出来,步履沉稳地走到蔺夕与列战英之间。

      他没有扫兴地喝止,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属于这种场合的笑意。

      他转向蔺夕,很自然地伸出手,从她手中接过了那碗刚刚被斟满、尚未饮下的酒。

      这个动作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帝王手中的那只碗上。

      萧景琰一手端着蔺夕的酒碗,目光扫过起哄的众人,最后落回列战英身上,声音朗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列统领忠心体国,爱护同袍,其心可嘉。长林侯今日力战凶虎,又已饮了不少,确不宜再饮。”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碗微微举起,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夺,又奇异地融入了军营的豪气: “今晚,长林侯的酒——”他看向列战英,眼中光芒慑人,“朕与战英,同饮。”

      话音落,不待众人反应,萧景琰已举碗,与列战英手中那碗轻轻一碰。

      “叮”的一声脆响,在静默的空气中格外清晰,仿佛敲在每个人心上。

      两人对视一眼。那一眼中,是男人之间、君臣之间、战友之间,无需言说的懂得与交接——

      萧景琰以这种方式,全了战英维护之心,接纳了他的忠诚,更将蔺夕纳入了自己最直接的羽翼之下;而战英,则在帝王深邃的目光中,看到了全然的信任、无形的界限,以及一种“将她交给我”的宣告。

      所有的过往,所有的情谊,所有的分寸与坚守,都融在了这一碰之中。

      随即,二人同时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好——!!”

      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的喝彩声震耳欲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激昂!

      武将们不仅仅是为陛下与列统领的海量喝彩,更是为这帝王罕见的、融入臣子之中的豪气与担当、亲近体恤纷纷叫好喝彩。

      “陛下豪气!”蒙执狠狠一拍大腿,激动得脸色通红,“这才是我等效忠的君主!体恤臣下,爱惜良才,更有这般沙场豪情!末将再敬陛下一碗!”

      然而,皇后、以及在场的不少还清醒的文臣与家眷,心中却是蓦地一惊!陛下拿起的是长林侯的酒碗!那自然而然的动作,那不容置疑的维护姿态,那代饮的宣告……这其中蕴含的意味,让心思细腻敏感之人,不由得浮想联翩,心潮起伏。

      蔺夕呆呆地看着萧景琰喝下那碗酒,又看看同样一饮而尽的列战英,醉意朦胧的脑中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糊涂了,只是脸颊更红。

      小声地、带着点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我……我真能喝的……”

      那语气,那带着醉意微嗔的神态,竟依稀透出几分少女时的娇憨与执拗,与她平日里的沉静持重截然不同。

      萧景琰正好转头看她,将她这难得流露的、带着醉意的小女儿情态尽收眼底。

      灯火下,她脸颊绯红,眼眸水润,嘴唇因沾了酒液而显得格外莹润,那嘟囔不服气的模样,让他心头猛地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怜爱与炙热情潮瞬间席卷全身。

      他的夕儿,无论何时,都能轻易牵动他心底最柔软也最热烈的那根弦。此刻这毫无防备、带着醉意娇态的模样,更是让他爱极,几乎要控制不住想将她拥入怀中。

      太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目光在儿子与阿夕之间短暂巡梭,最终落在儿子那副恨不得将人藏进眼底眉梢的眷恋神情上,心中轻轻一叹。

      这孩子……从前是藏得太深,苦了自己;如今这般,又是半点不愿藏了,眼里心里,都只盛得下那一个人。这坦荡,是情到深处的自然,却也……着实是任性了些。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思绪——欣慰、感慨,与一丝对未来的隐忧交织。罢了,能让他这般鲜活真切地笑着、望着,总好过从前那般行尸走肉。至于其他……风雨来时,或许自有定数……

      就在气氛再次被推向高潮时,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言豫津摇着扇子,端着酒碗,笑嘻嘻地又走了过来:

      “哎呀呀,陛下与战英将军代酒,真是令人感动。不过嘛……”

      他眼珠一转,看向蔺夕,“这酒还没敬到正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蔺侯,下官也敬你一碗,多谢你今日猎虎,救了大家伙儿,这碗酒,你总不能也叫人代了吧?”

      这话带着戏谑,却也合情合理。众人又看向蔺夕。

      蔺夕醉眼迷离地看着言豫津,似乎想站起来,身子却晃了晃。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响起:“言侯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庭生不知何时已离席走来。他身形虽还带着少年的单薄,但脊背挺直,目光清正,对着言豫津抱拳一礼,朗声道:

      “师父今日力战凶虎,体力内力消耗甚巨,又已饮了不少酒。言侯若要敬酒,晚辈与父皇、列统领一同,代师父饮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学着言豫津方才的语气,“言侯既要敬我师父,诚意需足。师父的酒,我们三人代了,言侯是否也该……有所表示?不若,言侯饮三碗,我们三人,各饮一碗,如何?”

      此言一出,满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笑与叫好声!

      “好!庭生殿下说得好!”

      “言侯,三碗!三碗!”

      “对!殿下这主意妙!言侯,快喝!”

      谁也没想到,平时沉稳低调的皇子庭生,竟在此刻站出来,不仅维护师父,还巧妙地“将”了言豫津一军。这话既全了礼数,他的加入,又让刚刚暧昧的氛围回到正常,还护了师父,更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机敏与胆气,瞬间赢得了满堂彩。

      言豫津也愣住了,指着庭生,哭笑不得:“好你个小庭生!居然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他看着周围起哄的众人,又看看一脸坦然、目光清亮的庭生,再看看旁边似笑非笑的萧景琰和面无表情的列战英,知道这“三碗”是逃不掉了。

      “好好好!我喝!我喝还不行吗?” 言豫津倒也爽快,苦笑着摇头,当真让内侍倒满三碗酒,两碗过后,对着庭生竖了竖大拇指。

      庭生微微一笑,与萧景琰、列战英交换了一个眼神。

      萧景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战英、庭生。”

      “末将在。”“儿臣在。”

      “满上。”

      “是。”“是。”

      四人各自端起一碗酒,一起轻碰,一饮而尽。

      “好——!” 全场气氛达到顶点。

      篝火噼啪,映照着每一张兴奋通红的脸庞。经此一番热闹,“帝侯并肩”的印象早已深入人心,而陛下、长林侯、战英将军、乃至皇子庭生之间那微妙而深厚的情谊与维护,也在这场酣畅淋漓的夜宴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太后看着庭生沉稳又不失机变的模样,看着儿子眼中久违的明亮光彩,看着那被众人环绕维护、虽醉却安然的蔺夕。

      这样很好,真的很好。但愿这份并肩而立的真情,这份君臣同心的豪迈,能一直延续下去,照亮这武靖朝的天空。

      篝火燃尽,人声渐散。九安山猎场终于沉入秋夜深邃的静谧之中。众人尽兴而归,许多武将都是被亲卫搀扶着回去的。

      柳明玥回到凤帐,今日的的一切太过冲击。

      她的夫君,大梁的皇帝,他竟然不惜“纡尊降贵”,当众为一个臣子挡酒,与另一个臣子共饮,只为不让她多喝?他是在用这种极致的方式宣告他的维护,他的重视,他绝不容任何人轻慢于她的态度!甚至是他作为男人对女人的占有欲。

      蔺夕,得到了他全然的信任、毫无保留的赞赏、沙场并肩的默契,甚至此刻这超越君臣、震动全场的公然庇护!还有那把同心剑!他与她要“同心”,那他这个皇后算什么?摆设吗?

      而她得到的,只是他作为“皇帝”不得不给的部分。

      巨大的悲哀与屈辱感几乎将她淹没。她终于彻底看清了萧景琰“分裂”与残酷。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灭顶的绝望与心死。什么太后劝诫后的“收敛”,什么朝堂上的“守礼”,全是做给外人看的假象!他们只是在人前更小心地掩饰,背地里,还不知如何……

      那个清晰得近乎狰狞的念头,在这一片冰冷的心死中,变得无比坚定——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蔺夕的存在,不仅夺走了她夫君的心,更以“长林侯”的身份,在前朝赢得了无可撼动的地位与声望,甚至赢得了太后隐隐的默许。

      柳明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夜宴刺眼的一幕幕,她惊觉,列战英对蔺夕,绝非寻常同僚之情。

      如果……如果能让蔺夕嫁给列战英呢?

      没错,只要她嫁了人,成了别人的妻子,自然会远离陛下,陛下就算再有心,也该死心了。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便如同野草般疯长。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立刻召来心腹宫女:“去,打听下列将军的家世背景,还有……他与长林侯平日往来如何。”

      蔺夕也被两名机灵的宫女小心搀扶着,送回了她的营帐后,尚存一丝清醒,强撑着洗漱更衣后,便挥退了宫女,独自坐在榻边,揉着发胀的额角。新得的“同心”剑就放在手边触手可及之处,暗红的剑鞘在帐内昏黄的灯光下,流动着柔和的光泽。

      帐外喧哗渐息,只余巡夜士兵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蔺夕酒意上涌,只觉得头脑昏沉,身上也阵阵发软,正想躺下,却听见帐帘被极轻地掀动了一下。

      她警觉地抬眼,手已下意识握住了“同心”的剑柄。待看清来人,那紧绷的神经又瞬间松弛下来,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与柔软。

      萧景琰已换下宴上常服,只着一身墨色窄袖劲装,外罩同色披风,悄然闪入帐内。他挥手示意门口值守的、早已被他提前吩咐过的亲卫退远些,然后快步走到蔺夕面前。

      “景琰?你怎么来了?”蔺夕想起身,却被他轻轻按住肩膀。

      “来看看你。”萧景琰在她身边坐下,就着灯光仔细看她。她已卸了发冠,墨发如瀑披散肩头,因酒意而双颊绯红,眼眸水润迷蒙,少了平日的清冷自持,多了几分慵懒与娇柔。

      他心中爱极,伸手抚上她微烫的脸颊,低声问:“头还疼吗?喝了那么多。”

      “还好……”蔺夕顺势靠入他怀中,闻着他身上熟悉安稳的气息,一日紧绷与疲惫尽数散去,“今日…… 你未免太过显眼。又是同心剑,又替我挡酒…… 其实不必如此。”

      “必须如此。”

      萧景琰语气笃定,目光深挚,“这剑本就该是你的,亦是我的心意。你我本就同心。再者,旁人半句轻慢玩笑,我都不能让它落到你身上,半分也不行。”

      萧景琰收紧手臂,声音闷闷的,“而且看到他们把你和战英扯在一起说笑,我心里不舒服。”

      蔺夕失笑,抬手抚上他的脸颊:“列大哥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他哪有半分逾矩之心。今日他替我挡酒,是出于同袍之谊,更是为了维护我。”

      “我知道。”萧景琰吻了吻她的发顶,“我知道战英忠义,知道他只是想护着你。我与他同饮,也是谢他这份心,更是告诉所有人——你蔺夕,是我萧景琰要护着的人。”

      蔺夕忽然想起什么,低笑出声:“不过今日,你与列大哥一同替我挡酒的样子,倒让我想起当年在北境。那时每次庆功宴喝多了,你也总这般护着我。以前明明一直是列大哥帮我挡酒,后来怎么就换成你了?”

      萧景琰也笑了,眼中浮起怀念:“你还好意思说,后面我明白自己对你的心意后,我怎么会再让战英挡酒。”

      “景琰,谢谢你”她靠在他肩头。

      “谢什么。”萧景琰低声道,侧过脸,吻了吻她的发鬓,“是我该谢你。今日校场上,猎虎时,饮酒时……我仿佛又回到了北境,回到了你还是‘苏远溪’的时候。”

      “嗯。”蔺夕在他怀中轻轻应了一声,闭上眼,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今天就像回到了以前,没有那么多顾忌,只管纵马弯弓,痛快杀敌。”

      “是啊。”萧景琰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那时虽然艰苦,却简单。你总是冲在最前面,像团火,永远不知疲倦。”

      “那时的你,也是这样耀眼。”萧景琰回忆着,嘴角扬起,“我的夕儿,从来都是这么耀眼。”

      “陛下今日也很耀眼。”蔺夕抬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手指抚过他下巴的胡茬,“今天和你并肩时,心里……很高兴。”

      是“高兴”,而非“荣幸”。萧景琰听懂了,心中一片暖融。

      他手臂收紧,“夕儿,今天看到你与朕配合无间,诛杀凶虎,看到你受众人敬仰,朕心里……说不出的骄傲,也说不出的后怕。若是那畜生伤了你……”

      “不会的。”蔺夕抬起头,醉眼朦胧却认真地看着他,“有你在,我不会有事。我们联手,天下无人可敌。”

      她这话带着醉后的笃定与毫不掩饰的信赖,瞬间击中了萧景琰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再也忍不住,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起初温柔,随即变得深入而炽热,久违的激情在两人之间点燃。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绵长的吻才稍稍分开。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织。

      “夕儿……”萧景琰的声音暗哑得厉害,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渴望。

      “陛下,”蔺夕脸颊绯红,眼中水光迷离,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声音低如蚊蚋,“这里是营帐……”

      萧景琰动作一顿,理智回笼。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情潮,但手臂却将她搂得更紧。

      “对不起……我孟浪了……让我再抱会儿。”

      蔺夕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心中既感动又歉然。她安静地依偎在他怀里。

      “等回京,回长林侯府……”萧景琰闭着眼,低声道,带着承诺。

      “嗯。”蔺夕轻轻应了一声,脸颊更红。

      两人静静相拥,享受着这偷来的亲密。白日所有的疲惫、紧张、心绪起伏,似乎都在彼此的体温中渐渐消散。
      “今日我们或许太过放肆了。” 蔺夕忽然轻声说。

      萧景琰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淡淡道:“如今朝局渐稳,边防安定,民生亦在复苏,你我以实绩稳住了这大梁江山。旁人纵有微词,也掀不起风浪。”

      “陛下……”

      “夕儿,” 萧景琰打断她,抬手轻托她面颊,目光沉静而坚定,

      “你手握实权,朝野信服,功绩摆在明处,谁也动不了你。往后不必事事谨小慎微,有朕在,一切有朕担着。你只需安心在朕身侧,其余风雨,朕来挡。”

      蔺夕望着他深不见底却满含情意的眼眸,所有的不安与顾虑,都在这目光中融化。她轻轻点头,将脸重新埋进他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巡夜交接的响动。萧景琰知道,他必须回去了。

      他万分不舍地松开怀抱,为她整理好衣襟和长发。

      “我该走了。”他站起身。

      蔺夕也起身,为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眼中满是不舍:“路上小心。”

      萧景琰深深看了她一眼,俯身,在她唇上印下最后一个轻柔的吻。

      “回京后等我。”

      “嗯。”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蔺夕站在帐内,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抬手轻触自己仍残留着他气息的唇瓣,许久,才缓缓吹熄了灯烛。
      营帐陷入黑暗,而她心中,却是一片暖融的明亮。

      虎啸惊魂,夜宴封赏。“帝侯并肩”的传奇,在这一夜,伴随着篝火、烈酒、豪情、守护与悄然滋长的深情,深深地铸入了武靖三年的秋日记忆,也必将随着时间,流传得更广,更远。

      而属于他们二人的、隐秘而深刻的情感羁绊,也在这猎场秋夜,迈入了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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