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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旧梦重圆 意许山河 琅琊山后山 ...

  •   琅琊山后山,寒洞深处。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只有日复一日与附骨剧毒的殊死对抗,只有药香、金针、内力与无声的拉锯。

      第三年隆冬,蔺夕终于从漫长的昏迷中醒来。阁主蔺霄看着女儿颤动的睫毛,心中没有狂喜,只有沉甸甸的酸楚。

      醒了,只是另一场更漫长酷刑的开始。余毒如附骨之疽,每一次拔除都伴随着女儿撕心裂肺的痛楚和数次濒死的险境。

      蔺霄继续用毕生功力毫无保留地灌注,看着自己迅速灰白的鬓发,感受着体内修为的流失,心中没有半分悔意,只有更深的痛——为人父,却无法替女受罪的锥心之痛。

      他看着女儿痛到极致时咬破的嘴唇,看着她高烧昏迷中无意识唤出的“景琰”,看着她每一次从鬼门关挣扎回来后,望向自己时眼中藏不住的愧疚……那份对萧景琰的怨怼更加疯长。

      可当他看到女儿努力朝他露出虚弱的、安慰的笑容;看到她咬着牙重新学走路,摔倒了又默默爬起来时;看见她偷偷摹着不属于自己的笔迹,眉眼间满是牵挂时……那满腔的恨意,又化作了无边的心疼与无奈。

      他开始明白,女儿对萧景琰的感情,恐怕比他知道的更深、更重。那不是年少无知的迷恋,而是生死相托的刻骨铭心。

      在蔺夕用那双盛满思念与不安的眼睛望向他,怯怯地问:“爹,外面……有他的消息吗?他还好吗?”

      蔺霄总是垂下眼,掩去眸中复杂的神色,用尽量平淡的语气回答:“老样子。皇帝不喜,未得重用,四处征战,暂无性命之忧。” 怕她更牵挂,又盼着她能死心。可每次说完,看她悄悄松口气又握紧玉佩的模样。他便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第五年秋,蔺夕的身体终于有了明显起色。蔺霄端药进来,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沉重:“阿夕,有件事,爹想了很久,觉得该告诉你。你苏哥哥,梅长苏,他去了金陵。”

      蔺夕指尖一颤,抬眸。

      “他隐姓埋名,以谋士身份,接近靖王萧景琰。”蔺霄看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一丝变化,“他的目标,是助靖王夺嫡,为赤焰军翻案。”

      苏哥哥!他终于走到了这一步!蔺夕的心跳骤然加快,眼中迸发出复杂的光芒,有关切,有激动,也有深藏的痛楚。他们都在那条最难的路上走着,而自己……

      “他们,”蔺夕的声音有些发干,“都不知道我的事,对吗?”

      “不知。”蔺霄摇头,语气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与了然,“你苏哥哥心思深沉,谋划多年,此刻正是关键,不宜让他分心。至于靖王……”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瞬间黯然的眼神,心中刺痛,却还是道,“此刻告知,恐乱其心志,于大局无益,于他……也未必是好事。”

      这是父亲第一次如此平静地提及萧景琰。蔺夕知道,这是父亲的理解与妥协。

      他不是原谅了萧景琰,而是理解了女儿的选择,也看清了那两个人所背负的东西,有多么沉重。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蔺霄以为她会哭。可她最终只是抬起头,眼中虽有水光,却是一片澄澈的坚定。

      “爹,您做得对。”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苏哥哥的路,景琰的路,都太难了。我的事,不能成为他们的变数,更不能将琅琊阁卷入其中,让爹爹为难。”

      她望向洞外,目光悠远,仿佛穿透山岚,看到了金陵的风云诡谲:“我最初去找他,或许只是一时意气。可后来,不一样了。我喜欢军营,喜欢和将士们一起守护身后的城池百姓,喜欢那种即便身处黑暗也要撕开一道光的热血。我开始明白,他想守护的,不仅仅是一个位子,一份责任,而是一个‘海晏河清’的念想。这念想,苏哥哥有,我如今……好像也有了。”

      她转回头,看着父亲,眼中是历经生死淬炼后的沉静与豁达:“爹,这条路很难,但我想走。用我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方式,去帮他们,也帮这天下,走出一条更清明的路。”

      蔺霄怔怔地望着女儿。六年的剧痛,没有摧毁她,反而将她打磨得如玉如剑,光华内敛,却自有锋芒。她眼中的光,不再是单纯的眷恋,而是一种更广阔、更坚定的担当。

      他知道,他的阿夕,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在琅琊山自在逍遥的小女儿了,更不是需要父兄庇护的雏鸟,而是振翅翱翔的雄鹰。

      这一刻,他心中所有的怨怼、不甘、保护欲,似乎都被女儿这份沉静而强大的意志抚平了。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理解过女儿,也从未真正理解过,那个叫萧景琰的男人,和他所代表的信念,对女儿有着怎样致命的吸引与重塑的力量。

      良久,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阁主,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极轻地摸了摸女儿的发顶,动作里充满了无力与骄傲交织的复杂情感。

      “罢了……罢了。”他低声喃喃,最终只是道,“既然你已想清楚,爹……不拦你。只是阿夕,答应爹,无论何时,都要先顾好你自己。你的命,是爹拼了性命才抢回来的……你得好好活着。”

      “嗯。我答应您,爹。”蔺夕眼中泪光闪烁,重重点头。

      父女之间,那些未曾言说的纠结、痛苦、理解与支持,都在这一刻无声流淌。

      大梁历元祐二十年,七月。

      蔺夕的身体终于恢复到可以长途跋涉。临行前,蔺霄犹豫再三,还是低声道:“阿夕,此去金陵……靖王……已被册立为太子,不日将大婚,迎娶太子妃。”

      蔺夕整理行囊的手一顿,没有回头,只极轻地“嗯”了一声:“他是太子,大婚是理所应当。我知道的,爹。”

      她没有多问一句。但转身时,蔺霄看到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近乎麻木的痛楚。

      整整六年。

      她从二十岁等到二十六岁,错过了萧景琰的每一次述职,错过了他从靖王到太子的每一步成长,更不知,他每年都会悄悄前往北境,在那座为她立的衣冠冢前,静静坐满一整天。

      金陵城,太子萧景琰大婚。

      这是太后与朝臣们反复催促的结果。太子妃柳明玥,乃柳中书之孙女,温婉贤淑,端庄得体,是太后与梅长苏千挑万选,最适合稳定东宫、安抚世家朝臣的人选。

      大婚当日,东宫张灯结彩,满朝文武都来道贺,金陵城万人空巷。

      红绸从宫门一路铺到东宫,礼乐喧嚣,百官朝贺。太子萧景琰身着大红喜服,金冠玉带,眉目如刻,身姿挺拔地站在大殿中央,接受着满朝文武的祝贺。

      可他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是比平日更深的寒冰,仿佛今日这场盛大婚礼的主角不是他,而是一尊被摆上祭坛的雕像。

      每一次礼乐响起,每一次贺喜声传来,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不由自主地想着,如果当年没有那场变故,如果苏远溪还活着,她会是什么模样?是像寻常新娘一样羞怯,还是会用那双清亮的眼睛,带着狡黠又温暖的笑意望向他?

      “夫妻对拜——”

      萧景琰与柳明玥相对而立,弯腰行礼的刹那,他闭了闭眼。

      远溪,对不起,我食言了。

      礼成,送入洞房。

      东宫寝殿内,红烛高烧,锦被绣枕,处处透着喜庆。宫人退去,沉重的殿门合上。

      柳明玥安静地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因紧张而微微发白。

      盖头之下,她的心跳得飞快。少时便听闻靖王旧事:曾以赫赫军功,为他与女副将求取婚旨;奈何佳期未至,斯人殉国,他便在婚期于北境,亲立衣冠冢以寄情深,甚至请旨追封忠烈王妃。这般重义至性,早已令她心生敬慕。

      去年秋,她随舅母赴大觉寺进香,途遇狂徒,幸得太子途经解围,遣亲兵护送归府。他身姿挺拔,气度威严,虽不苟言笑,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魅力。那一刻,少女时期的仰慕化为了真切的心动。

      她以为,自己能嫁给这样的男子,是幸事。即便他性子冷,但她相信,只要她温柔体贴,总能慢慢走近他。

      萧景琰背对着她,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那一片红,灼痛了他的眼睛。

      “殿下……”柳明玥轻柔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萧景琰走到床前,看着端坐在那里的红色身影,握着秤杆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这双手,曾经在千军万马前稳如磐石,此刻却觉得这小小的秤杆有千钧之重。

      他缓缓挑起那方绣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

      珠帘下,是一张温婉秀丽的脸,此刻正带着新嫁娘的羞怯与期待,微微抬眸看他。

      这不是他想看到的那张脸。

      不是那双总是明亮坚定、带着勃勃生气的眼睛,不是那因为常年习武而略显英气的眉宇。

      萧景琰有那么一刹那的失神,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盖头下,是苏远溪笑嘻嘻的脸,或许还会冲他眨眨眼,小声抱怨这凤冠太重。

      “殿下……”柳明玥见他久久不语,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心中既羞又喜,轻声唤道。

      这一声,将萧景琰从幻觉中猛地拉回现实。

      心头猛地一空,随即是更尖锐的酸楚。

      “太子妃。”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方才那瞬间的失神仿佛从未存在。

      “殿下。”柳明玥垂眸,脸颊更红。

      随后,他像完成任务一样,完成了夫妇之礼,脑海里却始终盘旋着另一道飒爽清越的身影,驱之不散。

      他的动作机械,内心饱受背叛的折磨,心底只余下一片寒凉死寂,半分暖意也无。

      事毕,他起身更衣,更是动作利落,未作丝毫停留。

      柳明玥心中那份对新婚的期待与欢喜,在他全程紧闭的双眼和冷漠的节奏中,一点点冷却,她能感觉到他的疏离,他的抗拒。

      “太子妃辛苦了,先安歇。”萧景琰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孤尚有政务需处置。”

      说罢,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抓起外袍,头也不回地走向殿门,甚至没有多看床上的人一眼。

      “殿下……”柳明玥撑起身,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萧景琰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终究没有回头。

      门开了,又关上。

      寝殿内重归寂静,只剩红烛泪流。

      柳明玥瘫坐在床上,锦被凌乱,可心却一点点沉入冰窟。大婚之夜,太子圆房后即刻离去,不曾温存,甚至不曾多看她一眼。

      他说的“政务”,是真的吗?

      眼泪无声滚落,她将脸埋进掌心,第一次对自己的婚姻,产生了深重的迷茫与不安。

      萧景琰并未走远,回了东宫书房。他独自一人站在寂静的黑暗中。方才的每一刻都变成了细密的针,反复刺痛他的神经。他径直走到书案后,打开一个隐秘的暗格,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暗格里,只有一个紫檀木匣。

      他取出木匣,轻轻打开。窗外微弱的月光与远处宫灯的光晕交织,勉强照亮匣中之物。

      那幅《月下并骑图》静静躺着,画中两人并辔而行,少女侧首,眼神清亮。画旁是她清秀飞扬的小字:“此心安处是吾乡”。

      旁边,是那对羊脂白玉镯,温润流光,仿佛还残留着她的体温,还有一些她当年写下的奏报。

      指尖悬在画中她的脸上,却不敢触碰。

      怕一碰,这幻影就会消散,怕连这点念想都留不住。

      “此心安处是吾乡……”他低声念着,声音嘶哑破碎,“可你不在了,我的心……早已不知归处。”

      他背叛了她。

      哪怕是责任,也是背叛。

      强烈的痛楚与愧疚如潮水般涌来,书房里窒息的空气和无处不在的、象征着他新婚的红色,让他无法忍受。他猛地合上木匣,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他需要立刻离开这里,去一个能让他喘息、有她气息的地方。

      他没有唤人,自己迅速换下了那身象征新郎的、沾染了陌生气息的红色中衣,从衣柜深处取出一套常穿的、颜色深沉的常服换上。这衣服浆洗得干净,只有他惯用的松墨与皂角清香,再无其他。他几乎是用尽力气,想用这熟悉的气味覆盖掉方才残留的所有痕迹。

      他推门而出,翻身上马,在浓重的夜色中疾驰,穿过寂静的街巷,直奔靖王府旧邸。

      靖王府。

      自他搬进东宫后,这里便再无往日的烟火气,却始终保持着原样——他没有将这里赐给任何人,也没有改作他用。院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还留着他与苏远溪相处的痕迹,藏着那些鲜活而温暖的回忆。

      主院里两株梅树依旧,只是再无人赏。

      他走进她曾经住过的西厢房,站在空荡荡的床前,心中涌起熟悉的钝痛。

      六年了。

      “远溪……”他低声呢喃,声音在空房间里回响。

      金陵城门即将关闭,一道纤细的身影冲入城门。满眼刺目的红绸与喧嚣的喜庆却将她钉在原地,她终归还是迟了……

      太子大婚,举城同欢。她像个游魂,在夜间的街市里漫无目的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寂静的靖王府旧邸。

      主院西厢,门扉微敞。月光下,那个孤寂的身影,正站在她曾经的房间,一动不动。

      “景琰……”一声轻唤,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也冲垮了六年筑起的心防。

      这个声音……

      萧景琰霍然转身,目光死死锁在院门口,看着月光下那抹魂牵梦萦的身影,恍如梦中。

      月光下,一个女子站在院门口。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长发披肩,面容清瘦,眉眼如画。她的眼睛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嘴角却微微上扬,带着一个又哭又笑的表情。

      是她。

      是苏远溪。

      不,又不是苏远溪。苏远溪眼底是少年人的桀骜与锋芒,不会有这般温柔沉静的气质。可她的眉眼、她的轮廓、她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又确确实实,是他刻在心底的模样。

      萧景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六年来,他出现过无数次幻觉,每次在最孤独、最思念的时候,都会看到她的身影,听到她的声音。可每次伸出手,那些画面都会瞬间消散,只留他一人在原地,徒留满心空落。

      “景琰,”她又唤了一声,声音微微发颤,脚步缓缓向前,“是我,我回来了。”

      萧景琰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得厉害,小心翼翼地触向她的脸颊——当指尖碰到那温热的肌肤时,他浑身一震,真切地感受到了那属于活人的、温暖的温度。

      不是幻觉。

      他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滚烫地滑落脸颊。

      “远溪……”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

      他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压抑了六年的泪水终于决堤。

      “我回来了。”她哽咽着说,双手紧紧回抱住他,“对不起,景琰,让你等了这么久。”

      萧景琰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地摇头,手臂收得更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

      过了许久许久,他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他捧着她的脸,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眉眼、脸颊,仔仔细细地看着,仿佛要将这六年错过的模样,一一刻进心底。

      六年不见,她变了很多。不再是那个英姿飒爽、锋芒毕露的少年将军,而是长成了沉静温柔、从容大气的女子。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眼底藏着深深的疲惫,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昔。

      他哑声问道:“当年你坠崖后,我沿着沧澜江……找了好久好久,翻遍了每一处滩涂,都没有找到你……”

      “你的伤……”他的目光缓缓掠过她的左肩、左腰与腹部,眼中泛起深深的痛楚——他永远记得,当年她为他挡下的那三支毒箭,还有她坠崖前的模样。

      蔺夕拉着他走进屋内,在榻上坐下,轻声道:“都好了。”她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只是还留了些疤痕,不碍事的。”

      萧景琰眼中的痛楚更甚,却不敢追问,只是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将她的手捂在自己掌心。

      “真的,我没事了。”蔺夕流泪摇头,伸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却越擦越多,“是我爹救了我。我伤得太重,睡了好久,养了好久……所以才没能早点回来找你。” 她刻意略过了那些撕心裂肺的治疗与濒死的挣扎,不愿再让他为自己心疼。

      “你爹?”萧景琰心中满是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你何时醒的?为何不传一封书信与我?若知你还活着,我定不会去争这个嫡,不会做这个太子,更不会……不会迎娶太子妃。”

      蔺夕眼底带着一丝愧疚,也带着一丝释然,“景琰,对不起,我骗了你,苏远溪不是我的真名,我叫蔺夕,我爹是琅琊阁阁主蔺霄,我哥哥是少阁主蔺晨。十年前,我偷偷从琅琊阁跑出来。后来,我怕身份暴露,会给你带来麻烦,也怕父兄不同意我与你私定婚嫁。本想和你成婚后,再带你回去琅琊阁,一起向父兄请罪的。”

      “琅琊阁?”萧景琰初听愣住,随即了然——她不凡的身手与眼界,怎可能真是普通江湖游侠,也终于明白了她当年的犹豫与顾虑。

      “是。”蔺夕低下头,“后来苏哥哥进京,辅你夺嫡,我的出现,定会扰乱了苏哥哥昭雪赤焰、匡扶社稷的大计。重审赤焰军一案,为赤焰军昭雪,不也是你毕生所求吗?”

      “苏哥哥?”萧景琰的声音猛地拔高,“你说的苏哥哥,是谁?”

      蔺夕咬了咬唇:“梅长苏。”

      “为何?”萧景琰眉头紧锁,满心不解,“苏先生早在几年前,便已为我定下夺嫡之路?为何他从未提及过你?”

      蔺夕不敢贸然告知他梅长苏的真实身份,只能含糊道:“琅琊阁、苏哥哥,都受过林帅的恩,我们也算是赤焰旧人。这段时间你与苏哥哥相处,想必也该知道,他是真心为你筹谋,真心想要为赤焰军翻案。”

      “那你当年下山?”萧景琰终于知道,为何当年这个少年会在金陵街头如此仗义执言。

      “我……在琅琊阁经常听到赤焰的故事、还有你的故事,想看看故事里的金陵和故事里的你。”蔺夕有些羞涩,却目光真诚,“苏哥哥并不知道我就是当年的苏远溪,我爹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我哥哥。否则,以苏哥哥的心思,或许没办法劝你选妃了。”

      “对不起,我食言了。”萧景琰猛灌一口酒,心中惆怅。“柳氏是为稳东宫之位。”他声音干涩,“我……刚刚与她已经……”

      “不必说。”蔺夕抬手掩他唇,指尖冰凉,“你是太子,是未来的君王,有你的责任。我今日来,不是要你为难。”

      萧景琰眼神中透露出坚决:“娶她,是不得已。但我绝不会让她成为我们之间的阻碍。我这就去禀明父皇,公布你的身份!你还是我的……”

      “不,景琰,不可!”蔺夕打断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决。她向后退开一步,在他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屈膝,竟是要行臣下大礼。
      萧景琰一惊,欲扶,她却已俯首叩地:“罪女蔺夕,隐瞒身份、欺瞒主将,数罪并罚,请殿下处置。”

      “你做什么!”萧景琰一把拽起她,眼中血丝密布,“我若要罚你,一早便罚了!何须等到今日!”

      “死去的苏远溪。”蔺夕泪水滚落,“不能成为你的障碍。”

      “你不是障碍!”萧景琰低吼,将她按进怀里,“你是我的命,是我等了六年、念了六年、以为永远失去的人!”

      “苏远溪已‘死’于北境,这是天下皆知的事实。”蔺夕语气坚定,不容分说。“如今朝堂初定,殿下根基未稳,赤焰翻案在即,此刻若公布我的身份,必引轩然大波。有心人会质疑当年坠崖真假,甚至会攻击殿下当年就与琅琊阁勾结,苏哥哥和你这些年的心血恐将毁于一旦!”

      萧景琰抵着她额头,声音颤抖:“远溪……夕儿,给我时间。等我登基,我废了柳氏,立你为后……”

      她轻轻地笑了。

      “不。”蔺夕抬手抚他脸颊,泪中带笑,“景琰,我不能。”

      萧景琰僵住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仿佛没有听懂她的话。

      蔺夕轻轻推开他,后退一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轻声道:“一切都变了。你不再是当年的靖王,而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将来是大梁的君王,你肩上扛着江山社稷,扛着天下百姓,而我,不过是一个迟来的归人,一个本应早已死去的人。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这六年的光阴,还有你身为太子的身不由己,还有满朝文武的非议,我不能让你因为我,背负‘因私废后’、‘沉迷女色’的骂名,不能让你们辛苦筹谋的一切,付诸东流。”

      萧景琰浑身一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她说的都是对的,可心底的不甘与痛苦,却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蔺夕鼻尖一酸,泪水再次涌上眼眶,她缓缓起身,退后一步,郑重地屈膝跪下,语气恭敬而坚定。

      “殿下如今是太子,将来是君王。”

      她看着他眼中剧烈的挣扎与痛苦,自己的心也同样在滴血,却仍一字一句,清晰说道:“草民琅琊阁蔺夕,愿认殿下为主,为殿下效命,追随殿下,辅佐殿下肃清朝纲、澄清玉宇,助殿下昭雪赤焰,还七万英魂公道,还大梁河清海晏。”

      她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坚定:“这是草民唯一所愿,亦是能继续陪在殿下身边、略尽绵薄之力的唯一方式。求殿下……成全。”

      看着跪在冰冷地上的爱人,看着她为了所谓“大局”毅然斩断情缘、将自己置于臣属之位的决绝,萧景琰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绞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的远溪,他的夕儿,历尽生死回来,不是回到他怀里,而是跪在他脚下,求一个君臣名分。

      蔺夕眉眼含泪,却依旧身姿挺拔,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萧景琰心中涌起万千情绪——心疼、不舍、无奈,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痛楚。

      “你一定要这样吗?”他声音沙哑得厉害,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眼底满是恳求,“就不能……回到从前吗?”

      他太了解她了。一旦她下定决心,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字字在理,他无法反驳。此刻的朝堂,脆弱不堪,经不起半分波澜。而他萧景琰,对这个叫苏远溪、也叫蔺夕的女子,从来就毫无办法。从前在军中,她那些大胆的提议、执拗的坚持,他哪一次最后不是依了她?只因知道她是对的,更只因……舍不得真的违逆她的心意。

      如今,她跪在这里,求他以君臣之礼相待,求他为了大局隐忍。他除了答应,还能如何?难道要因为一己私情,毁了所有人的努力,也毁了她好不容易挣回来的性命吗?

      可心里终究不甘……

      蔺夕抬头,眼中含泪,却带着温柔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你我都清楚,从前……回不去了。这样,是最好的选择。”

      “我要做你的臣,你的将,你的臂膀。”她目光清亮如星,“你肩上有江山,我便替你扛一半。这后宫四方天,困不住我蔺夕。”

      “可这太委屈你,对你……太不公平……”萧景琰的声音哽咽,满心都是愧疚。

      蔺夕握紧他的手,“景琰,公平是你心中有我,是我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我曾答应过你,要一生追随,与你并肩。这是我选择的路,不委屈。”

      萧景琰看着她,看着这张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脸,此刻写满坚定。

      眼前的她,与当年那个在月下苦练骑射、在战场上永远冲在最前面的苏副将的身影,渐渐重叠。

      她还是当年那个一身傲骨的苏远溪。

      她从来不是需要被护在羽翼下的金丝雀,她是与他并肩翱翔、共御风雨的鹰。

      至少,她还活着。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还能呼吸,还能说话,还能看着他。这比什么都重要,比他那颗早已随她“死”去的心更重要。

      良久,萧景琰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没入领口。再睁开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剩下被巨大痛苦洗礼后的、一片荒芜的平静,和深埋眼底、永难愈合的裂痕。

      他极其郑重地,将蔺夕扶起。动作很轻,却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带着万钧的沉重与无可奈何的悲凉。

      “……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是沙砾摩擦,只有一个字,却重若泰山,也冷若冰霜,“都依你。”

      “谢殿下。” 她垂眸,恭敬行礼。

      萧景琰看着她低垂的眼睫,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维持住声调的平稳:“至于你的身份……待朝局稳定,赤焰案昭雪,我再公布……”

      蔺夕抬眸,平静地打断他,眼中是一片了然与决绝,“等大局稳定之后,再议不迟。”

      心口再次传来尖锐的刺痛。

      “好。”

      他终究,还是拿她没办法。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却终究隔着一线。

      蔺夕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楚,轻声道:“殿下,时辰不早,你该回东宫了。太子妃……还在等你。”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有些艰难。

      “太子妃”三个字,再次像一把淬毒的钩子,狠狠扯动了萧景琰心口最痛的那处伤口。他几乎是瞬间想起了方才在东宫发生的一切。背叛的钝痛再次袭来,伴随着对眼前人更深的愧疚。他碰了别人,此刻却站在她面前,这让他几乎无地自容。

      “今晚就让我任性一次,好吗?” 他的声音带着卑微的恳求,不再是威仪的太子,只是一个被痛苦与愧疚淹没、渴望抓住最后救赎的男人,“就一晚,陪陪我。这六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

      蔺夕看着他那双盛满痛楚、愧疚与深切思念的眼睛,看着他下颌紧绷的线条,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喉间。她如何能不想他?这六年,她何尝不是靠着回忆与对他的牵挂,才从地狱里爬回来。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

      萧景琰眼中掠过一丝微光。他在榻边坐下,将她轻轻拉到自己身边。她没有抗拒,顺从地坐下,两人并肩,像许多年前在北境军营的夜晚。

      他试探着伸出手,环过她的肩。蔺夕身体微微一僵,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没有一丝异样。可这并没有让她好受多少,反而更清晰地提醒着她,他刚刚经历了什么,又为了什么匆忙换衣而来。心口闷痛,可她没有动,任由他将自己揽入怀中。

      萧景琰将脸埋在她的颈窝,深深呼吸着属于她的、久违的气息,仿佛要将这味道刻进灵魂。“夕儿……我好怕这又是一场梦……”

      “不是梦。”她抬手,轻轻抚过他微乱的发,指尖流连,“我真的回来了。”

      “这六年,我每年都会去北境,去沧澜江边,去你的衣冠冢前……”他的声音闷闷的,压抑着巨大的痛苦,“我跟你说边关的事,说朝堂的事……可你从来不应我。”

      蔺夕的眼泪无声滑落,滴在他的衣襟上。

      “我爹说,你这些年身上添了很多伤。”她哽咽道,“你……怎么不知道爱惜自己?”

      “没有你,这副皮囊,留着何用?”他低声道,字字真心。

      “不许胡说。”蔺夕抬手想捂住他的嘴,却被他轻轻握住手腕。

      四目相对,咫尺之距。

      萧景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闪动的泪光与深藏的情意,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唇瓣,那压抑了六年的、刻骨铭心的思念与爱恋,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想吻她,想用最真实的触感确认她的存在,想用她的气息彻底洗刷掉方才的一切,想在她身上找到救赎与归属。

      他缓缓地、试探地凑近,想要吻上那片他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唇。

      然而,就在他的气息即将触及她的瞬间,蔺夕偏过头,避开了。

      空气瞬间凝滞,仿佛连烛火都停止了跳动。

      萧景琰的动作僵在半空,眼中的光亮迅速熄灭,被深沉的痛楚、失落与了然取代。他缓缓退开,松开了环着她的手,手臂无力地垂下。

      是了,他怎么忘了。

      她是蔺夕,是他的谋士,是他的臣子。而他,是刚大婚、并且刚刚背叛了她的太子。

      他有什么资格吻她?方才在寝殿里发生的一切,让他觉得自己肮脏不堪,不配触碰她。

      她的拒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也加深了他内心的痛苦与自我厌弃。但他看懂了她的拒绝,他如何能再逼她?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还在他身边,还能看见她,听到她的声音,知道她安好……这已是上天的恩赐,是他在犯下背叛的罪过后,不敢奢求的救赎。其他的,他可以等,可以慢慢来。六年他都等了,余生,他也可以等,用余生去赎罪,去弥补。

      蔺夕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躲开,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太渴望,又太害怕。害怕一旦靠近,那用“君臣”之名辛苦筑起的心防会瞬间崩塌,害怕自己会再次沉溺,害怕这失而复得的一切,又会因为她的贪心而失去。

      从决定下山、以谋士身份回到他身边的那一刻起,她就决定了——前尘已尽,只论君臣。这是她能留在他身边、助他完成心愿的唯一方式,也是对他、对所有人最好的选择。

      “景琰,”她低声唤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说说话就好,像从前一样,好吗?”

      像从前一样。可他们都心知肚明,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萧景琰看着她眼中强忍的泪光和恳求,心中的痛楚几乎要将他撕裂。

      “好。”他重新坐好,不再试图拥她入怀,只是将她的手轻轻握在掌心,用自己微凉的手指包裹住她同样微凉的手,仿佛这样就能传递一丝暖意,就能确认她的存在,就能稍稍减轻一点内心的负罪感。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手握着手,在明明灭灭的烛火下,低声诉说着分别后的岁月。他们避开了最痛的部分——避开了“太子妃”,避开了“君臣名分”,避开了那些生死边缘的挣扎与绝望,也避开了萧景琰心中那深重的背叛感与自我谴责。萧景琰说他的谋划与艰难,蔺夕小心翼翼地说她的“休养”,说琅琊阁的见闻,说对朝局的看法。

      他们说了很多,仿佛要将六年的空白填满。可他们都清楚,有些空白,永远也填不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旧梦重圆 意许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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