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八章 西山岁月 情之所钟 静安居的三 ...

  •   静安居的三日,是偷来的时光。温泉蒸腾,祛散了多年的寒气与旧伤,也让两颗在尘世束缚中挣扎了太久的心,得以短暂地卸下所有枷锁,坦诚相对。

      当年二人各执一半的阴阳鱼玉佩,这些年,从未摘下,始终贴身佩戴,藏在离心最近的地方。一如他们从未改变的心意,跨越六年分离与生死考验,静静诉说着未改的情衷。

      他们灯下对弈,指尖偶尔轻触,传递着彼此心照不宣的温柔。山间漫步,共看云卷云舒,世间烦扰仿佛都被隔绝在这方清幽天地之外。

      她听他讲述六年来的刻骨思念,眼波温柔,心湖却随着他低沉的诉说而不断泛起涟漪。他唤她“夕儿”的声音,一日比一日低沉缠绵,帝王威仪褪尽,只剩下一个男人对心爱之人最本真的眷恋与难以抑制的贪求。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一遍遍向彼此证明:你还活着,我还爱着,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

      这三日,美好得如同一个不愿醒来的梦。萧景琰几乎沉溺其中,那些关于未来、关于名分、关于长相厮守的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晰和强烈。
      然而,梦总有触及现实边缘的时刻。

      第三日夜晚,云收雨歇。

      蔺夕慵懒地趴在萧景琰汗湿的胸膛上,指尖无意识地在他心口画着圈。萧景琰的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光滑的背脊,室内弥漫着情事后的暖昧气息与安宁。

      “夕儿。”萧景琰忽然开口,声音微哑而郑重,“等这次回京,诸事理顺些……我想废了柳氏,迎你入宫,立你为后。”

      空气骤然安静。

      蔺夕身体微微一僵,那点松弛慵懒的气息无声褪去,旋即起身,拉过中衣披上,走到窗边。

      她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此事不可。”

      萧景琰撑起身,侧过来看着她,目光灼灼:“为何不可?夕儿,当年那道赐婚圣旨天下皆知,你才该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皇后之位,本就该是你的。我知道你心中有结,可柳氏她……”

      “柳皇后并无过错。”她背对着萧景琰,语调清晰冷静。

      “她端庄贤淑,执掌后宫井井有条,更为陛下诞育皇长子,于国于家皆是有功。无故废后,乃动摇国本之举。柳家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皇长子虽是稚子,亦是陛下血脉。陛下登基未久,朝局初定,此时行此激烈之举,必生巨澜。朝野会如何议论?史笔会如何书写?他们会说陛下为美色所惑,寒了忠臣之心。而蔺夕,将是祸乱朝纲的罪人。”

      她转过身,目光澄澈地看着他:“这绝非你我本愿,更非江山之福。”

      “我不在乎!”萧景琰霍然起身,几步逼近她面前,双手握住她的肩,眼中是压抑的痛苦和执拗。

      “那些虚名、非议、朝堂争斗,我都不在乎!夕儿,我只在乎你!我只想光明正大地和你在一起!柳氏是当年形势所迫,皇长子更是个意外!他们不该成为横在我们中间的阻碍!我们忘了这些,好不好?我们会有我们自己的孩子,那才是我想要的未来!我们的孩子,才是……”

      “不会有孩子了。”

      蔺夕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却瞬间斩断了萧景琰所有急切的话语。

      他所有的动作、表情都凝固了,怔怔地看着她,瞳孔急剧收缩。

      蔺夕看着他瞬间苍白下去的脸,心口疼得麻木,语气却愈发平静:“景琰,我们不会有孩子了。沧澜江那三箭,淬了奇毒,又坠落山崖,伤得太重。父亲用尽手段,也只保住我这条命。余毒伤了根本……终身,子嗣无望。”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凌迟着萧景琰的心脏。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他看着她平静陈述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被绝望冰封的沉寂,忽然之间,一切都明白了。

      原来如此。

      原来她不是介意柳氏,不是介意皇长子,甚至不全是顾虑朝局。

      是她早已在心里,为他们之间判了死刑。因为她觉得自己“残缺”了,无法给他一个“完整”的未来,无法履行一个妻子“最基本”的职责。所以,她宁可退回“臣子”的位置。

      “所以,”蔺夕的声音再次响起,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从我醒来,知道自己再不能有孕,听闻你已被立为太子、即将大婚时,我便知道,我们之间,这就是结局了——前尘往事,尽归尘土;往后余生,只论君臣。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路。”

      “最好的路?”萧景琰终于找回了声音,嘶哑破碎,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泪水滚落,“夕儿……这就是你判给我的‘最好’?你独自吞下这一切,然后告诉我,我们只做君臣?!”

      他向前一步,想要抓住她,指尖却颤抖得厉害:“蔺夕,在你心里,我萧景琰的爱,就这么浅薄?浅薄到必须以子嗣为前提?!你就这么不相信我?不相信我对你的心,可以超越子嗣,超越礼法,超越这世间所有的一切?”

      “不是!”蔺夕猛地抬眼,泪水终于滚落,“正是因为知道你重情重义,知道你是皇帝,身上扛着江山子嗣之责,我才不能……不能让你因我陷入两难,不能让我们的情分在日后无尽的压力与怨怼中消磨殆尽!”

      “像现在这样,我能以长林侯的身份站在你身边,辅佐你,守护这江山,这比困在深宫做一个无子的皇后,对你好,对天下好,对我们……也好。”

      “可对我不好!”萧景琰低吼出声,泪水滑落,他一把将她紧紧搂入怀中,力道大得像要将她揉进骨血,“我要的是你!只是你!有没有孩子我根本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什么事都自己扛,在乎的是你明明还活着,心却好像离我越来越远!”

      “子嗣?我已经有了皇长子,国本已固。我们还有庭生,他是祁王兄血脉,亦是你我看顾的孩子,悉心教导,未来可期。即便没有,宗室之中难道就选不出贤能?这江山传承,自有其法,绝不该成为横在你我心头的刺!”

      此刻,他竟然会无比感激皇后,更庆幸有这个意外来的孩子。

      “夕儿,我们错过了那么多年,差点就错过了一生。如今苍天垂怜,让你回到我身边,我绝不会再放手。你不愿入宫,好,我们不入宫。你不做皇后,好,我们不做那个劳什子皇后。但你要记住——”

      他稍稍松开,双手捧着她的脸,逼她看着自己泪流满面的模样,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在这里——”他抓过她的手,死死按在自己心口,“你永远是我的妻子,是我萧景琰此生唯一的爱人。在前朝,你是长林侯,我是皇帝。但在心里,在生死都不能分开的魂魄里,我们就是夫妻。你休想再以任何理由推开我!”

      蔺夕望着他眼中不容错辨的深情与决绝,再也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扑进他怀中痛哭,将所有委屈、恐惧、绝望尽数宣泄。

      萧景琰紧紧拥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浸透衣襟,心中痛惜如绞,却也涌起一股失而复得的暖流。他知道,隔阂已消,从此再无什么能将她从他身边推开。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歇。蔺夕疲惫地靠在他肩头。萧景琰轻轻为她拭去泪痕,然后从枕边取出一只素色锦囊。

      “这个,该物归原主了。”他低声说。

      蔺夕抬眼,看见他掌心那支熟悉的羊脂白玉镯——那是许多年前,静妃娘娘赐给还是“苏远溪”的她的礼物。她怕在沙场上磕碰了,说“等成婚再戴”。

      他执起她的左手,小心翼翼地将温润的玉镯套上她的手腕。玉石贴着肌肤,带着他的体温,也带着岁月的沉淀与承诺的分量。

      蔺夕低头看着腕间莹润生光的玉镯,又抬头看他俊朗的眉宇、深邃的眼眸,万千情绪涌上心头,最终化作一声低低的、却充满安宁的叹息。她靠回他怀中,闭上了眼睛。

      第四日,天际将明未明,萧景琰必须先行返回西山行宫。

      临行前,萧景琰握住她的手,忽然道:“这处别苑,往后改个名吧。”

      蔺夕一怔:“改什么?”

      萧景琰看着她,目光温柔如春水:“叫‘心安居’,可好?”

      心安居。

      蔺夕心头剧震,忽然想起许多许多年前,他们两人一同作的那幅月下并骑图,图上那句“此心安处是吾乡”。

      原来他一直记得。不仅记得,还将这句话,刻在了心里。

      “你……”她声音发颤,眼眶发热,“那幅画……”

      “一直收着。”萧景琰微笑,眼神悠远,仿佛穿透时光,“就在书房的多宝阁里,和镯子,还有一些你的奏报,一起收着的。那些年,每次想你想到受不住,就打开看看。看一遍,便觉得你还在,只是出了趟远门,总会回来。”

      “夕儿,无论我在哪里,无论我是靖王还是皇帝,此心安处,永远是你身边。”

      “嗯。”蔺夕重重点头,将脸深深埋进他胸口,嗅着那令人无比安心的气息。

      “我先回,你多修养几日,朝中之事你不用担忧。”他握了握她的手,指尖温暖,“令牌你收好,出入宫禁,无人敢拦。”

      “好。”

      萧景琰看着她眼中浓得化不开的不舍,心中酸软成一片,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只有两人懂的亲昵与约定:

      “以后年年冬日,我们都来。就我们两人,像这几天一样。我陪你赏梅,你陪我……对弈、品茶、散步,做寻常夫妻。”

      “好。”

      萧景琰不再多言,迅速没入晨雾。蔺夕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再无彷徨。阳光穿破云层,照亮山河,也照亮了她清澈坚定的眼眸。

      銮驾微微摇晃,驶离西山。

      萧景琰闭目倚着车壁,萧景琰脸上的神情便愈发沉静。

      但他的心,却仍在震颤,昨晚的对话,一遍遍在他脑中回放。夕儿那双清亮的眼睛深处,藏着怎样深重的绝望与自我放弃?她竟独自背负,并用“君臣”之名筑起高墙,将自己流放。

      而他,竟毫无察觉。

      不,或许不是毫无察觉。重逢后她种种不合常理的疏离与坚持,她谈及未来时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她每次提及“国本”、“皇子”时那种近乎自虐的冷静……都是线索。只是他沉浸在与她重逢的狂喜、急于弥补的心理,以及那点隐秘的、以为她还在为柳氏和皇长子介怀的猜测中,竟从未深想。

      心口传来细密的疼痛。她肯再次戴上属于“苏远溪”的手镯,便是终于肯承认,肯接纳他们之间那斩不断、理还乱的羁绊了。可她越是如此,他心中那份愧疚与疼惜便越发沉重。

      待马车驶入官道,帝都巍峨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温情褪去,只剩下属于帝王的、冰冷而决绝的清明。

      他知道,一场因西山之行而起的流言风暴,正在金陵等待着他。而他,必须在她归来前,为她扫清一切障碍,筑起最坚固的屏障。

      从西山归来,流言蜚语果然如预料般迅速滋长蔓延。朝野上下,关于陛下对长林侯“非同寻常的恩宠”、“西山行踪的巧合”、“逾越君臣的关切”等私议不绝于耳,暗流汹涌。

      更有几位对女子封侯本就心存芥蒂的御史,暗中搜集材料,蠢蠢欲动,意图弹劾蔺夕“惑乱君心”、“动摇国本”。

      御书房内,萧景琰面沉如水,听着沈追谨慎的报告。

      “陛下,如今朝堂上下议论纷纷,虽不敢明言,但私下里……对长林侯的名声颇为不利。有几位御史已暗中串联,怕是准备上折子弹劾。长林侯功在社稷,若因此等无稽之谈受损,实非朝廷之福,亦恐寒了功臣之心。”

      “惑乱君心?动摇国本?”萧景琰冷笑一声,将手中朱笔重重搁下。

      他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冷峻。

      “传旨。”

      “臣在。”侍立一旁的高湛立刻躬身。

      萧景琰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

      “一,命都察院严查诋毁长林侯的流言,无论官职高低,查实者严惩不贷,首犯流放、从者罚俸,以儆效尤。”

      “二,命礼部拟文昭告天下长林侯功绩,加封太子太傅、赐‘柱国’金匾、享双俸,同时公示南境万民书、生祠图册及琅琊阁、江左盟捐粮明细,让天下知其乃国之柱石。明日早朝朕将亲自为其正名,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忠君爱国、勇于任事者,朝廷必不相负;仗义疏财、共赴国难者,朕亦铭记于心。”

      “三,加封皇后之父为承恩公,增拨中宫用度三成;皇长子满三岁即册封为太子,三岁开蒙,拜长林侯为师。”

      高湛躬身领旨。

      沈追等人心底震动:此三条旨意,为长林侯扫清流言障碍,明示护持之意;为她正名立威,将其恩宠与功绩绑定;稳后宫、固储位,并将长林侯与未来太子利益绑定,为其地位再加保障。

      陛下恩威并施,既护了长林侯,又稳固了朝局与储位,尽显帝王掌控与制衡之力。

      次日早朝,气氛凝重。萧景琰端坐御座,不怒自威。待高湛宣旨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近日朝中有些流言,说长林侯惑乱君心,动摇国本。”他的目光如寒冰扫过殿中众臣,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朕今日,就要问问诸位——什么是国本?”

      殿中一片死寂。

      “国本,是江山稳固,是百姓安乐,是边疆安宁,是储君贤明,是朝堂清明!”萧景琰声音沉肃,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心上,“长林侯南境一行,平匪患,赈灾民,救数十万人于水火。这是不是稳固江山?”

      “长林侯以江湖之力,补朝廷之缺,献银献粮,解燃眉之急。这是不是安定百姓?”

      “长林侯身先士卒,负伤杀敌,左肩旧伤深可见骨,险些丧命。这是不是保卫边疆?”

      “长林侯文武双全,忠勇无双,朕命其为太子太傅,教导未来储君,正是为了大梁江山永固,国本永昌!这样的功臣,若还有人污蔑诋毁,那不是动摇国本是什么?那不是居心叵测、其心可诛是什么?!”

      他每问一句,声音便高一分,到最后已是雷霆之威,震得殿中梁柱似有回响。几位原本准备上折子的御史,此刻已是汗流浃背,面色如土。
      萧景琰示意内侍展开那幅触目惊心的万民书和生祠图册。

      “这是南境百姓的民心!这是天下人对功臣的感念!民心所向,便是天意!诸位若还有疑议,不妨亲自去南境看看,问问那些被长林侯救下的百姓,他们心中的国本是什么!问问他们,朝廷是该奖赏这样的功臣,还是该听信谗言,自毁长城?!”

      这番话掷地有声,配合着那血红的万民手印和朴素的生祠图画,再无一人敢出言反对。

      “陛下圣明!”沈追率先出列,声音洪亮,“长林侯功在社稷,当得起此殊荣!”

      “陛下圣明!”蔡荃、言豫津等重臣亦纷纷附议。众臣见状,无论心中作何想,此刻也只能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萧景琰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几位面色灰败的御史身上,停留片刻,却未再多言。那冰冷的注视,已是最好的警告。

      退朝后,众臣心中无不波涛汹涌。陛下此举,已将长林侯蔺夕的地位,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且与皇室未来牢牢绑定。

      只要未来太子地位稳固,长林侯的地位便无人可撼动。

      而太子的地位稳固吗?陛下用最实际的方式给出了答案:中宫与未来太子的地位,无可动摇;长林侯的恩宠,源于不世功绩,合情合理,且与太子一体。

      这份深思熟虑与铁腕决心,令人震撼,也令许多人彻底收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而这一切,都是萧景琰的私心,也是他能给她的,最深的倚仗。

      他要她在朝堂上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他要她与这两个孩子绑定,要她与萧氏皇族的未来血脉相连,要她即使没有自己的孩子,未来的君王与栋梁都叫她“师父”,都是敬她爱她的徒弟。

      圣旨下达,朝局震动,自然也在第一时间传入了凤仪宫。

      皇后柳明玥斜倚在临窗的暖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殿内焚着淡淡的安神香,侍女们都屏息静气,垂手侍立。

      贴身大宫女秋蕙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了早朝上发生的一切,包括陛下的雷霆之怒、对长林侯的加封、对皇长子的安排,以及对都察院的严令。

      柳明玥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书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知道了,下去吧。”她的声音依旧温婉平和,听不出丝毫情绪。

      “是。”秋蕙担忧地看了皇后一眼,躬身退下。

      殿内恢复了寂静。柳明玥的目光投向窗外。她的心,却像浸在冰水里,一点点沉下去,泛着丝丝的寒意与茫然。

      她知道陛下对蔺夕绝非普通君臣。从她还是太子妃时,那个总是安静跟在太子身侧、参与议事的女谋士,就让她隐隐感到不安。

      后来,北境告急,南境危机,都让她立下不世之功,从封将到封侯,开府建衙。陛下更是将靖王旧府赐予她为府邸,这份恩宠与特殊,不仅让许多人暗自揣测,也让她心中有过难以言明的波澜与刺痛。

      那是陛下的潜邸,那里藏着陛下最私密的过往。

      而今回首,蛛丝马迹早已遍布。

      陛下听闻她南境受伤时的震怒与失态;不顾非议赐下金丝甲、静安居、令牌;西山“静养”与蔺夕“告假”时间蹊跷的重合;乃至今日朝堂上,陛下不惜动用监察之力弹压流言,更将未来太子与庭生的师承拱手奉上……

      这一切,早已超出了君王对功臣的范畴。

      她生产那日,生死一线,是蔺夕献上琅琊阁的珍药,方保她母子平安。她感激,却也更加困惑。这个人,究竟想做什么?她究竟在陛下心中,是什么位置?

      如今,西山之行归来,流言四起。陛下非但不加掩饰,反而以更激烈、更不容置疑的方式,将蔺夕推到了更高的位置。

      柳明玥闭上眼,心中一片纷乱。她嫁入东宫前便知,陛下对谁都冷情,心中唯有早年冤死的挚友与那位殉国的未婚妻。

      可那个叫蔺夕的女子,打破了一切平静。

      她文武双全,是谋士,女将军,是侯爵……偏偏,她能与那位“苏副将”一样,能站在陛下身侧,与他并肩作战,议政论兵。

      蔺夕,会不会是另一个“苏远溪”?

      又或许,蔺夕就是那份已逝深情的“移情”?是他心中“苏远溪”影子的投射与延续?又或者,他本性就是会被这样的灵魂吸引,无论那个人是当年的苏远溪,还是如今的蔺夕。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却又奇异地得到了一丝解释——若非如此,陛下那般冷情克制之人,何以会对蔺夕特别至此?甚至不顾帝王威仪与朝堂体统?

      祖父信中说,只要蔺夕一日不入宫,她便无需理会。陛下目前的举措,是在告诉天下,他看重的是蔺夕的“臣子”身份与功绩,而中宫与皇长子的地位反而因此更加稳固。

      道理她都懂。可人心,如何能仅凭道理安抚?

      她害怕。

      害怕陛下与这样的女子日日相对,议事奏对,情谊日深。害怕有朝一日,陛下不再满足于君臣之名,真的动了将她纳入后宫的心思,若再生下儿女……

      届时,后宫如今因陛下冷情而维持的微妙平衡,必将被彻底打破。到那时,她这个皇后,她的歆儿,又该如何自处?

      而且,无论将来如何,只要蔺夕还是太子太傅,她就对太子拥有无可替代的影响力。这份影响力,让柳明玥既倚仗,又忌惮。

      她知道该怎么做。祖父的告诫是对的。沉住气,守好本分,维持中宫体面,教养好歆儿。陛下既然给出了“君臣”的定调,她便只能、也必须顺着这个定调走下去。

      可内心深处那份被猜疑、不安、危机感啃噬的痛楚,却无人可诉,只能深深掩埋。

      长林侯休养了七天方从西山启程回京,萧景琰特派了禁军统领列战英前往西山护送,一路周全。

      马车缓缓驶向长林府,列战英骑马护在车旁,神色沉肃。行至半路休整时,他挥手屏退其他卫兵,独自走到马车旁,犹豫片刻,开口唤道:“蔺侯。”

      蔺夕掀开车帘,见他神色有异,便下了车:“列将军有事?”

      列战英看着她,这个他曾经默默守护、心中暗藏情愫,敬佩怜惜的女子。他听着那些流言,看着她可能承受的非议,心中那个盘桓了许久的念头,再次冒了出来。

      他忽然单膝跪地,抱拳,声音低沉却清晰:“末将有句话,憋在心里许久,不知当讲不当讲。”

      蔺夕一怔,忙道:“列将军请起,有话但说无妨。”

      列战英没有起身,反而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极重:“若蔺侯愿意,末将……想求娶蔺侯。”

      蔺夕瞳孔微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列战英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语速加快,仿佛怕自己后悔:“只是名义上的夫妻。成婚后,您依旧是长林侯,依旧可上朝参政,统领长林军。末将绝不会越雷池半步,只在外人面前,做个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这样,既能堵住朝臣之口,全了陛下颜面,也能……让您少些流言困扰。陛下与您……也可少些顾忌。”

      他说完,深深低下头,耳根却已通红。这是他思虑良久,能想到的、唯一可能两全的办法。若能以夫妻之名,守在她身边,哪怕只是名义,哪怕只是做戏,为她挡去风雨,全了陛下的名声,也全了自己那份深藏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情意……他甘之如饴。

      蔺夕看着他,看了许久。心中涌起的不是恼怒,而是深深的感动与无奈。列战英,这个正直忠诚、沉默寡言的汉子,是萧景琰最信任的臂膀,也是她可以托付后背的同袍。

      他此刻提出的,是一个牺牲自己名誉和未来,试图保护她和萧景琰的、笨拙又赤诚的办法。

      她缓缓蹲下身,与单膝跪地的他平视,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列大哥,谢谢你。”

      列战英身体一颤,抬眼看她。

      “这份回护之情,蔺夕铭记五内,感激不尽。”她轻轻摇头,语气坚定,“但我不能答应。”

      蔺夕目光恳切,“列大哥,你是我们最信任的同袍。正因如此,我不能如此委屈你,耽误你。你该有你的良缘,你的佳偶,你的儿女绕膝,平安喜乐。而不是将你的婚姻,变成一场权宜之计,一次成全他人的牺牲。你的幸福,不该是任何交易的筹码。”

      她站起身,目光望向皇宫的方向,眼中流露出温柔而不可动摇的坚定:“至于我与景琰……我们的路,已一同选好。风雨同行,甘苦与共。流言蜚语,不足为惧。他的心,我已知晓。而我的心——”

      她抚上腕间的羊脂白玉镯,指尖感受着那份温润的依托,轻声道:“亦早有归处,再容不下其他可能,即便是名义上的。”

      列战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他看着她眼中的坚定,看着她提及陛下时的温柔,忽然明白——有些情意,早已深入骨髓,无法割舍,也无法替代。

      “末将……明白了。”列战英缓缓站起身,声音沙哑,郑重地抱拳,深深一揖,“是末将唐突了。蔺侯……珍重。”

      “不唐突。”蔺夕微笑,也对他抱拳还礼,“谢谢你想护着我们。只是列大哥,你也务必珍重,愿你平安顺遂列,早日觅得属于你自己的那份幸福与圆满。”

      列战英重重点头,眼眶微红,却再无疑虑。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有祝福,有释然,然后调转马头,指挥队伍继续前行。

      风吹过他的甲胄,带来微凉的春意。他心里一片澄澈安宁,方才那点冲动与遗憾,已化为更沉静、更深邃的暖流。

      他在心底无声地回答:能如这般,守着你,守着陛下,守着你们,便是我的圆满,我的……福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