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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恩宠招妒 凤仪生怨 西山“心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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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心安居”的三日,仿佛一道无形的分水岭,悄然消融了君臣之间的最后一丝刻意疏离,也点燃了萧景琰心中压抑已久的、想要对蔺夕好的全部渴望。
他再也不想、也不愿在世人面前,刻意掩饰对她的那份独一无二的信任、倚重与深藏心底的情意。
长林侯回京次日,紫宸殿大朝。
当户部尚书沈追奏报南境赈灾追加款项因户部吃紧而为难时,御座上的萧景琰目光扫过丹墀下那抹绯色身影,只捕捉到她几不可察抬眼的细微动作,便已了然于心。
他当即截断沈追的迟疑,条分缕析地指出北境换防款项已预留,不容户部推诿,并直接下令:“南境追加五万两,从朕的内帑支取。青江堤坝关乎三州民生,不容有失。”
内帑!为了一段地方堤坝,陛下竟动用了内帑!而且对北境、南境款项细节了如指掌,反应如此迅捷果断。
不少朝臣心中凛然,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垂眸静立的蔺夕。
只有心思最敏锐的言豫津,隐约捕捉到陛下眼底深处,那掠过蔺夕时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以及蔺夕袖口指尖那熟悉而隐秘的轻点。
退朝后,御书房内,门扉一合,隔绝了外界。蔺夕还未来得及行礼,便被疾步上前的萧景琰一把带入怀中。
灼热而急切的吻落下,带着数日分离的思念与确认。
“想你了。”他抵着她额头,声音低哑。
蔺夕脸颊微红,却未推开,只轻声提醒:“陛下,这是御书房。”
“没有旁人。”萧景琰低头,又在她唇上轻啄一下,“又喊我陛下,我不喜欢听。”
“可是这是宫中,不是西山,我不想在此……”蔺夕轻声说。
萧景琰才稍稍松开手臂,却仍将她圈在身前,“是我不好。”继而与她聊起正事,“南境堤坝的事,你方才在朝上,是不是有话想说?”
蔺夕点头,神色认真起来:“青江那段堤坝,我此前仔细看过工部与琅琊阁探子送来的图纸。地基损毁是实,但未必需要全部重建。若采用江南‘沉箱法’,以巨石为基,辅以糯米灰浆浇灌,可省下近半费用,且更为稳固。只是此法耗时略长,需熟练工匠。”
“需要多久?”
“若工匠充足,三月可成。比原方案慢一月,但可省银两万五千两。”
萧景琰目光微亮,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就依此法。我让工部调拨最好的工匠,省下的银两,拨给南境受灾最重的几个县,兴修水利,以防夏汛。”
“是。”蔺夕应下,顿了顿,又道,“可是景琰,从内帑支取,朝中怕是会有非议。”
“让他们议去。”萧景琰语气淡淡,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我的内帑,我还不能做主了?何况——”他低头看她,目光转柔,“你为赈灾捐了军饷,我补你一段堤坝,天经地义。”
这话说得平淡,却藏着只有彼此懂的深意。蔺夕心头一暖,没再说什么,只将头轻轻靠在他肩头。他顺势拥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两人静静相拥了片刻。
“夕儿,西山那几日,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从前我们总顾忌太多,你怕我为难,怕朝野非议,怕这怕那。可这半年,你在朝堂助我,在军中练兵,在民间赈灾,桩桩件件,皆是为国为民。你有才,有德,有魄力,更有不输任何男子的胸怀与担当。这样的你,凭什么要因为是我的心上人,便要忍受委屈,藏着掖着?”
他看着她,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清晰坚定:“从今往后,只要不损国本朝纲,我不想再刻意掩饰对你的信任、倚重,以及……心意。你是我大梁的长林侯,是我最得力的臂膀,也是我萧景琰此生唯一认定的人。这些,都不冲突。”
蔺夕望着他,强压下心底的不安,更紧地回抱他。
自此,萧景琰如同挣脱了枷锁。那些曾因身份、因局势而被理智强行压抑的偏疼与珍视,破土而出,再无掩饰,丝丝缕缕渗透在朝堂与宫闱的每一个角落。
私下里,萧景琰的关切更是无微不至。蔺夕随意抚一下左肩,第二日太医院最好的金疮药与舒筋活络的膏药便会送到长林府;她不过下朝时感慨一句寒意渐浓,第二日内务府就送去了十数套用内帑顶级云锦、貂绒以及各式暖炉;见她晚间批阅文书,担心烛火昏暗伤眼,便命人送去了十二盏镶嵌南海明珠的宫灯,光华柔亮,满室生辉。
他甚至记得她少年时最爱的颜色。尚衣局忽然奉命,以贡缎为长林侯特制了几套暗红色骑装,规制用料几乎比肩亲王。那暗红,是她还是“苏远溪”时,在北境常穿的战袍颜色,像一团灼灼的火焰,烙印在他记忆最深处。骑装送到府中时,连来自琅琊阁、见多识广的老管家寿伯都怔住了。
朝会上,他力排众议,赐予蔺夕御前设座的特权,就在龙椅下首,本朝头一份。理由是“长林侯有伤在身,久站不宜”。有御史谏言不合礼制,他淡淡道:“若诸位谁也为国负过这般重伤,朕也赐座。”
议事必召蔺夕。军务、政事、民生,他总要问一句“长林侯以为如何”。她的见解往往切中肯綮,他采纳甚多。
有一次为北境防务与几位老将争执,雷霆震怒,满殿噤若寒蝉。唯有蔺夕上前,轻声一句“陛下息怒,容臣一言”,寥寥数语,便让他缓和了神色,最终按她的提议定策。
那种无需言语的深刻默契,一个眼神便能领会对方未尽之意的熟稔,让所有旁观者心惊,也让他们之间的关系,蒙上了一层超越寻常君臣的、难以言喻的亲密色彩。
众朝臣发现,萧景琰看蔺夕的目光,少了帝王的审视与威压,多了难以言喻的专注与柔和;而蔺夕回望时,那份恭谨之下,亦藏着不易察觉的坦然与亲近。
这日,萧景琰召集众臣在御书房议事,时辰已晚,众臣退下后,萧景琰独留蔺夕,盼她能多陪他一会儿,转头又要投入堆积如山的奏折中。
只见他左手轻捏右肩伤处,神色疲惫。
“景琰,”蔺夕目光扫过摊开的奏折,轻声开口,“京郊几处官道驿站,年久失修,多有坍塌,致使文书传递、驿马补给时常延误。不若将此事交由工部与地方乡绅协同办理。工部可拨出少量专款购买木石物料,征召驿卒、民夫修缮,每日管饭并酌给少许工钱。同时,可鼓励沿途乡绅富户捐资助力,朝廷可为其立碑表彰,或酌情减免些许捐粮定额。此举耗费不多,却能解驿路不畅之困,亦是体恤民生、鼓励良善之举,如何?”
萧景琰抬眼,疲惫的眸中闪过一丝光亮:“此法甚妥,耗费不多,却能收实效。”
“你多休息一下,我来代笔吧。”蔺夕平静道,走到他身侧,接过他手中的朱笔,神色平常,“我在琅琊山养伤的时候,临摹过你的笔迹,也当是个念想。”
萧景琰微怔,见她如此轻描淡写,她是将他的字,深深刻进了心里,心疼更甚。
蔺夕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落笔书写。字迹瘦硬清峻,转折顿挫间,竟与他的笔法有八九分相似,唯有细微处略显柔和。措辞语气,竟与他平日批复如出一辙。萧景琰看着那行云流水的朱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是惊讶,是欣慰,更是深沉的感动与信赖。
“夕儿……”他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你批阅一日,劳神费力。不若分些不甚紧要的,或已有成例的,我来初拟,你复核即可。如此,你也能早些歇息。”蔺夕放下笔,抬眼看他,目光清正。
萧景琰望着她眼中的恳切与心疼,所有推拒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缓缓点头,将一摞关于各地秋收粮赋的奏报推到她面前:“这些,便有劳我的蔺卿了。”
自此,御书房格局发生微妙变动。
御书房内,在帝王宽大的紫檀木御案旁,又增设了一张稍小却同样考究的书案。
萧景琰的理由是:“诸多军务需与长林侯商议,且长林侯兼任太子、庭生教导之责,直接在御书房处理公务更为便宜。”
更甚者,御书房旁,则辟出了独立雅致的小院,题名“宁心斋”。内里陈设精巧,书案、床榻、盥洗一应俱全,布置完全依照蔺夕的喜好,甚至有小厨房可随时备些夜宵热汤。对外只说是体恤臣下辛劳,可这“体恤”的规格与用心,早已超出了寻常范畴。
萧景琰的理由是:“长林侯常与朕议政至深夜,需就近歇息。”
陛下体恤臣下辛劳,若议事较晚多是在直庐临时留宿,可“臣下”之中,谁曾有过此专设留宿之处的殊荣?这“体恤”也未免太过。
于是,宫中便常出现这样的景象:夜幕深沉,两盏明灯,两张桌案,两人各自伏案。萧景琰处理最核心的军国要务、官员任免,蔺夕则负责分拣奏章,批阅地方寻常汇报、民生琐事,或就某些具体事务拟写意见。
萧景琰只需偶尔抬头,便能看见她凝神书写的侧影,烛光为她清瘦的轮廓镀上暖色,心中那份因政务繁杂而生的焦躁,便奇异地平复下来。
蔺夕只要陪他一起批折子,他便很自然地留她一同在偏殿用膳。
有时议事或批折子太晚,他便亲自送她至宁心斋月洞门前,目送她进屋,方才独自返回养心殿。
两人之间,情意愈深,克制亦重,这份因枯燥奏折而起的深夜相伴,成了重重宫阙中一抹温暖而隐秘的底色。
然而,这抹温暖的底色,落在凤仪宫皇后柳明玥的眼中,却日益刺目,终成了催生不安、嫉恨与恐慌的毒壤。
留膳、深夜独处、专设的休憩院落、御前设座、内帑厚赐……一桩桩,一件件,通过宫人有意无意的窥探与禀报,细细碎碎地传入皇后耳中。
起初,她尚能以“陛下勤政,长林侯乃股肱之臣,商议国事至晚亦是常情”、“陛下酬谢功臣,示以恩宠”来自欺。
可随着“常情”变为常态,“恩宠”层层加码,细节堆叠如山,她那颗本就悬于危阁的心,再也无法维持平静,在猜忌的寒风中摇摇欲坠。
内务府送来新制的几套玄色龙纹骑装,是帝王春秋狩猎的常服。青黛却附耳低语,说长林侯府那边,也得了几套暗红骑装,料子是同一批罕有的贡缎,由同一批顶尖绣娘日夜赶制而出。柳明玥手中玉梳“啪”一声,断成两截。
“娘娘!”青黛惊呼。
柳明玥看着断梳,忽然笑了,笑容却比哭还难看:“陛下这是……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了么?”
“娘娘息怒,陛下或许只是厚赏功臣……”
“厚赏?”柳明玥打断她,眼中一片冰冷的荒芜,“青黛,本宫不傻。陛下看她的眼神……本宫从未得到过。”
她想起大婚之夜的冷淡疏离,此后他仅在初一十五依礼来凤仪宫,可从未再与她亲近。宫中赏赐,永远是最符合“皇后”身份的份例,精致却无温。可他对蔺夕……
那眼神,那语气,那份超越君臣的信任与默契……根本不是一个帝王对臣子该有的。
她想起前几日午后,她以关心圣躬为由,亲往御书房。还在廊下,隔着半开的菱花窗,便猝不及防地窥见了令她心魂俱震的一幕。
她的夫君,大梁天子萧景琰,正与蔺夕并肩立于巨大的疆域图前,低声讨论着边防线上的某处关隘。蔺夕指尖轻点图上某处,侧头对萧景琰说着什么,神色专注。萧景琰微微倾身,目光追随着她的指尖,随即缓缓上移,落在她清丽专注的侧脸上。
就是那个眼神。深沉、专注,带着难以言喻的依赖与无限缱绻柔情。是她嫁给萧景琰以来,从未在他眼中捕捉到的目光。
哪怕是对着“苏远溪”遗物怔忡出神时,那目光里也多是痛悔哀恸,而非此刻这般鲜活、灼人、充满生命力的深情。
柳明玥如遭雷击,僵立原地,手中食盒险些脱手。她死死咬唇,强忍没有失态。
然而,更让她血液冻结的发现接踵而至——她的视线,死死钉在了蔺夕抬起手臂指图时,那截从绯色官服袖中露出、戴着羊脂白玉镯的纤细手腕上。
那镯子!
如此刺眼地熟悉!她猛地想起,刚嫁入东宫不久,她无意闯入萧景琰书房,曾见他独自对着一只打开的紫檀木盒出神,盒中一副未展开的字画,一些书信,还有一支这样的玉镯。
她当时好奇询问,却只换来他冰冷含怒的“出去”二字,和眼中复杂难言的痛楚。
后来她暗中打听,旧仆支吾透露,那是当年静妃赐予苏远溪的定亲信物,是遗物。
苏远溪的遗物!陛下视若珍宝、连看都不允她看一下的遗物,如今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戴在了蔺夕的手上!戴在这个活生生的、备受隆宠的女人手上!
她几乎失魂落魄地回宫,立刻唤来心腹嬷嬷,启动详查。
旧仆在威逼利诱下吐露碎片:那位蔺侯爷,眉眼气度,确与当年的苏副将有几分神似。只是苏副将常年男装铠甲,风尘仆仆,而蔺侯爷多是女装官服,气质更沉静雍容……
那些真正与苏远溪并肩作战的靖王旧部,对此事讳莫如深。
她想到深居简出的李妃,可面对询问,李妃只是死死攥住绣帕,神色局促地推脱:“当年在靖王府,臣妾从未得宠,常年居于偏院,无缘踏入正院,更未曾见过这位苏副将,实在不知娘娘所言。”
李妃心中明镜似的,她怎会不知蔺夕与苏远溪的相似之处?只是在这深宫里,“知道得太多,做的太多”从来都不是好事。当年靖王府那位陈侧妃就是前车之鉴。
李妃的推诿,反让柳明玥更加笃定。而更让她心惊的,是那副价值连城的金丝软甲的来历——匠作监老师傅私下透露,那副软甲,早在陛下还是靖王、与苏远溪定下婚约时便已开始督造,断断续续做了许多年,本是为苏远溪量身打造的护身之物。
玉镯、金丝软甲,这两样承载着萧景琰对苏远溪最深重思念与未竟承诺的遗物,如今竟全都赐给了蔺夕!
还有柳家传来的消息,西山静安居,不久前被陛下亲笔题名改为“心安居”。安的是谁的心?
宫中为蔺夕专设的院落名为“宁心斋”。宁的又是谁的心?
一切的线索与联想,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彻底击碎了柳明玥的理智与侥幸。
她感到灭顶的恐慌——这不再是简单的帝王宠信或男女私情!陛下根本就是将对逝者未能兑现的情意、所有的遗憾与执念,都倾注在了一个“影子”身上!而这个“影子”,才华绝世,功高盖世,如今更以太傅之尊,与她儿子的未来紧紧绑定!
不,或许还不止是“影子”。陛下可能就是会被这样的女子吸引——能文能武,能与他并肩而立,共担风雨,而非她这样养在深闺、只懂琴棋书画的世家闺秀。无论是当年的苏远溪,还是如今的蔺夕,都是同一类人。而她,永远走不进那个世界。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属于她和她儿子的一切,被这样一个存在夺走、影响。
于是一场新的风波,便以更加汹涌的态势,在朝堂之上掀了起来。
这一次,发难的不是言官,也非清流,而是几位素来与柳家交好、或在六部任职多年的老臣。
他们的奏章看似冠冕堂皇,忧国忧民——陛下登基两载有余,勤政爱民,夙兴夜寐,然宫中至今仅皇后所出一位皇子,子嗣不丰,实非社稷之福。为固国本,安民心,恳请陛下下旨选秀,充盈后宫,广衍皇嗣。
起先只是零星几本,措辞委婉。可不过三两日,附议的奏章便如雪片般飞上萧景琰的御案。理由也愈发“充分”:有引经据典,言“帝王后宫,乃阴阳调和、绵延国祚之要”;有痛心疾首,称“陛下正值盛年,却后宫空虚,恐惹天下非议,有损天家威仪”;更有甚者,隐约提及“陛下独宠中宫,本是佳话,然为江山计,亦当雨露均沾”。
这“独宠中宫”四字,用在此处,简直讽刺至极。萧景琰看着堆积如山的奏章,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岂会不知这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柳家,以及他那“贤德”的皇后。
他早该想到的。自西山归来,他对蔺夕的维护与厚待已近乎不加掩饰,皇后不可能毫无察觉。她不敢直接针对蔺夕,便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想借“选秀”之名,既显得自己贤惠大度,又能将更多的女子塞进后宫,分薄他可能投注在蔺夕身上的注意力,更想借此试探他的底线,甚至……将他也拉回“正常”的帝王轨道。
殿上,当一位年迈的宗室郡王颤巍巍出列,再次提及“选秀乃祖制,为陛下子嗣计,不可再拖”时,萧景琰终于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臣。
他的视线,在不经意间,落在了那个身着紫色侯爵朝服、身姿挺拔如竹的身影上。
蔺夕垂眸而立,侧脸平静无波。就是这份置身事外的平静,这份无懈可击的臣子本分,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萧景琰被愧疚与烦躁交织的心口。她为他牺牲至此,隐忍至此,如今却还要因为他,被卷入这令人作呕的算计与风波,甚至可能被这“选秀”的提议,再次提醒她无法拥有子嗣的伤痛。
愧疚、愤怒、心疼,还有一股强烈的逆反心理,轰然炸开。
“够了!”萧景琰猛地一拍御座扶手,声音不大,却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压下了殿中所有私语。
那老郡王吓得一哆嗦,险些跪倒。
萧景琰站起身,冕旒垂珠微微晃动,遮住了他眼底翻腾的骇浪,只余冰冷的声音响彻大殿:“朕登基不过两载,北境方定,南境初安,国库尚虚,百姓待哺。此正是君臣同心、励精图治之时!尔等不思为国分忧,为民请命,却终日将眼睛盯着朕的后宫,盯着朕的枕席之事!”
他一步步走下丹陛,目光扫过那些上奏最积极的臣子,每扫过一人,那人便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子嗣?朕已有嫡长子,聪明健康,年满三岁即册立为太子,江山后继有人。何来国本动摇之忧?”他停在蔺夕身侧不远处,却没有看她,只对着满朝文武,一字一句道,“至于选秀——国事未靖,何谈私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上奏最积极的臣子,意有所指地道:“为臣者,当时时以国事为先,以民生为重。朕之后宫,朕之嗣续,朕自有主张,不劳他人过度挂心。若再将心思过分用于此道,朕便要怀疑,是否政务过于清闲了。”
这番话,既驳回了选秀之议,又敲打了背后推波助澜之人,更将话题引回国事正途,可谓滴水不漏。
“陛下圣明!”沈追、蔡荃等重臣率先拜下。其余朝臣纷纷附和,无人敢再置喙。
退朝的钟声敲响,众臣依次退出。萧景琰的目光再次掠过那个紫色的身影,他的拳,在袖中握得死紧。
下朝后,萧景琰独留蔺夕于御书房。
门扉合上,隔绝了外界。萧景琰转身,看着静静立于室中的蔺夕,心中翻涌的情绪再难压抑。他几步上前,将她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哑:“夕儿,委屈你了。”
蔺夕在他怀中轻轻摇头:“我没事。倒是你,今日在朝上,是否太过强硬了些?选秀……本是帝王常事。”
“什么常事!”萧景琰稍稍松开她,眉头紧锁,眼中是未散的怒意与深深的心疼,“他们那是冲着你来的!朕岂能不知?用这种迂回的法子,无非是想提醒朕,提醒你,提醒所有人,朕是皇帝,朕的后宫不该‘空虚’,朕的恩宠不该只给一人,不该给一个……外臣。”
“景琰,”蔺夕抬眸,目光清亮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却有力。
“最近你对我的回护与恩赏,确实……太过了。御前设座,内帑厚赐……这些,早已超出了君王对臣子的范畴。我们的关系,不能、也不该摆在台面之上。前朝是前朝,后宫是后宫,界限必须分明。如今这选秀风波,便是界限模糊带来的反噬。它影响的,不仅是你的帝王威仪,更是朝局的稳定。”
萧景琰抿紧唇,眼中闪过痛色:
“我们可曾因私废公?你可曾倚仗朕的信任,行不公不法之事?朕可曾因你,耽误过国政民生?没有!一件都没有!朕对你的好,是朕心甘情愿!与朝局何干?”
“可世人不会这么看!”蔺夕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难得的激动。
“他们会说,陛下被长林侯所惑,恩宠逾制,以至于连选秀延绵皇嗣这样的祖制国本都要驳回!他们会说,长林侯以女子之身干涉朝政,魅惑君心!景琰,你是皇帝,皇帝选秀充盈后宫,在世人眼中本就无可厚非。可你强硬驳回,这本身就是将我们置于风口浪尖!将你的心意,我的处境,都摊开在世人审视之下!这……本可避免。”
萧景琰看着她眼中清晰的忧虑与坚持,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他知道她说得对,理智上他明白。可情感上,他无法接受。
“夕儿,在我心里,什么祖制,什么物议,什么选秀,什么子嗣,都不及你重要。我心里从始至终就只有你,以后也绝不会再有旁人。后宫已有皇后和李妃,这已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怎么可能再去纳其他人,平白让关系更复杂,让你更难过?”
“皇后是无辜的。”蔺夕握住他的手,语气恳切,“她嫁给你,为你生下嫡子,管理后宫,并无过错。我们之间……本就已经对不住她。如今你为我,强硬至此,等于将她逼到墙角。这绝非社稷之福。景琰,不要逼迫她,也不要将我们的关系,变成她、变成朝臣攻讦你的理由。我们……不能成为你的负累。”
萧景琰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将她重新拉入怀中,抱得很紧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你不是负累,从来都不是。是朕……是朕总想给你更多,却反而让你陷入这般境地。”
他看着她沉静的眼眸,那里面的包容与理智,有时让他心疼得无以复加:
“至于皇后,我可以在地位上弥补她,尊荣她,保她后位稳固,保柳家富贵,保歆儿前程无忧!这是我欠她的,我还!但感情,我给不了,也给不起。你不要总觉得是我们对不住她。对不住她的是我!是我萧景琰负你在先,冷落她在后!可这与你有何相干?夕儿,你不欠她什么,从来都不欠!若说有错,错全在我一人!”
蔺夕望着他眼中翻涌的痛苦、不甘,以及那份近乎偏执的、将她隔绝在所有“错误”与“亏欠”之外的保护欲,心中酸软一片。她何尝不知他的心意,何尝不感动于他的维护?可正是如此,她才更不能让他因她而背负更多,陷入更两难的境地。
她伸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紧蹙的眉峰,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疼惜:
“景琰,可我们之间,早已不分‘你’和‘我’。你的债,便是我的债;你觉着亏欠,我便无法心安理得。我是怕你太累,怕你为我,与全天下为敌。我们好不容易才重新走到一起,我不想看到你因为维护我,而让自己陷入孤立,让朝局生出更多不必要的波澜。有些事,急不得,也强求不得。我们能像现在这般,我已心满意足。我们不能因我们的关系,让前朝后宫难堪。”
萧景琰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她的理解和“一同承担”,比任何安慰都更触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心中那股躁郁与逆反渐渐被抚平,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心疼与无奈。他知道她说得对,永远那么理智,那么清醒,甚至清醒得让他心痛。
“夕儿……”他声音闷闷的,带着无尽歉疚,“好,我答应你,日后在明面上,会更注意分寸。但夕儿,你也要答应我,不要因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与事,再将我推开。我们之间,历经生死才得来今日,我绝不会放手。”
午后,萧景琰起驾前往凤仪宫。
柳明玥早已得了消息,心中忐忑,面上却强作镇定,依礼迎驾。
“臣妾参见陛下。”
“平身。”萧景琰抬手虚扶了一下,径自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皇后近日,似乎颇为忧心朕的子嗣与后宫之事。”
柳明玥心头一紧,脸上笑容未变,声音却放得更柔:“陛下是天下之主,皇家子嗣关乎国本,臣妾身为皇后,心中挂念,亦是本分。”
柳明玥抿了抿唇,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轻声继续道:
“陛下,臣妾并非善妒之人。陛下勤于国事,身边总需人悉心照料。长林侯虽是能臣,终究是外臣,且是女子,陛下待她格外优容,已惹了些许议论。臣妾想着,若宫中能多几位知书达理、性情柔顺的妹妹,既能服侍陛下,平息物议,又能为皇家开枝散叶,岂不两全?臣妾绝无他意,只是……为陛下,为江山计。”
她这番话,说得恳切得体,将自己摆在贤德大度、一心为君为国的位置上,任谁听了,也挑不出错处。
萧景琰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温顺的眉眼,看着她绞在一起、微微用力的手指。他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至少部分是。她是个合格的皇后,甚至堪称贤后。
“皇后有心了。”萧景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只是,皇后可曾想过,朕娶你,本就是出于责任,是为国本,为朝局。朕与你之间,既有嫡长子,便已全了这份责任。这后宫之中,除了你,也只有靖王府旧人李妃。朕既无心力,亦无意愿,再去应付更多复杂的人与事,徒增烦扰。”
他顿了顿,看着柳明玥瞬间苍白的脸,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
“况且,后宫清净些,无人争扰,对皇后你而言,不是更好么?安心教养歆儿,执掌凤印,无人可动摇你的地位。”
柳明玥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他,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与刺痛。他……竟将“娶她”这件事,如此直白、如此冰冷地定义为“责任”?甚至将“选秀”视为“徒增烦扰”?
在他心里,她这个皇后,只需要一个“清净”的后宫来完成“责任”,而不需要,甚至不配得到他半分真情,也不该有寻常女子对夫妻情分的期盼吗?那他为何对蔺夕……
巨大的悲哀与羞耻感,几乎将她淹没。她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萧景琰看着她瞬间失色的脸,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但话已出口,他必须将界限划得更清。他微微吸了口气,继续道:
“朕之心意,今日在朝堂之上,已说得足够明白。朕的子嗣,有歆儿足矣。他是朕的嫡长子,只要他品行端正,才智堪用,未来这江山必是他的。中宫之位,只要你不犯大错,无人可动摇。柳家,只要安分守己,朕自会看顾。皇后无需担忧,也莫要让他人,以歆儿为名,行挑拨之事。”
柳明玥的心,因这番话剧烈地跳动起来,混合着巨大的悲痛与一丝尘埃落定的茫然。她俯身,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却清晰:
“臣妾……谢陛下隆恩!陛下能如此为歆儿、为臣妾、为柳家着想,臣妾感激不尽,定当时刻铭记,教导歆儿忠君爱国,绝不敢有负圣恩!”
“至于长林侯——”
萧景琰等她谢恩起身,话锋一转,语气微沉,“她于国,有定边、安民、赈灾之大功;于朕,是可信可托的股肱之臣。朕待她优渥,是酬功,是惜才,亦因他与朕是知己,是同路人,是……”
知己?同路人?还是什么?陛下未完全否认那份超越君臣的关系。柳明玥的心狠狠一沉。
“总之,朕与她的关系,不损国本,不摇社稷,更不会动摇你中宫之位与太子的未来。”
萧景琰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朕的朝堂、朕的后宫、朕所有事情,朕自有分寸。皇后身为六宫之主,当时时谨记身份,平息谣言之责,莫要让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和不该传的话,扰了前朝的清静,也……徒惹烦恼,伤及自身。更不该——”
他语气陡然转冷,“将手伸得太长,试图以任何方式,干涉朕的决断,或是……对朕倚重的臣子,有任何不利之举。明白吗?”
最后一句,已是赤裸裸的警告。
柳明玥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几不可察地摇晃了一下。她听懂了。陛下给了她最想要的承诺——儿子的太子之位稳如泰山。但也划下了最清晰的界限——他的事情,她无权过问,更不准触碰。他将对蔺夕的回护,明确摆在了台面上。
“臣妾……谨记陛下教诲。”她深深低下头,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定当恪守宫规,安分守己,绝不敢有违。谢陛下……对歆儿的厚爱。”
这声谢,是真心,也是认命。有了对儿子未来的保证,她至少不是全然溃败。
“嗯。”萧景琰神色稍缓,似乎满意于她的“识趣”,又例行公事般询问了太子的饮食起居,嘱咐她好生照料,又去偏殿看了看午睡的儿子,便起驾离开了。
直到那抹明黄彻底消失,柳明玥依旧僵在原地,良久,才缓缓转身,走向内殿。脚步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
走到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却燃烧着冰冷火焰与深深困惑的脸。
陛下的承诺让她稍安,可这本是她该求的,此刻却像一纸讽刺的交易契约。
“责任……苦恼……哈哈……哈哈哈……”她喃喃着,笑声凄厉而绝望。
原来,在她心中重如泰山、关乎一生幸福的婚姻与后位,于他而言,不过是不得不履行的“责任”,是最好保持“清净”以免“增添苦恼”的负担。
那她这些日子的煎熬、猜忌、不安,又算什么?一场自导自演的笑话吗?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对蔺夕有超出一般的情谊,却不给她名分,反而将中宫、储君之位来“保障”自己这个皇后?
他为了那个蔺夕,可以如此不顾体统,强硬至此。今日他能为她驳回选秀,如此不顾体统,强硬至此,来日若情势更炽,他与蔺夕那模糊不清的关系继续发酵,谁能保证今日的承诺明日不变?
如此行事,于国于家,绝非幸事!朝野的物议,帝王的威信,都会因此受损。
她不能将希望全系于这扭曲的承诺之上。必须有人来制止这危险的偏颇,在事情无可挽回之前。
“备轿,”声音里褪去了所有脆弱,只剩皇后的决断与深藏的恐惧,“去慈安宫,给太后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