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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响 我说你,劝 ...

  •   一周的时间过得很快。阿梨每天早起,帮姨妈做家务,陪母亲散步,去老陈的作坊帮忙。他修了几件旧家具,做了一个小木盒,还给邻居修好了漏电的插座。这些事很小,很琐碎,但每做完一件,他心里就踏实一分。

      母亲腰疼好多了,能下地走路,还能做些轻活。母亲脸上的笑容也多了,每天变着花样给阿梨做好吃的。这个家因为阿梨的归来,多了些生气,多了些温暖。

      但阿梨知道,他该走了。公司那边已经催了两次,林果那边……他不知道。这一周,林果只发过两次消息,一次是那张月亮的照片,一次是简单的“还好吗”。他回复了“还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像两条平行线,偶尔靠近,又迅速分开。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母亲和姨妈包了饺子,说是送行的饺子。母亲开了一瓶存了很久的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点。酒很辣,阿梨喝了一小口就呛到了。母亲笑他:“酒量还是这么差,随我。”
      母亲说。“阿梨。”母亲放下酒杯,“明天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了,妈,你腰刚好。”
      “没事,已经好了。”母亲坚持,“我送送你。”

      阿梨不再推辞。他知道,母亲是想多陪他一会儿,就像小时候送他去上学,总是站在校门口,看着他走进教室才离开。

      吃完饭,阿梨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来的时候带的东西不多,走的时候也一样。但他还是仔细检查了一遍,把母亲给他带的咸菜、酱菜包好,里面有林果爱吃的菜叶豆腐乳。

      收拾完,阿梨走到院子里。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像白天一样。梨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桠分明。他想起小时候,夏天晚上就在院子里乘凉,躺在竹席上看星星。父亲摇着蒲扇给他赶蚊子,母亲在旁边讲故事。那些故事现在都忘了,但那种温暖的感觉还记得。

      手机震了。是林果:“明天回来?”
      阿梨回复:“嗯,下午到。”
      “几点的车?我去接你。”

      阿梨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林果会主动提出接他。他看了看车票信息,把时间发过去。林果很快回复:“好,车站见。”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阿梨心里起了波澜。他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暗下去。月光照在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有期待,有不安,有迷茫,还有很多说不清的情绪。

      第二天一早,阿梨起床时,姨妈和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饭。很丰盛,有粥,有包子,有咸鸭蛋,还有他最爱吃的油条。母亲说,吃饱了路上不饿。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空气里有种淡淡的离愁,像早晨的雾气,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阿梨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品味。他知道,下次再吃到母亲做的饭,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吃完饭,姨妈帮阿梨提行李,送他们到巷子口。母亲的眼睛有些红,但强忍着没哭。

      阿梨和母亲往车站走。清晨的县城很安静,店铺还没开门,街上只有几个晨练的人。妈妈走得很慢,阿梨也放慢脚步。母子俩并排走着,像很多年前,母亲送他去上学。

      “阿梨。”母亲突然开口,“不管发生什么事,家永远在这里。”
      “我知道,妈。”
      “林果那孩子,挺好的。”母亲说,“但感情的事,勉强不来。如果……如果真的走不下去了,也别硬撑。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对得起自己。”

      阿梨点点头。母亲的话很朴实,但说到了他心里。这一周,他想了很多。关于工作,关于生活,关于感情。他还没有完全想明白,但至少,他不再逃避了。他愿意去面对,愿意去尝试,哪怕结果不如人意。

      车站到了。人不多,比昆明站安静得多。母亲陪他一起等车。候车时间,母子俩坐在长椅上,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车次信息。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妈。”阿梨开口,“如果……如果我回县城来,你觉得怎么样?”
      母亲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回来?”
      “还没想好。只是……有时候觉得,大城市太累了。”
      “在哪里都累。”母亲说,“但累的方式不一样。在城里,累的是心;在县城,累的是身。看你怎么选。”

      阿梨没想到母亲会这么说。他一直以为母亲希望他留在大城市,出人头地。但现在看来,母亲更在乎的是他过得开不开心。

      母亲继续说,“我从来没指望你大富大贵,就希望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至于在哪儿,做什么,那是你的人生,你自己决定。”

      阿梨喉咙发紧,说不出话。他转过头,假装看窗外。快到点了,广播开始播放,乘客开始排队,扫身份证进站,准备上车。
      “该走了。”母亲站起身。
      “妈,你回去吧。”
      “我看着你上车。”

      阿梨转身上车,找到自己的座位。他放好行李,坐下来,透过窗户往外看。母亲还站着,背有些驼,但站得很直。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落了一层霜。

      车缓缓启动。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不见。阿梨靠在窗玻璃上,看着县城远去。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房屋,熟悉的树,都慢慢退去,像退潮后的海滩,留下空荡荡的痕迹。

      车上很安静,乘客大多在睡觉或看手机。阿梨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他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最后,他只写了一句话:“清晨在别处醒来,带着陌生的光和风。”

      写完,他合上本子,看向窗外。田野在飞驰,村庄在后退,天空很蓝,云很白。一切都和来的时候一样,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他心里的某个地方,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涟漪虽然小,但确实存在。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果:“上车了?”
      “嗯。”
      “我下午请假,去接你。”

      阿梨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林果请假去接他,这不像她平时的作风。她工作很忙,很少请假,更别说为了接人请假。这意味着什么?是缓和?是转机?还是最后的告别?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面对。

      车穿过隧道,经过桥梁,窗外的景色不断变化,阿梨看着这些变化,想起《国家地理》里的一句话:“地球是圆的,所以无论往哪个方向走,只要走得够远,都能回到起点。”

      但他能回到起点吗?回到那个有林果的清晨,回到那个有工作的日子,回到那个对未来充满希望的自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时间不能倒流,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云层厚了起来,天色有些暗。可能要下雨了。阿梨想起昆明很少下雨,林果不太喜欢下雨,说下雨天心情会不好,其实是看心情,不一定是天气的原因。但他喜欢雨,喜欢听雨声,喜欢看雨丝,喜欢雨后清新的空气。这种不同,从一开始就存在,只是他们都没有在意。

      或者,他们在意了,但选择了忽略。因为爱,所以包容;因为爱,所以妥协。但包容和妥协是有极限的,就像橡皮筋,拉得太紧会断。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公司发来的,确认他明天报到的时间地点,还有需要带的材料。阿梨回复收到,然后打开邮件附件,仔细看了一遍。工作内容是电路设计,临时项目,三个月。待遇不错,工作地点在市中心,交通方便。

      如果放在以前,他会高兴。但现在,他没有什么感觉。就像看别人的事,与自己无关。这种疏离感让他害怕。他是不是已经失去了工作的热情?失去了对生活的热情?失去了爱的能力?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去工作,必须去生活,必须去面对林果。不管结果如何,他都要往前走。就像母亲说的,停下来了,就再也走不动了。

      雨开始下了。起初是细密的雨丝,打在窗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后来雨大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车窗,外面的景色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列车在雨幕里穿行,像一艘在海上航行的船。

      阿梨想起和林果一起去思茅的那次。也下着雨,他们在思茅街边的小店里躲雨。雨点打在青瓦上,叮叮咚咚的,像在弹琴。林果要了一杯普洱茶,他要了一杯牛奶。两个人坐在窗边,看雨中的思茅。路边的大树很高,远处的山笼罩在雨雾里,像一幅水墨画。

      “真想永远这样。”林果当时说。
      “哪样?”
      “就这样,下雨,躲雨,喝茶,看你。”
      阿梨笑了,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握在手心里暖着。那一刻,他觉得世界很大,但也很小。大得能容下整个天地,小得只能容下他们两个人。

      但现在呢?现在雨还在下,但躲雨的人已经不在一起了。

      车上广播响起,提醒乘客快到昆明了。阿梨收拾好东西,准备下车。雨还在下,他从包里拿出伞。这把伞是母亲硬塞给他的,说昆明也下雨,带着有用。当时他还觉得多余,现在却庆幸带了。

      车进客运站。阿梨透过车窗往外看,站台上人来人往,各色雨伞像移动的花朵。他寻找着林果的身影,心里有些紧张,她怎么样了?瘦了?胖了?还是和以前一样?

      车停了。阿梨提着行李下车,撑开伞。雨很大,打在伞面上啪啪作响。他随着人流往外走,眼睛不停地寻找。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各种牌子举得高高的。阿梨在人群中穿梭,心里越来越慌。如果林果没来呢?如果她忘了呢?如果……

      “阿梨。”
      他听见熟悉的声音。转过头,看见林果站在不远处。她撑着一把透明的伞,穿着米色的风衣,深褐色的卷发披在肩上。她好像瘦了些,下巴更尖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像雨洗过的琥珀,澄澈动人。

      阿梨走过去,两个人隔着雨幕对视。雨声很大,但这一刻,世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能听见心跳,能听见雨水落地的声音。

      “走吧。”林果先开口,“车停在外面。”
      阿梨点点头,跟着她往外走。两个人并排走着,伞与伞之间隔着一段距离。雨水从伞缘流下,形成两道水帘。阿梨偷偷看林果的侧脸,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这让他更不安。

      停车场里,林果的车很显眼。她打开后备箱,阿梨把行李放进去。然后两个人上车,关上门,雨声一下子小了。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檀香味。阿梨系好安全带,手有些抖。

      “路上顺利吗?”林果发动车子。
      “顺利。”
      “家里都好吧?”
      “都好。”

      简短的对话后,又是沉默。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刮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外面的世界时清晰时模糊,像他们的关系。林果专注地开车,阿梨专注地看着窗外。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都知道该说什么,但不知道从何说起。

      车流很慢,下雨天总是堵车。林果打开收音机,调到一个音乐频道。是Bruno Mars《It will rain》,阿梨想起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也常听这首曲子。那时林果说,这首曲子很好听,是电影《暮光之城》里的曲子,动人的永恒深情。爱德华对贝拉的爱,心声。
      If you ever leave me, baby
      宝贝 如果你已决意离去
      Leave some morphine at my door
      请在我的门口留下吗啡
      Cause it would take a whole lot of medication
      因为它能胜过所有药品
      To realize what we used to have we don't have it anymore
      麻痹那些我们曾经拥有现在却不再拥有的回忆
      There's no religion that could save me
      没有什么信仰可以拯救我
      No matter how long my knees are on the floor
      我也不在乎这样跪了多久
      So keep in mind all the sacrifices I'm makin'
      只求你记得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Will keep you by my side
      为了挽留你能在我身边
      Will keep you from walkin' out the door
      为了阻止你别走出这个门口
      Cause there'll be no sunlight, If I lose you, baby
      如若失去你再也没有阳光
      There'll be no clear skies , If I lose you, baby
      如若失去你再也没有晴朗
      Just like the clouds, my eyes will do the same if you walk away
      若你离开我我的眼眸会如同阴霾
      Every day, It Will rain rain rain
      终日落雨
      I'll never be your mother's favorite
      我从未拥有你母亲的青睐
      Your daddy can't even look me in the eye
      你的父亲甚至不愿多看我一眼
      Oh if I was in their shoes I'd be doing the same thing
      没关系如果换成是我也会这样做
      Sayin there goes my little girl, walkin' with that troublesome guy
      说:那是我的宝贝女儿,正和一个混蛋走在一起
      But they're just afraid of something they can't understand
      他们只是担心一些不能理解的事情
      Ooohwell but little darlin' watch me change their minds
      但是亲爱的我会让他们改变想法
      Yeah for you I'll try I'll try I'll try
      为了你我愿意一直努力,努力
      I'll pick up these broken pieces 'til I'm bleeding
      我愿捡起这些锋利碎片直到鲜血淋漓
      If that would make it right如果这样做就是对的
      Cause there'll be no sunlight, If I lose you, baby如若没有你再也没有阳光
      There'll be no clear skies, If I lose you, baby
      如果没有你再也没有晴朗
      Just like the clouds, my eyes will do the same if you walk away
      若你离开我我的眼眸会如同阴霾
      Everyday, It Will Rain Rain Rain终日落雨Oh~Don't just say, Goodbye, don't just say, goodbye
      请别说再见 请别说再见
      I'll pick up these broken pieces 'til I'm bleeding
      我愿捡起这些锋利碎片直到鲜血淋漓
      That'll make it right只要能将所有事情做好Cause there'll be no sunlight, If I lose you, baby
      如若失去你再也没有阳光
      There'll be no clear skies, If I lose you, baby
      如若失去你再也没有晴朗
      Just like the clouds, my eyes will do the same if you walk away
      若你离开我我的眼眸会如同阴霾
      Everyday, It will rain rain rain
      终日落雨
      火星哥的嗓音深沉且深情,动人心弦的词。

      “工作定了?”林果突然问。
      “嗯,明天报到。”
      “什么工作?”
      “电路设计,临时项目。”
      “多久?”
      “三个月。”

      林果点点头,没再问。阿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有很多话想说,想问她还生气吗,想问他们还有没有可能,想问她这一周过得好不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害怕听到答案,害怕打破这脆弱的平静。

      车开到小区门口,雨小了些。林果停好车,两个人一起上楼。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到了家门口,林果拿出钥匙开门。门打开的瞬间,檀香味扑面而来,熟悉得让阿梨眼眶发热。

      屋里和他走的时候一样,又不一样。一样的是摆设,不一样的是气氛。那种温暖的家常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整洁的冷清。沙发上的抱枕摆得整整齐齐,餐桌擦得一尘不染,地板干净得能照出人影。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你住客房吧。”林果说,“主卧我收拾过了。”
      阿梨愣了一下。“客房?”
      “嗯。”林果的语气很平静,“我想我们需要一些空间。”
      阿梨的心沉了下去。但他没有争辩,只是点点头:“好。”

      他提着行李走进客房。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窗户开着,通风很好。阿梨把行李放下,坐在床上。床垫很硬,和主卧的不一样。主卧的床垫是他们一起挑的,软硬适中,林果说对腰好。

      客房的窗户对着后院,能看见那棵桂花树。雨已经停了,树叶上挂满水珠,在风中摇晃。一只麻雀飞过来,停在枝头,抖了抖羽毛,水珠四溅。阿梨看着它,想起县城的院子,想起院子里的梨树,想起树下扫落叶的姨妈,包饺子的母亲。

      门轻轻敲响。阿梨转过头,看见林果站在门口。“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煮面吧。”林果说,“我买了新鲜的青菜。”
      “好。”

      林果转身离开。阿梨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厨房方向,然后传来水声,切菜声,开火声。这些声音很熟悉,但又有种说不出的疏离。好像他们不是恋人,而是合租的室友,客气而保持距离。

      阿梨起身,走到书房的门口。门关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书房还是老样子,书架上的书整整齐齐,书桌上干干净净。他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熟悉的书脊。《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还在原来的位置,旁边是国家地理杂志,明朝家具图录。这些都是他的书,林果没有动。

      他抽出一本国家地理,随手翻开。那一页是关于北极光的照片,绿色的光带在夜空中舞动,美得震撼。他想起曾经和林果说,一定要去看一次北极光。林果说好,等有时间就去。但一直没去,总是忙,总是等。

      “吃饭了。”林果在客厅叫他。

      阿梨合上书,放回原处,走出书房。餐桌上放着两碗面,清汤、青菜、荷包蛋,和他平时煮的一样。林果已经坐下,小口小口地吃着。阿梨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面很烫,他吹了吹,尝了一口。味道很淡,盐放得少。

      “淡吗?”林果问。
      “刚好。”阿梨记得林果不喜欢太咸的食物,口味清淡,味精鸡精那些增味剂她也不吃的,如此纯粹美好的一个人儿。

      两个人安静地吃饭。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雨后的夜晚很清澈,能看见云层后的星星。阿梨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他知道,这样的晚餐,可能吃一次少一次了。

      吃完饭,阿梨主动洗碗。林果没有争,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播新闻,主播的声音平稳而无感情。阿梨在水槽前仔细地洗着碗,水流哗哗,泡沫升起。他洗得很慢,好像这样就能延长什么。

      洗好碗,擦干手,阿梨走到客厅。林果还在看电视,但目光有些涣散,显然没在看。阿梨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电视的光在昏暗的客厅里闪烁,照亮了林果的侧脸,也照亮了空气里飞舞的微尘。

      “阿梨。”林果突然开口,但没有看他,“我们需要谈谈。”
      阿梨的心跳加快了。“好。”

      林果关掉电视,客厅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勉强照亮两个人的轮廓。林果转过身,面对着他。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

      “这一个星期,”林果说,“我想了很多。”
      阿梨屏住呼吸。
      “我想起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想起你工作时的样子,想起你跟我讲电路,讲明朝家具,讲你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林果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晰,“那时候的你,眼睛里都有光。”

      阿梨握紧了手。

      “但是后来,那光慢慢暗了。”林果继续说,“你开始睡懒觉,开始不起床,开始不工作。我说你,劝你,等你,但好像都没有用。你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我进不去,你也不出来。”
      “对不起。”阿梨说,声音有些哑。
      “我要的不是对不起。”林果摇摇头,“我要的是你振作起来,是你重新找到那束光。可是阿梨,我等了十个月,你给我的只有一支烟。”

      阿梨低下头。他知道林果指的是什么,那个在阳台抽烟的夜晚,那个打破底线的夜晚。那是他最低谷的时候,也是他最自私的时候。

      “我一直在想,”林果的声音有些颤抖,“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是不是我给你的压力太大?是不是我应该更理解你,更包容你?但是阿梨,我也是人,我也会累,也会失望。”
      “我知道。”阿梨说,“都是我的错。”
      “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林果说,“是我们在往不同的方向走。你想要停下来思考,我想要往前走生活。我们没有对错,只是不合适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阿梨心里。他知道林果说得对,但听到的那一刻,还是痛得无法呼吸。黑暗中,他看不清林果的表情,但能听见她声音里的颤抖,能感觉到她在努力控制情绪。

      “这一个星期,”阿梨开口,声音很轻,“我在县城,也想了很多。我想起我妈和我姨妈说的话,他说人就像走路,可以走快,可以走慢,但不能停。我还想起老陈修的那些旧家具,有些榫卯松了,修一修还能用;有些裂得太深,就只能扔了。”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不知道我们是哪种。但我知道,我不想放弃。林果,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我会振作、会工作、会努力。我不要你等我,我要和你一起走。”

      黑暗中,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只有窗外的风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汽车声。阿梨的心跳得很快,像要跳出胸腔。他在等,等林果的回答,等一个判决。

      最后,林果轻轻叹了口气。“阿梨,这不是给不给你机会的问题。问题是,你还爱不爱生活?爱不爱这个世界?如果你自己都不爱,我怎么相信你能爱我?”

      这个问题很重,重得阿梨无法立刻回答。他爱生活吗?爱这个世界吗?他想起昆明的清晨,想起图书馆的窗户,想起麻雀啄米的样子,想起县城的梨树,想起母亲的微笑。这些片段在他脑海里闪过,像散落的珍珠。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想试着去爱。”
      林果看着他,黑暗中,她的眼睛像深潭,看不见底。“那就去试吧。”她说,“但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
      “那……我们呢?”
      林果沉默了很久。“我们都需要时间。你先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其他的,慢慢来。”

      这不是阿梨想要的答案,但也不是最坏的答案。至少,还有可能。至少,还有时间。他点点头:“好。”

      “明天你第一天上班,早点休息吧。”林果站起身,“晚安。”
      “晚安。”

      林果走进主卧,关上门。阿梨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门锁转动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但在他听来很响。像一扇门关上了,但也许,还有一扇窗开着。

      他站起身,走到阳台。雨已经完全停了,夜空很干净,能看见很多星星。空气里有雨后的清新,混着楼下桂花、夜来香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这个城市的夜晚。

      明天,他要开始新的工作,新的生活。他不知道会怎样,但他知道,他必须往前走。不是为了林果,不是为了家人,是为了他自己。那个失去了清晨的男人,要自己把清晨找回来。

      远处,城市的灯火像地上的星星,一直延伸到天际线。阿梨看着那些光,心里渐渐平静下来。黑夜终将过去,清晨总会到来。而他,要睁开眼睛,迎接那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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